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刊記者 江心雨
6月8日晚,香港天文台發出2026年首個黑色暴雨警告信號,極端天氣風險隨之上升。隨著熱帶氣旋活動逐步增多,香港將進入今年的颱風季。數據顯示,香港平均每年要受六次颱風影響,狂風驟雨後,倒塌的樹木往往是最顯眼的“傷疤”。如何處理塌樹、這些被台風刮倒的樹到底去了哪裡?近日,本刊記者專訪香港特區政府環保署署長徐浩光,聽他講述一棵塌樹的“重生之旅”。
颱風之後,倒塌的樹去了哪裡?
“過去,當超級台風造成大量塌樹的時候,香港的環境和交通都會受到很嚴重的影響。”徐浩光開門見山。他回憶起颱風“山竹”之後的場景:六萬宗塌樹報告,塌樹隨處可見。
大量倒塌的樹木堵住道路,致使交通嚴重受阻,而清理工作往往在風雨未歇時就要展開。
“十號風球降到八號風球的時候,雨還是很大,但我們負責堆填區及廢物轉運站的同事已經開始出動,同時出動的還有路政署、消防處的同事,大家協力把大量樹木鋸開、鋸短,再由車輛將其運走。”徐浩光說,這個過程“爭分奪秒”——“到第二天早上,很多人都趕著去上班上學。如果有樹堵住了路,會帶來很大不便。”
不過,被鋸開、運走的樹木去了哪裡?
在“山竹”之前,絕大部分會棄置在堆填區。
“我們先把它鋸開,然後運去最近的堆填區。也會有一些地方先劃出來,比如球場或未開工的地盤等地方,先把樹木放那裡,之後再慢慢運走。”徐浩光坦言,這個過程相當費時,“因為這些樹木很大,一輛車一趟裝不了很多。”更深一層的考量,在於其對堆填區空間的擠佔。“樹木本身很硬、很大,丟棄的時候會佔用堆填區大量土地空間,意味著寶貴的土地資源被白白消耗。”此外,若樹木堆積時間過長,還會滋生蚊蟲,影響周邊居民衞生。
隨著土地資源日益緊張及社會環保發展需求不斷提高,曾經的“清理—運輸—堆填”模式漸漸跟不上節奏。不過,徐浩光眼神一亮,“我們已經有新辦法了”!
改變的契機,恰恰來自“山竹”帶來的衝擊。鑒於這一超級風王為香港帶來的嚴重塌樹教訓,“山竹”之後,環保署在啟德設立了臨時木料廢物收集處,試行園林廢物回收。2021年6月,位於屯門曾咀的Y·PARK[林·區](以下簡稱“Y·PARK”)正式啟用,及後遷至屯門龍鼓上灘,香港園林廢物處理進入更為高效、系統化的階段。
這套以Y·PARK為軸心的新機制具體怎么用呢?
徐浩光介紹,首先,環保署會在颱風季開始之前,主動協調地政總署、路政署等部門儘量預先物色空置土地,作為臨時塌樹處理點,並在此提前安排碎木機。當颱風過境,各部門協力將各區倒塌樹木鋸開、運至這些處理點,環保署將靈活調度各區承辦商及時介入進行現場作業。“當其他部門把塌樹運過來的時候,承辦商會當場把這些樹木分揀,並將合適的塌樹即場進行破碎”,徐浩光笑著說,其他部門也很開心,因為這個新流程會節省很多時間,並且由於塌樹體積在破碎後大幅縮小,運輸成本顯著降低。分揀的標準也很清晰:樹幹粗壯的,保留下來用於製作家具、藝術品以及公共坐凳;細小的樹枝、樹丫,則直接送入碎木機,化作木碎。
徐浩光說,去年颱風“樺加沙”期間,全港收集了約一萬噸塌樹物料,運往臨時處理點後,除卻部分“太細的幼枝、樹葉,以及嵌有很多泥沙石子的樹根等不適合回收的塌樹物料”,最終約四成可回收再用,也就是說,約四千噸木材避免了棄置堆填區的命運,那這四千噸木材去哪了呢?
Y·PARK的運作,正在回答這個問題。

送給市民、用給市民、還給市民
公開資料介紹,Y·PARK旨在推動園林廢物的回收並將其轉化為有用物料,減少棄置堆填區及相關的碳排放,長遠實現零廢堆填及促進碳中和,內設不同的處理設備,以將合適的園林廢物轉化成不同有用物料,例如木板、木方、木碎及木糠等。
可以說,進入Y·PARK,並不是倒塌樹木的終點,而是它們另一段生命的開始。
徐浩光給記者展示了一些特別的木制品——一個音樂盒、一個手機支架、一個杯墊……這些小小的、可以捧在手心的藝術品都是成噸成噸的塌樹從Y·PARK走出來的樣子。
它們並非被束之高閣,很多小型的回收產品將直接免費送給市民。其他大一些的木製品還可透過大型展覽供市民觀賞,“市民在這些展覽中,會覺得很開心,因為他們可以看到我們的資源循環,了解到原來香港這些漂亮的樹木不是一倒塌就要丟掉,他們會看到樹木塌了之後的出路”,說這句話的時候,徐浩光臉上有著隱不去的笑意,“另外都有一些藝術家特別喜歡這些本地樹木,會直接將其製成工藝品,也很受歡迎”,Y·PARK也會不定期舉辦免費木工工作坊,讓市民親手將廢木變成杯墊、手機座等小物件帶回家。
也有市民不方便帶回家的,那就讓市民在外面用。比如凳子——將形態合適木根打磨成木凳放置在公園等公共區域供市民隨時歇腳;比如木階——嵌置在未打磨階梯的山坡上方便市民行山;比如木碎——鋪蓋在路邊的灌木叢中抑制雜草的躥升和蚊蟲,徐浩光笑言,“這個模式我們和路政署合作試驗後效果都幾好”。記者追問,“好”的依據是什么?署長正色表示,“市民說啦!蚊蟲少了,他們還帶著寵物去玩呢”。
說來說去,徐浩光手裡捧的全都是木頭,嘴上念的都不離市民。
說話間,徐浩光又拿過一個小小的木牌,打磨的有點發亮的木牌上刻著“愛民邨”三個字,看上去不起眼的小牌子,他卻強調這個小物件是非常“特別”的。去年颱風“樺加沙”掠港期間,有一棵五十年樹齡的大橡樹塌了,他指著木牌上的地名,“就是這裡。”
一棵與當地居民共同生長了五十年的大樹轟然倒塌,署長說這話的時候帶著惋惜,和一抹溫和的敬畏。“發現(大橡樹)倒塌之後,我們就去處理,把它上面的樹冠鋸掉之後,就拿回去(Y·PARK)做成一些紀念品,給回那些市民。”也有一部分會製成凳子放回邨裡,給市民坐坐,“讓他們有地方懷念這棵樹”。原本只是用來歇腳的凳子,在有幾十年集體記憶的大樹軀幹下,被賦予了生命的意義。
取之於林,用之於林
也許是源於這棵大橡樹的前車之鑒,環保署推出了新的計劃,可以提前保護這些經年風雨的老樹。他拿起幾張圖片,圖上展示的是打鼓嶺坪洋村的“風水林”,所謂“風水林”,徐浩光解釋,“其實就是一個村裡面曾由祖先栽種下的古樹,而那些古樹甚至已有幾百年的歷史了,歷經一代代人的成長歲月,對於當地村民的意義已不同尋常”。坪洋村就有這樣的古樹。他指著圖片上鋪滿木碎的地面介紹道,“在這裡,我們用那些塌樹做成的碎木鋪蓋,這些覆蓋物可以保護樹根的生長,同時也可以抑制雜草。”因為雜草一長出來,就會令環境變差,也會有蚊蟲或者蠓的滋生,署長認真強調,“它們都很能咬人”!
Y·PARK的有機覆蓋物計劃自今年初在坪洋村試點後,半年過去,木碎覆蓋的地方雜草明顯減少,林間還設計了由樹幹切片鋪成的小徑。“當地村民都很開心。”徐浩光說,如今,不少村民時常帶著孩子或寵物行走其中,享受林間樂趣。
“現在這個故事已經在打鼓嶺坪洋村傳開了,越來越多村民希望我們把這些覆蓋物鋪到其他村落,讓他們也可以在保護古樹的同時享受自然野趣。”不止是生活細節上的改變,事實上,覆蓋物的鋪蓋由於有效抑制了雜草生長,也為村民抵消了部分頻繁剪草的開支,“如果沒有這些木碎,春天一來,一下雨,草長得很快,一個月幾乎就已經長滿草,就要剪草。如果不剪草,草越長越高,他們連走都走不進去。”
一棵大橡樹倒下了,被製成木牌、木凳等紀念品,讓市民有所懷念,也讓兩代港人的集體記憶得以傳承;百千棵古樹、大樹,則正以可見可知的方式,被那些原本不曾關聯的同類“充能”、守護。徐浩光說,這叫“取之於林、用之於林”。

一塊生物炭,連起灣區與遠方
Y·PARK還有一項為園林廢物準備的“法寶”——生物炭轉化技術。環保署於2021年在屯門環保園設立香港首座生物炭生產試驗設施,目前可直接處理來自Y·PARK的木碎原材料,將其轉化為生物炭。
“生物炭就是把木料放進一個焗爐,在沒有氧氣的情況下焗它,直到變成平時燒烤可以用的炭。”徐浩光用儘量通俗的語言解釋。這些生物炭用途廣泛:可以作為吸味劑放進衣櫃,也可以拌入泥土、改善土壤用於種植。“它好像活性炭一樣,可以吸附一些金屬或者有害物質;還會吸收氮、磷等營養物,再慢慢釋放出來,這樣樹木花草也會長得漂亮很多。”
更重要的是生物炭的碳封存價值。木碎一塊一塊轉成生物炭之後,可以把碳鎖住。“我們經常講地球暖化,就是二氧化碳含量越來越高。而將碳鎖在生物炭裡,再放進泥土裡,就是把地球上的碳放進地下永久鎖住。”這一技術可直接服務《香港氣候行動藍圖2050》及《香港資源循環藍圖2035》的相關目標。徐浩光介紹,香港每天大約產生200噸園林廢物,目前Y·PARK每天平均回收20至30噸,仍有提升空間。
但回收並不是終點,徐浩光說,輸入的目的是輸出——“回收之後也需要有人使用才行”。免費派發生物炭、贈送木質藝術品等,都是拓展輸出端的方式。他希望市民“很開心去用,給他們用我們也很開心。因為他們在使用的時候,其實就是在實現資源循環,少丟一些垃圾”。就這樣,環保署一邊加大回收,一邊推動再利用。
徐浩光亦透露,香港整體廢物管理也在穩步推進。“過去四年(2021-2025),我們的都市固體廢物處置量已經減少了9%,由每日超過11,300公噸減少到大約10,300公噸,回收率由2020年的28%升到2024年的34%。”香港正朝著“零廢堆填”的目標邁進。
說回園林廢物,徐浩光表示,當下香港的園林廢物回收量可以自產自銷、循環利用,但這並不代表香港關於園林廢物處理等環保議題的視線只落點於本港。
2025年1月,粵港“無廢灣區”建設專題小組成立,共同推進“無廢灣區”建設,園林廢物處理正是其中一個重要議題。在這方面,徐浩光指,香港正在與粵港澳大灣區其他城市“逐漸交換技術和資料”,也積極向大灣區城市推介香港在靈活處理園林廢物方面的經驗。
這種合作並非單向輸出,而是在互學互鑒中逐漸深化。他以水環境檢測為例:“去年我們參與制定檢測水環境中微塑料的‘灣區標準’,推動灣區內技術統一及數據交流,希望大家能一起學習交流。”他還提到,大灣區不少垃圾焚燒設施比香港先進,“我們就去向他們學習;就如何處理大型垃圾,我們也在他們那學習。同時,我們也可以把自己的經驗推介出去”。徐浩光表示,“這個過程亦需要大家慢慢合作、逐漸融合”。
從灣區再往外看,作為“背靠祖國、聯通世界”的國際都市,香港在綠色技術輸出方面,也穩定發揮著“超級聯繫人”角色。
“每年的環保博覽會是香港推廣綠色科技的旗艦活動。”徐浩光直言。他介紹,博覽會邀請很多內地和香港的參展商,將其綠色產業及產品向共建“一帶一路”國家推介。“去年我們邀請了10個‘一帶一路’國家來到香港,看我們的參展產品。”此外還帶了6個不同國家的高級官員去湖南長沙考察,“參觀一些企業在綠色產品和污水處理系統方面做的工作”。一來一往之間,香港綠色科技的展示平台,即成為連接內地產業與國際市場的重要窗口。
談及是否有成熟經驗案例可以藉由香港輸出,徐浩光表示,生物炭技術正是有望輸出的“香港方案”之一。“生物炭技術,我們國家有很多企業可以做到。我們很希望借助香港這個平台,把生物炭技術和應用模式,向大灣區以及‘一帶一路’其他國家介紹。”更進一步的舉措已在規劃之中。徐浩光透露,環保署爭取今年成立“一帶一路綠色發展培訓中心”,把香港、內地和國際上的技術,向“一帶一路”國家作培訓和推介;也會積極利用好環保博覽會的平台窗口,引進更多內地環保企業來到香港,助推他們的技術和產品走向海外。
今屆博覽會將在10月左右舉辦,“到時候我們相信會再創高峰,可以令更多內地公司把產品推出去,也可以有更多公司落戶香港……”徐浩光神采奕奕地講述著屬於環保署的“引進來、走出去”的香港故事。
“這些全部都是香港的瑰寶”
採訪的最後,徐浩光談起了另一項環保署致力推進的工作——“美麗海灣”。
去年年底,香港大鵬灣獲評國家“美麗海灣優秀案例”,這是香港首次獲得這一榮譽。之所以優秀,徐浩光說:“其實我們看的不單是一個海灣,而是一個整體布局。”
在大灣區裡,香港是比較特別的。徐浩光表示,這是因為在香港,如果想去郊外游泳,無論身在哪裡,大約搭半小時車就可以到;即使去有“香港後花園”之稱的西貢,“約一小時,都可以去享受海灣或其郊野公園”。
換句話說,在香港,一小時之內,便可以從城市中心抵達郊外,享受自然。“這個是香港比較特別的地方,也是我們需要保護的地方。”
徐浩光以牛尾海及大鵬灣為例,稱香港的海灣與郊野公園為——“渾然天成”。
“比如位於牛尾海和大鵬灣的香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地質公園,裡面有很多六角柱石,舉世聞名;還有諸如太平清醮等歷史厚重的文化遺產活動;亦設有魚類養殖區,推動可持續漁業發展;西貢牛尾海還有些水質長年良好、風景怡人的泳灘以及世界知名的大學——香港科技大學……”徐浩光一口氣列舉了許多例子,最後他說:“這些全部都是香港的瑰寶,是值得我們驕傲的寶貝。”
從免費派發木製品、生物炭,到保護古樹、海灣,環保工作的落點,始終回到人與自然的關係之中。它不只關乎廢物如何處理、資源如何循環,也關乎市民如何在一座更綠色、更宜居的城市中生活。“我們希望藉著這些活動和我們的努力,可以讓市民生活開心一點,幸福感多一點。”藉“美麗海灣”來說,徐浩光希望這些美麗的海灣能達至“水清灘淨、魚鷗翔集、人海和諧”,成為市民親海安居的理想空間。
在徐浩光的敘述裡,環保從來不只是處理廢物、修復環境的技術工程,更是一座城市重新理解自然、珍惜自然、回饋自然的過程。我們的採訪從一棵樹的倒塌談起,最終落到一片海灣的守護。這或許正是香港園林廢物處理乃至整個環保事業的深層指向——讓綠色發展的理念寫進日常生活,讓一棵倒樹的重生,通向一座城市的永續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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