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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工程院副院長樊代明:科學只是醫學的一部分

樊代明

樊代明,中國工程院副院長、院士,美國醫學科學院外籍院士,第四軍醫大學原校長,人稱「中國消化病學領軍人」,2017年榮獲國家科技進步創新團隊獎。他最早提出「整體整合醫學(Holistic Integrative Medicine)」的概念,簡稱整合醫學,與國內外曾用的概念不一樣。樊代明院士在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表示,醫學不只是科學,二者之間不能畫等號。醫學裡含有科學,但科學不是醫學的全部,只是醫學中的一部分。

文|本刊記者莊蕾

醫學要有正確的整體觀、發展觀、醫學觀、整合觀

記者:整合醫學的概念由您最早提出,如何理解整合醫學?整合醫學的意義何在?

樊代明:醫學面對的形勢在短時間內發生了廣泛、深刻、急劇的變化:從過去的傳染病變成現在的慢性病;過去是營養不良,現在是營養過剩;過去是器質性疾病為主,現在功能性疾病越來越多;過去是生物性疾病,現在艾滋病、禽流感越來越多;過去是年輕性疾病,現在是老年性疾病;過去是單病因,現在是多病因;過去是單器官的,現在是多器官的;過去是早期病,現在成了晚期病;過去是簡單病,現在是複雜病;過去是治好病就可以,現在還要保健。

我們的醫學形勢、服務對象在短時間內發生了如此巨大的變化,過去幾百年對付傳染病使用的方法,積累的經驗,獲得的知識用來對付現在的疾病顯然不夠用了。形勢變了我們必須變,我們要隨機應變,與時俱進,就必須把發展觀引入醫學。

如果我們不改變,我們不僅解決不了問題,用老辦法還可能引發很多新問題。比如,醫學實現了科學化可能忽視了人文性;醫學實現了現代化可能忽視了現代性;醫學實現了國際化可能忽視了民族性;醫學實現了智能化可能忽視了真實性;醫學實現了規範化可能忽視了靈活性;醫學實現了理論化可能忽視了實用性;醫學實現了精準化可能忽視了整體性;醫學實現了軀體化可能忽視了心理性;醫學實現了醫療化可能忽視了自愈性;醫學實現了普求化可能忽視了可供性。

因此,醫學一定要有正確的醫學觀。我們現在擁用的生物學醫學觀或單純的科學醫學觀是不夠的,因為醫學除了科學、生物學,還有很多跟科學同樣重要,甚至比科學還要重要的知識和技能,比如心理學、人類學、哲學等。應該是一切與人類身心有關的學問,都應該被視為醫學的組成部分,因為這些對人體健康和疾病治療及其效果都極其有關。

那麼究竟要怎麼整合?

首先,醫學與自然相整合。其次,醫學與社會相整合,良好的社會制度,良好的社會環境對身體是有益的。第三,醫學與語言相整合,將來要發展語言醫學,希波克拉底說:「醫生治療疾病有三寶:語言、藥品、手術刀。」語言排在第一,對有些疾病,語言比藥品和手術刀都有效。第四,醫學與工程相整合。第五,中醫與西醫相整合,中醫和西醫都可用以治病,中醫治不好西醫來治,西醫治不好中醫來治,都治不好一起來想辦法。第六,醫學與藥學相整合。第七,基礎與臨床相整合。第八,專業與專科相整合。第九,醫學與營養相整合,營養非常重要,醫學最初是「吃出來」的,即在飲食中不斷總結而來,中藥就是這麼來的,自從醫學「科學化」之後,我們只注重治病,把營養給忽視了,其實營養也是最重要的因素之一。第十,醫學與養生相整合,養生也是很重要的,機器運行的時間長了,應該歇一歇,洗一洗,散散風,健康是一樣的道理。

我們所倡導的整合醫學是整體整合醫學,和國內外過去所提的整合醫學不一樣。我們倡導的整合醫學的理論基礎,是從整體觀、整合觀和醫學觀出發,將人視為一個整體,並將人放在更大的整體中(包括自然、社會、心理等)考察,將醫學研究發現的數據和證據還原成事實,將在臨床實踐中獲得的知識轉化成經驗,將臨床探索中發現的技術和藝術聚合成醫術,在事實、經驗和藝術層面來實踐,從而形成整體整合醫學。可用四句話概括:醫學缺整體觀醫將不醫;醫學缺發展觀醫將不准;醫學缺醫學觀醫將不順;醫學缺整合觀醫將不靈。

中西醫整合要突破傳統思維定式的限制

記者:在具體實踐中,中西醫這兩種體系怎麼整合到一起?

樊代明:中醫是中華民族的瑰寶,它究竟寶貴在什麼地方?對此,我有四句話:一是在人類歷史上,中醫藥學從未像今天這樣受到強調和重視;二是在世界醫學領域,中醫目前是唯一可與西醫比美的第二大醫學體系。人類歷史上曾經出現過100多種醫學體系,隨後因為各種原因都慢慢消亡了,我們需要學習和總結中醫;三是中醫藥解決了很多西醫解決不了的問題,顯示其不可替代性;四是中醫藥學必然成為未來醫學發展,即整合醫學時代的主要貢獻者。

中西醫有共通性,最根本一點就是,它們都服務於人類的健康、生存、繁衍和發展,這是整合的起點。在這一總目標下,中西醫在理論體系、思維方式等方面的不同性,更為整合提供了廣闊的空間。比如,西醫和中醫一樣,也非常強調經驗和跟師學習,因為醫家所需的經驗,從書本上看不到學不來,這是醫學家和科學家之間顯著的區別;再如,西醫也高度重視生理和心理相互關係對健康的影響,這與中醫調身調心並重高度一致,只是現在西醫越來越「科學化」或「生物化」了。

在整合過程中,要突破傳統思維定式的限制。比如,西醫用「科學」的手段研究經絡,就要找到經絡這個「實體」的解剖學依據。但無論通過大體、顯微甚至電子顯微的手段,就是找不到,於是有人說針灸是騙人的。但在臨床上,針灸有效性又確切無疑。我想,經絡確實存在,但是必須是存在活的有生命的人體上,它也許是一種動能的表現或瞬時的表現。看不到不是沒有,而是我們用的方法不行。「順風耳」(廣播)、「千里眼」(電視)過去肯定是沒有的,現在不是都有了嘛!也許經絡這種通道是暫時的、瞬間的,受到刺激立即形成,刺激結束立即還原,不是恒定的。

中國工程院副院長樊代明:科學只是醫學的一部分

樊代明認為中西醫整合要突破傳統思維定式

不恒定就看不到,看不到就等於沒有嗎?宇宙中暗物質佔90%以上,暗物質看不見就等於沒有嗎?就像沒發明顯微鏡時看不到細胞,但能說沒有細胞麼?

最近幾年,不斷有中醫藥大學,也有西醫藥大學設立整合醫學系、整合醫學學院,為更多有志於中西醫整合的中醫人才和西醫人才提供了平台。如果越來越多人這樣做,何愁走不出現代醫學發展的困境?

醫學不只是科學

記者:您曾經發表過兩篇關於「醫學與科學」的文章,《再論醫學與科學》在國內外引起強烈反響。請您簡單介紹一下,您是如何看待醫學與科學的關係?

樊代明:醫學不只是科學,二者之間不能畫等號。醫學裡含有科學,但科學不是醫學的全部,只是醫學的一部分。

科學是研究「死」的物,且方式是具體地、微觀地研究兩個靜止的物之間的線性關係,而且是在最短時間的結果。因而是可重複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醫學研究的是目前人類最難解釋的生命現象,不僅重視事物高度的普遍性,更重視人體結構、功能及疾病的異質性或稱獨特性。科學研究再複雜,最終的定律是「物質不滅」,而醫學除了物質不滅外,更要回答為何「生死有期」。

醫學中絕不只是單一的科學,還有很多其他和科學一樣重要、甚至更重要的部分,包括哲學、社會學、人類學、藝術、心理學、環境學等等。一切與人、與人體有關的方法,醫學都要拿過來用。

有的病人說樊教授醫術好,別人治不好、他能治好,別人治病效果一般、他治病效果顯著。我靠的只是科學麼?當然有科學,但有的時候,甚至很多時候不只是靠科學。每次去查病房,我第一個進門,會和病人先聊幾句。你們村在哪?今年種什麼?收成怎麼樣……離開時我最後走,輕輕帶上門,和病人微笑告別。不要小看這些細節,病人從中感受到了什麼?關懷、暖意、信心!科學只論是非,而醫學要有溫度。因為病人對你有了信任,再加上合理治療,效果能不更好麼?這裡面涉及的不只是科學,至少還有心理學、語言學等。因此,在醫療過程中,科學佔多少成分,要根據不同的時間、地點、人來定。

科學的發展,尤其是向微觀領域的深入,對醫學技術發展有幫助。但是,向微觀的探索與深入,只有和宏觀、整體相聯系,對醫學發展、對生命健康才真正有意義,這是我當40多年醫生得出的體會。

長期以來,還原論的機械生命觀,深刻影響著對生命本質的認識——一切生命現象都可以還原成物理化學反應,生命現象不複雜,只是認識層次的問題。其實遠非如此。把一個玻璃杯子摔碎很容易,但把它復原就很難,更何況極其複雜的生命體!

生命是一個典型的複雜系統,只有在一定層次上才會出現。把它無限剖分,最後所有部分都存在,但生命沒有了。反之,沒有生命的各部件重新連接到一起,是恢復不了生命的。生命的特征不是各部分、各層次的簡單相加,整體特性也不能簡單還原。生命是以整體結構的存在而存在,更以整體功能的密切配合而存在,這就是醫學與科學的區別。把一個生命系統剖分成各個部分,不過是一個死物,或是一個失去了生命的物體。

近五十年來的諾貝爾醫學或生理學獎,幾乎全部頒給了從事微觀研究的學者。我認為這是有問題的!這種導向,使科學發展走向「出偏」。人體被解剖刀分成了器官,器官在顯微鏡下細化成細胞,分子刀再把細胞分成分子,照此進一步細化……就這樣,很多醫學研究遊離於分子之間不能自拔,沉迷在微觀世界孤芳自賞,創造了大量與治病無關的論文!與此同時,醫學人文體無完膚,基礎與臨床隔河相望;醫生離病人越來越遠,本來恩人般的醫患關係現在成了仇人相見;基礎研究和臨床醫生成了截然分開的兩支隊伍,兩者的追求目標和追求結果完全不同。

因此,簡單地用科學的規律來衡量、要求醫學,是不對的!簡單地用科學的方法研究評判醫學也是不對的。這裡不是說科學的規律錯了,科學的方法錯了,只是看你用在什麼地方,怎麼用。醫學就是科學,或醫學只是科學這一觀點,是片面的、武斷的,我是不能同意的!

英國劍橋大學醫學史專家羅伊.波特說「人類從來沒活現在這麼長,從來沒活現在這麼健康,但醫學受到質疑從來沒有現在這麼激烈。」為什麼?不同的人有不同回答。我的回答是因為我們還想活更長,還想活更健康,但現在的醫學體系或知識技術難以實現這個目的了。過去50年,中國人平均期望壽命從40歲左右猛增到76歲,幾乎一年一歲,但到現在國家「十三五」規劃五年才增一歲。今後恐越來越難了,因為過去我們針對的傳染病是外來病因,一個藥品,一個疫苗,切斷一個傳播途徑就搞定了,現在不行了,情況已經發生了變化。

最近,在美國醫院死亡的病人中,醫源性死亡成了第三死因,這是醫生的問題還是醫學的問題?可以這麼說,所有的醫生都在用科學的辦法在自己的所學範圍做著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但大家的努力加在一起並不等於對病人整體的正確的治療,有些說不定是有害的。怎麼辦?這就要靠整體整合醫學,我們的觀念要改,教育要改,從業要改。  

本文刊載於《紫荊》雜誌4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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