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壇傳奇張愛玲的身世,始終與近代顯赫的李鴻章家族緊密相連。她在散文《重訪邊城》中曾寫道,臨離港前“有個親戚約了在香港飯店見一面”,這位神秘的親戚,正是李鴻章的曾孫——李家驤,亦是張愛玲的表兄。時隔多年,李家驤之子李道洪首次公開述說這段塵封已久的歷史,成書《李道張愛玲——張愛玲與李鴻章家族的歷史往事》,細數兩代人在人生軌跡中的交集。本文摘自書中第一章,帶領讀者回到1944年的上海,重溫張愛玲與李家長輩初次見面、直面家族責問,以及在國際大飯店內那場關於文學、翻譯與初戀的珍貴對談。
大約從1940年開始,父親就經常往返燕湖和上海公幹,到上海的時候除了會去看望奶奶,偶爾也會參加一些李家或張家親戚組織的聚會。父親與張愛玲的第一次見面,大概就是在1944年初(也可能是1943年底)的一次家族聚會上。
當時張愛玲已經發表多部暢銷小說,聲名大噪,同時也因為她在小說中涉嫌影射家族成員,引起部分李家親戚的不滿。在一些親戚眼中,張愛玲賺的稿費只是“碎銀”,李家和張家都是名門之後,她不應為了幾兩“碎銀”就外揚家醜。有李家親戚在現場責問張愛玲:“有人說你把家裡的事都寫到了小說裡?”當時張愛玲反問:“哪些事?”父親回憶說,張愛玲反問得很厲害,外人不可能知道李家的事,他怎麼判斷寫的是李家呢?張愛玲的潛台詞是對方說的“有人說”,其實那個人就是他自己。
這時候,我父親插話:“她又不跟我們住一起,她怎麼知道李家的事呢?”父親這句話也是綿裡藏針。雖然父親是第一次跟張愛玲見面,但他早就知道我奶奶認識張愛玲,有些李家的事父親判定是我奶奶告訴她的。父親問這句話,無疑是把家裡的長輩抬了出來 ——深究下去,必然牽扯到張愛玲是怎麼知道這些事的,到時候難道要去指責長輩把這些事說出來嗎?父親接着說:“外面人都知道她(張愛玲)的身世,不管她寫甚麼,讀者都會猜寫的是李家或張家,這些口舌最好不要回應,回應了他就更確認寫的就是你。”父親年紀比張愛玲大二十四歲,在現場算是長輩,說話還是有些分量。但父親並沒有倚老賣老地阻止,他只是通過陳述利弊的方式,勸導大家不要深究為好。
父親在晚年回憶此事時對我說:“張愛玲在小說裡寫的事情,非常詳細,不可能是旁聽得來。誰會閒來無事,把家裡的事從頭到尾說書一樣抖落一遍?還恰好給她在旁邊聽着?她寫你曾祖父那一輩的事,有些事我都不知道,肯定是她追着問,長輩告訴她的。”父親還說:“不是所有親戚都對張愛玲的小說有意見,也有親戚覺得她很厲害。”聚會上就有親戚一見到張愛玲就說:“我又在報紙上看到張愛玲三個字了,頭版!我第一眼就瞧見了!你們有沒有瞧見?”父親附和說:“瞧見了,我也是未見其人先聞其名。”(年代久遠,以上對話的原話未必如此,只是大意。)

1976年,父親跟我回憶起第一次見到張愛玲時的印象:“身材高挑,說話不緊不慢,有點上海腔,走路很快,帶風,人很自信,骨子裡就透着一股傲氣。”用現在的語言來描述,就是張愛玲的氣場很強,霸氣側漏。“多數時間她坐在角落,一言不發,但神情動作絲毫不覺不自在,確有名門之後的氣勢。”父親說:“那時候她在文壇年少得志,小說洛陽紙貴,賣四五百塊錢一本,別人的小說一般只賣一二百塊。她在經濟上完全靠自己,李家也沒誰給過她甚麼大恩大德,她是不需要看誰臉色的。不會說你是李家親戚,因為你對她小說的角色不滿意,她就專程為了你把小說人物改了,不可能。”在那次家族聚會中,得知父親住在上海國際大飯店,張愛玲就說她經常路過大光明電影院,下次有機會要去拜訪一下,她想知道從上面望出去是甚麼樣子。
不久之後的一個下午,張愛玲真在大堂打電話到父親居住的房間。父親回憶說,那天張愛玲先是在酒店的西餐廳買了一些糕點,然後再上去豪華套房。父親特別提到,張愛玲去任何人家裡都會帶禮物,絕不空手拜訪,非常注重禮節。
到了酒店房間,父親先是邀請她到窗邊遠眺上海,張愛玲笑稱“我平日出門只認建築不認路,站在這裡看上海比看地圖清楚,看房子就知道是甚麼地方”,惹得父親哈哈大笑。父親住的豪華套房設施齊全,裡面有獨立的會客室和廚房。在會客室,張愛玲看見房間內有一排書架,上面擺滿了父親從歐洲運回來的外文書籍,甚是驚奇,話題也多了起來。關於這些書是怎麼運回中國的,我相信父親後來跟我說過的話當時也跟張愛玲說了,畢竟這是他人生中最難忘的經歷。

1920年底,父親從德國搭火車返回南京,當時他是一本書都沒丟,全部裝在幾個大木箱子裡一起運送回國。一路上,父親與隨行的工人要在多個國家下車中轉,每到一個中轉站父親都必定親自確認箱子是否有遺失。此次從歐洲返回中國的火車行程耗時長達兩個月,中間還要穿過西伯利亞的嚴寒無人區。車窗外白雪茫茫,父親坐在火車內沏一壺熱茶,隨手翻閱德國的詩集,父親說那是他人生中頗為難忘的一段時光。(《李鴻章家族》一書曾這樣描述我父親:“李慧龍的經商只是不得已而為之,他骨子裡關心的仍是政治和外交,他有很多藏書,幾乎全是有關政治、歷史和外交的內容。”這個和我的記憶是相符的,我可以補充的是,父親這個工科男喜歡讀詩,他還有一些詩集。)火車抵達南京的時候,已經接近1921年農曆春節。1943或1944年,父親從燕湖搬到上海國際大飯店長期居住,因此又專門在燕湖家中挑了一批書籍運到上海。母親回憶,當時酒店房間內的書架還是她帶着父親在上海買的。母親是燕湖人士,但自幼在上海親戚家中長大,對上海的情況比我父親清楚得多。
張愛玲得知我父親通曉德、法、英三國語言,很是敬佩。她說希望將來可以把自己的小說翻譯成多國語言,銷往全世界。張愛玲還提出以後有些翻譯上的問題需要向我父親請教,父親也欣然答應。在這次見面中,張愛玲特意向我父親解釋:“小說中的人物大部分參考來自張家不是李家,也不會寫得一模一樣。《傾城之戀》的白流蘇,就參考了幾個人的特點,包括一位我在港大的同學,是多個人物合併為一個角色的結果。”(《傾城之戀》於1943年9月發表,是張愛玲的成名作之一。我根據這個時間判斷父親與張愛玲認識是在1943年底或1944年初。)在我看來,張愛玲之所以跟我父親作這些解釋,不是因為他是李家親戚,而是第一次見面時父親幫她說過話,第二次見面又發現他也是愛讀書之人,因此才有興致多解釋幾句。父親說,當時他並不關心張愛玲小說中的人物影射了誰,而是問她在上海談男朋友沒有。張愛玲回答“沒有”。(張愛玲與胡蘭成第一次見面,是在1944年2月胡蘭成出獄以後。)張愛玲告訴我父親,她在港大讀書時談過一個男朋友,但時間特別短就結束了。如果父親這段記憶是準確的,那麼現在坊間認為胡蘭成是張愛玲初戀的說法就有可能是錯的。(當然,也不排除張愛玲當時只是編了一個談過戀愛的故事,以免父親覺得她都這麼大了還沒談過戀愛會有些奇怪。)父親回憶說:“第一次在家族聚會中見到的張愛玲不太愛說話,第二次在飯店裡見到的張愛玲則頗為健談。”
這次見面中,張愛玲與我父親聊了很多關於歐洲風土人情的事情,父親回憶當時給張愛玲介紹最多的就是德國的事情。臨別時,張愛玲借走了幾本書,約定下次路過時再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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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道張愛玲——張愛玲與李鴻章家族的歷史往事》
作者:李道洪(口述)、吳程濤(執筆)
出版社:香港中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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