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城市規劃走向太空觀測,以衞星與 AI 重塑香港的科研視野城市入夜,萬籟俱寂之際,關美寶教授的大腦卻愈加活躍。凌晨三點半,是她一天之中思路最為清明的時刻。此時螢幕上躍動着的是一幀幀衞星影像、流動數據,以及一連串亟待回應的追問。她笑言,每天習慣只睡四個半小時,年輕時在美國唸書,甚至曾經靠一小時睡眠支撐一整天;而這些深夜時分,正是留給她處理「只有自己能做的事」的黃金時間。
「我最具挑戰性的思考工作,通常在破曉前完成;那時世界寂靜,思路也最為清晰。」中大太空與地球資訊科學研究所(太空所)所長兼崇基學院院長關教授說道。
忽然,一則提示聲劃破靜謐。螢幕上即時傳來一張由「港中大一號」衞星拍攝的地球觀測圖像。這顆衞星由她與團隊歷時三年多設計及研製,已於2026年2月乘載捷龍三號火箭,從南中國海海域升空入軌。它與2024年9月發射、用以災害監測及支援可持續發展工作的「香港青少年科學創新號」相互接軌,共同構成香港首個低軌衞星星座,掀開本地太空觀測新一頁。
新衞星的誕生,標誌着一套嶄新的空間基礎設施開始運作。兩顆衞星分工協作,大幅擴展觀測覆蓋範圍,縮短數據更新時間。遇上天災或城市突發事故時,它們可自上而下迅速生成評估結果,把傳統需要以小時計算的延誤,壓縮成近乎「即時」的洞察。


太空中的「AI大腦」
硬件固然重要,故事卻不止於此。關美寶團隊關正推動「天基運算」(in-orbit computing)的發展,將人工智能(AI)模型直接部署於衞星上運行,而非把原始影像傳送回地球處理。此項技術使衞星在軌道上即可偵測洪水、山泥傾瀉或工業火災等情況。
災害突如其來,分秒必爭。有了在軌AI,原本需時數小時甚至更久的圖像下載與分析流程,可壓縮成幾近即時的警報。例如進行洪氾範圍描繪、城市損毀評估等工作,「港中大一號」能直接在軌生成評估結果,而不僅僅是回傳原始像素數據。
這背後是一場工程與電腦計算的硬仗。AI模型向來耗電、耗算力,而小型衞星上的能源與記憶體皆極其有限。關教授與電子工程專家緊密合作,精簡演算法與程式碼,重新設計運算架構,務求在不透支電池、不犧牲穩定性的前提下,讓衞星在軌思考,快速作出回應。
中大太空所亦正建構一套碳排放監測系統,整合衞星、地面感測器及數碼孿生技術——即以數據驅動的虛擬模型,重現真實世界中的物件、系統或過程。該系統的目標並非僅依賴宏觀的全國性數據,而是把排放量測縮小至街道及社區層面。配備監測儀器的流動車輛進一步補充精細數據,而中大是此系統的早期試驗場地。
同一套工具亦可在災害發生前提供預警。透過分析歷史衞星數據,關教授的團隊已能在斜坡失穩或地陷事件發生前數月,識別出細微的前兆信號。現時,研究所正以近乎實時的方式,監測包括香港國際機場及港珠澳大橋在內的關鍵基建設施。

求索之路
天賦、紀律與擇善固執,交織成一套關教授多年來深信並身體力行的基本本能。對她而言,學習從來不只是吸收老師所教的內容,而是要走在前面,提出屬於自己的問題,並追隨內心的好奇心不斷探索。
在中大就讀時,她主修地理與資源管理,同時選修中文、數學、社會工作及社會科學課程。真正的轉折點,則是在東京國際基督教大學交流的一年。
在那兒,一位地理學教授收她為唯一的門生,每週長途跋涉,以英語與她進行一對一指導。他帶她認識經濟地理、港口與城市發展,並邀請她加入其研究所,成為一眾資深學者中唯一的外來者。「那一刻,我的眼界忽然被打開了,」她憶述,「城市不再只是地圖上的標示,而是有生命、有呼吸的存在。」
城市規劃成了她的人生志業。她滿懷理想,赴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修讀規劃學。然而,之後在美國從事相關工作時,她發現規劃往往向市場力量低頭,而非以公共利益為先。分區規劃屈服於重建資本,理想在私營部門的壓力下逐步崩裂。「我們曾以為可以改變世界,」她說,「但世界自有它的安排。」


自學程式的另起爐灶
她沒有向挫敗感低頭,這位初出茅廬的程式員毅然轉向。既然規劃實務受限,科技或許能帶來自由。在毫無正規電腦科學訓練的情況下,她自學成才,加入一所大型醫院的資料庫部門,擔任電腦分析員。起初同事對她心存懷疑,她默默重寫那些別人無法修復的核心系統。上司隨後以大幅加薪及每週五放假作為回報;其他科技公司亦紛紛拋出橄欖枝,提出股權與高級職銜相邀。
她領悟到一個關鍵事實:掌握複雜系統並不一定需要傳統資歷,她可以為自己開拓一條道路。
這樣的體悟,引領她走進當時仍屬新興的「地理信息科學」領域。她在博士研究中,把資訊系統與地理學兩者緊密結合,用空間數據來理解世界、解析城市。事後看來,這是一次極具前瞻性的選擇。隨着各地政府及學界逐漸意識到空間信息的戰略價值,對GIS專業的需求水漲船高。她的博士論文尚未完成,已有多所大學上門招攬;科技企業亦開出高薪與管理層職位,希望她加入。
「我總會克服」
關教授最終選擇留在學術界。但踏進美國大學體制後,她很快認清另一層現實:所謂「唯才是用」的制度,對一位亞裔女性往往有着不成文的門檻。
「像我這樣的人,往往被寄予更高期望,」關教授說。「他們從不明文寫下,但你能感受得到。」她意識到,唯有付出雙倍甚至三倍心力,才能獲得公正評價。於是她真的做到了——一篇接一篇論文,一個接一個項目,一場接一場主題演講,逐步建立起一份約150頁的成果檔案。「每一行都是真材實料,」她說,「毫無虛飾,拒絕花樣,只有踏實付出。」
既然制度有所傾斜,她便告訴自己:那就以速度與實力超越它。
在封關前趕回家
2019年,在海外工作多年的關美寶作出一個不少人眼中的「逆向」決定——回到香港,一方面是出於對年邁母親的牽掛,希望能陪伴在側。不久之後,疫情席捲全球,邊界封鎖,實體會議停擺,學術交流轉移到網上。對她而言,這反而換來多年來少有的長時間相處。「某個意義來說,我是幸運的。」她說。
留港發展,讓這位教授得以開展一項宏大的建設計劃。在香港中文大學,她開始塑造一個跨學科的太空與地球資訊科學研究所,匯聚地理學家、工程師、電腦科學家、臨床醫學專家與公共衞生領域學者。
她構想中的香港,是一個可提供高階地球觀測服務的樞紐城市。藉着中大和本地及國際夥伴的合作,衞星數據不單用於科研,更應轉化成災害應對、城市規劃、公共健康以至碳中和路徑上的實際支援。
中大太空所其中一項最具前瞻性的計劃,是推出香港政府資助的地球觀測衞星。首枚衞星於 2024 年9月升空,第二枚「港中大一號」則於 2026 年2月發射。這兩枚衞星標誌着一個既定衞星星座計劃的起點,未來將用於監測森林覆蓋、內陸水體、城市熱島效應及災害區域。她的團隊親自設計並研發兩枚衞星,並因應環境與人類健康議題,度身訂造相關感測器。
為年輕人打開宇宙之門
談起年輕人,關教授的語氣格外雀躍。「不少青少年過早把自己的志向局限於幾條傳統路徑之內。」她說。「太空科學與地球觀測,可以重新打開他們對世界的想像。」
為此,她協助設計了一個結合航空航天與地球資訊學的本科課程,並經常邀請中學生到中大太空所參觀。她期望有一天,太空與地球系統能與物理及地理並列,納入中學課程——並非要人人成為太空科學家,而是讓學生明白,宇宙遠比他們所想更為廣闊。
中大持續建立穩固的跨學科研究夥伴關係,將卓越的學術成果轉化為具體的社會影響。這一點在關教授以AI驅動的衞星項目、林漢明教授於太空進行的大豆實驗,以及任偉教授運用「激光外差光譜儀」開展的火星探索研究中均可見一斑。正如關教授所指出,這種充滿活力的跨學科太空研究,既配合國家「十五五」規劃,也支持國家發展成為航天強國的宏大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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