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常修澤

近日，借給香港城市大學杭州參訪團作《創新立國 全球共贏：“十五五”規劃新徵程》學術報告之際， 筆者對杭州“三企“（螞蟻集團、九陽集團、智歆科技）、“一校”（杭州電子科技大學）進行了實地調研，並與政界、商界和學界朋友深度交流，真切感受到，杭州這座領風氣之先的創新城市，在“十五五”開局之年有了新的進展。現將調研情況及幾點啟示報告如下。

一、看“螞蟻”如何變成“大象”

抵達杭州當日，下高鐵直奔螞蟻集團。在該集團戰略發展部顧璇瑞女士陪同下，對集團展開實地觀察與研討，發現螞蟻已經不是我想象中的“螞蟻”。該集團自2004年創立起，初期十年以“支付寶”起家，奠定支付基礎；後以“螞蟻金服”拓展金融生態；現發展為大型“螞蟻科技集團”（已獨立於阿里，但有參股戰略合作關係），形成三大戰略方陣。

1. 國內業務方陣：企業發展基本盤。下設三大服務板塊：生活管家（“靈光“）、金融管家（“螞小財”）、健康管家（“螞蟻阿福”），全方位覆蓋百姓日常民生、財富管理與健康保障，深度融入城市社會與經濟。

2. 全球化布局方陣：企業拓向新空間。從集團海外布點圖看，全球重點地區已經鋪開，支付業務穩步走向全球，科技業務加速出海落地，已成長為具有影響力的開放共享平台。

3. 科技研發與產業化方陣：企業立身之根基。其奉行AI優先發展戰略，硬核科研實力突出，曾榮獲國家科學技術進步獎；特別是他們提出的“商業價值與社會價值一體創造”的理念，使我深感其市場擔當與社會情懷。

深入研究螞蟻集團，發現四大亮點：

其一，人才結構高度科創化。截至2025年底，集團員工4.1萬人，其中技術研發人員2.5萬人，佔比高達60%。在現場看到一幅圖片：“一群有情有義的人在一起做一件有價值有意義的事”。正是這種價值共識，凝聚起高度科創化的四萬大軍。也正是以技術人才為主體的隊伍架構，為集團持續創新構築起“人本型”底盤。

其二，堅守自主創新，研發投入力度超大。企業恪守“自主創新，關鍵突破”的核心路徑。經了解，集團2024年研發投入高達235億元，這一規模位居全國民營企業500強第7位（2025年為289.8億元）。正是這種高強度的持續投入，使核心技術底座得以夯實。

其三，數據算力領跑，經營實力雄厚。集團坐擁海量數據資源，建成全球領先數據庫，依託算力算法從海量數據中“煉”成數字“金丹”（我把他們稱為“太尚新軍”）。集團2025年營收達1778億元，位居全國民企第41位，服務業更是列全國民企第9位，綜合實力穩居全國第一梯隊。

其四，秉持人本導向，科技服務民生。集團堅持“科技重人本”的價值取向，與筆者的《人本體制論》內在邏輯高度契合，實現科技賦能社會、產業惠及大眾。

調研後不勝感慨：昔日小小“螞蟻”，如今已成行業“大象”。其成長路徑、戰略布局與創新邏輯，蘊藏着數字科技企業做大做強的深層密碼，值得探究。

二、看“九陽”怎樣奔向“太空”

一個清晨，我們驅車前往杭州城東下沙園區，實地走訪“九陽集團”。您知道“九陽”二字的來歷嗎？原來是我的山東老鄉、企業創始人王旭寧先生將自身名字中的“旭”字拆分，定名“九陽”，寓意企業如“旭日東昇”，飽含創業初心。過去讀史得知，豆腐發軔於西漢淮南王劉安的創制，千百年來豆漿用傳統石磨研磨。而創業者王旭寧（北京交大畢業、曾任鐵路中專教師）於1994年在山東濟南創制出“九陽豆漿機”，以“一杯豆漿打天下”，打破了豆漿傳統生產與使用模式。由此“切入”，開啟了家用智能廚電的產業化征程。

經三十餘年打拼，九陽逐步構建起清晰的戰略布局，不僅打造出家庭廚房、公益廚房、太空廚房三大核心業務體系，更走出了一條獨具特色、根基穩固的發展路徑，我將其概括為“四個走向、四個根留”：

其一，“走向杭州、根留濟南”，產業層次向“高”提質。從濟南起步後，藉助杭州的產業集群配套優勢、商品和要素市場化優勢及環境優勢，拓展國內產業版圖，實現南北研發生產協同发力。

其二，“走向香港、根留內地”，資本布局向“外”邁進。在立足內地市場、依託境內產業的基礎上，通過港股上市對接全球資本，利用香港的資本樞紐與全球跳板優勢，謀求內外聯動發展。

其三，“走向美國、根留中國”，雙輪驅動向“廣”拓展。集團通過併購美國的家電企業，併成功在美國資本市場上市，推進生產擴張與品牌價值輸出，拓展國際市場。在堅守家國底色基礎上，從企業角度踐行新時代的國際國內雙循環戰略。

其四，“走向太空、根留地球”，技術布局向”尖“突破。公司以民用廚電為技術起點，持續攻堅高端技術，可貴的是，突破行業邊界進軍航天科技領域，研發太空廚房系列產品。九陽不僅在實踐上將民生技術與航天需求深度融合，而且在理論上為我們研究數智化時代勞動對象的空間拓展提供了新的思考。

以上“四個走向、四個根留”的戰略邏輯，為研究數智化條件下跨越式發展，提供了一個可借鑑的樣本。

三、看“智歆科技”怎樣賦能美好生活

在杭州走訪的第三家企業，是一家並不起眼的新興小微企業——智歆科技公司。該公司自2021年成立以來，青年團隊白手起家、專注於電聲樂器賽道。通過調研，感到這家企業也有四個亮點：

其一，青年創業紮根杭州，人才集聚活力凸顯。企業創始人、第一大股東周學偉總經理來自青海海東州，第二大股東、副總經理肖宇楓來自廣西柳州，兩人系河南科技大學同窗好友，攜手來杭落地創業，並依託杭州的優良創業生態快速起步，成為筆者所提的“創新四脈聯動”之一的“聚集人脈”、孵化小微科創的典型範例。

其二，堅持自主研發，獲技術專利與商標體系。如在行業內首創單氣口咬顫吹嘴核心結構，成功獲得國家專利。截至今年4月，公司已擁有11項技術專利、17項商標註冊成果。

其三，生產質控規範嚴謹，精工品質贏得口碑。筆者深入生產車間現場考察，見質檢人員全程依託專業計算機設備，對電聲樂器各項性能指標逐項精密檢測，工序嚴謹、把關嚴格，彰顯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

其四，市場布局覆蓋全域，民生受眾基礎厚實。据了解，其打造的“聖銳”電聲樂器，業務已覆蓋國內30個省市區，累計服務個人用戶超20萬人、企業客戶2000余家，兼顧老中青不同年齡層次消費需求，實現小眾品類、大眾市場的良好發展格局。

這家看似體量不大的科創小微公司，以青年為主體、以創新為內核、以品質為根基、以民生為導向，說明科技創新不分企業大小，小企業同樣可以靠專注、創新與匠心，賦能生活、點亮產業。

四、看杭州電子科大如何為創新提供支撐

大學如何為創新築牢基礎支撐？筆者深入杭州電子科技大學（下沙主校區）調研，感到該校的辦學實踐提供了一個鮮活範本。

該校始建於1956年，1980年經國務院批准設為電子工業學院，2004年升格為杭州電子科技大學，現為浙江省與國家國防科工局共建高校。其秉持的“立足浙江，依託行業，面向世界，服務社會，支持國防”二十字辦學方針，定位精準、特色鮮明。

經調研，發現該校有四大亮點比較突出：

亮點一：深耕人才培養，夯實創新人才底座。

學校設有19個學院及一所獨立學院，全日制在校生規模2.8萬人，辦學以來累計為社會培育輸送各類人才20余萬人，其中有些已成長為科創領域的中堅力量。例如，最近央視“經濟半小時”專題報道的著名“杭州五小鳳”，其中兩位領軍人物就是杭電校友範晶晶、仲泰（我把他們定義為“超限制的新人”）。就畢業生就業結構來看（以2003屆畢業生為例），到民營企業的佔比為51.33%，到國有企業的佔18.29%，到三資企業的佔8.26%，還有機關、事業單位及其他；區域布局上，主要集中在浙江、上海、江蘇、廣東及京津地區，其中紮根浙江省內發展的人數佔比高達72.46%。另外，就業適配關聯度達82.66%，平均月薪水平為7901.67元，彰顯學校人才培養的實用性與市場認可度。

亮點二：聚力科研攻關，鍛造硬核創新實力。

“十四五”期間，學校牽頭承擔國家級科研課題達629項。聚焦集成電路、人工智能、智能製造、網絡安全等戰略前沿領域，持續產出高水平標誌性成果。筆者從校方提供的歷年獲獎圖表看到，該校曾斬獲國家科技進步一、二等獎等多項重磅獎項。

亮點三：深化產學研融合，暢通成果轉化鏈路。

這一點，筆者在與學校經濟、管理學院骨幹座談交流中，感觸尤深。學校高度注重科研成果產業化落地，深耕產教協同、校企聯動，實現學術研究與產業發展深度同頻、雙向賦能，獲評”中國產學研合作創新示範基地“。

亮點四：堅持開放辦學，拓展全球創新格局。

學校搭建高端國際科研平台，如建有“腦機協同”智能技術國際聯合研究中心等，斬獲英國泰晤士高等教育國際合作創新獎。調研中，筆者看到一張“第十二屆中美國際聯合實踐成果彙報”照片，表明該校正以國際化視野助推學科建設與科技創新升級。

五、考察杭州“三企一校”的四點啟示

（一）創新是立國之本，亦是一個地區、一座城市發展的靈魂。

此次調研總結，恰逢中央在上海召開基礎研究座談會之際，從會議精神看，核心是推進創新，特別是原始性、顛覆性創新。筆者在《創新立國 全球共贏：“十五五”規劃新徵程》第一篇中，曾系統闡述了創新立國戰略的核心價值：在全球科技革命與產業變革加速演進的當下，唯有牢牢抓住創新這一核心驅動力，才能掌握髮展主動權、贏得未來競爭力。四家單位，分別從企業主體、高校支撐兩大維度，構築起杭州創新高地，讓創新貫穿產業升級、城市建設、人才培育全過程，既撐起了杭州數字經濟、先進製造業的發展一片天地，也為國家創新立國戰略築牢了地方實踐根基，再次印證了創新是一個地區、一座城市的“靈魂”。由此想到，對一些地方來說，現在是否需要做一番“安魂、強魂”的苦功呢？對個別地方而言，是否需要切實解決“魂不守舍”或“魂不附體”的問題呢？

（二）順應數字化浪潮，“重塑”生產力三要素的科學內涵。

筆者在《創新立國 全球共贏：“十五五”規劃新徵程》一書中寫道：“在以數字技術為代表的新技術革命浪潮的推動下，政治經濟學所講的生產力三要素——勞動者、勞動工具、勞動對象，都在發生新的重大變化”。

筆者在杭州“三企一校”看到：第一，勞動者不再只是傳統意義上依靠體力與簡單技能的從業者，而是升級並拓展為兼具專業技術、數字素養、創新思維與跨界能力的新型勞動者。第二，勞動工具不再只是以往傳統機械設備，而是升級並拓展為以算力、算法、大數據、人工智能為核心的數字化工具，並逐步成為支撐生產、研發、運營的核心載體。第三，勞動對象也被拓寬，從傳統實體資源升級拓展到數字資源、虛擬場景等多元領域，九陽集團更是突破地球空間限制，將研發設備、廚電技術應用於“太空探險”服務。筆者一路邊走邊想：我們該如何準確把握這一趨勢，推動我國生產力的“三要素”朝着這一全新的維度繼續拓展和演進呢？

（三）堅持“四脈聯動”，築牢創新發展核心根基。

創新絕非“單向度”发力。筆者在《浙江日報》上先提“三脈聯動”，後發展到包括天脈、命脈、人脈、心脈在內的“四脈聯動”，並寫入“十五五”新書中。從杭州“三企一校”調研中不難發現，浙江創新發展的實踐，這是這一理論的“源頭活水”。第一，順應時代發展大勢、把握科技革命與產業變革的歷史機遇，“天脈”也。第二，堅守核心技術自主創新，築牢產業與科技發展的生命線，“命脈”也；第三，集聚天下創新英才，並精心培育各類人才，“人脈”也；第四，讓創新者“心靈放飛”，使其成為一代“超限制的新人”，“心脈”也。正是“四脈聯動”，才構建起杭州乃至整個浙江完整的創新生態。

（四）推動科產深度融合，實現傳統產業提升與戰略新興和未來產業開拓同頻共振。

幾年來，我觀杭州的產業發展，實際是兩手抓的：一手壯大提升傳統產業；一手培育發展戰略新興和未來產業，其中的奧妙是較好實現“科—產深度融合”。從杭州電子科大獲評“中國產學研合作創新示範基地”，到螞蟻集團、九陽集團、智歆公司將科研成果、自主研發技術轉化為市場競爭力，基本形成了“高校和研究機構科研攻關—企業成果轉化—產業迭代升級—反哺科研創新”的良性循環。這充分證明，技術創新的生命力在於應用，產業化是檢驗創新成果的最好歸宿。預祝杭州乃至整個浙江的創新事業不斷邁向新高度，實現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與經濟社會高質量發展。

（作者系中國宏觀經濟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