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陳柏琿

香港已經不缺遊客，真正需要回答的是：如何把客流轉化為更長的停留、更高的消費和更深的城市價值。

一座城市的旅遊復甦，不能只看遊客是否重新涌入，還要看這些客流能否沉澱為更長的停留時間、更高的人均消費、更強的產業聯動，以及更持久的城市吸引力。

新加坡2026年第一季度的旅遊數據，正好提供了一個具有啟發性的參照。當地國際遊客人數同比增長2.9%，旅遊收入卻增長5.8%，達到86億新元（約523億港幣）。觀光、娛樂及博彩收入增長22.8%，購物收入增長7%，顯示旅遊增長的重點，正在從單純擴大遊客數量轉向提高遊客消費價值。

香港的客流復甦則更為強勁。2026年第一季度，香港接待遊客1431萬人，同比增長17%；上半年遊客總數達到約2671萬人，同比增長13%。其中，內地遊客增長16%，非內地遊客增長5%。

從客流規模和增長速度看，香港的表現無疑亮眼。但問題也由此浮現：當遊客數量快速增加之後，香港能否進一步把人流轉化為留宿、消費、就業和城市品牌價值？這將決定香港旅遊業能否真正完成從“復甦”到“升級”的跨越。

客流潮涌是復甦的成績，不是轉型的終點

香港2025年全年接待遊客約4990萬人，同比增長12%；其中內地遊客約3780萬人，佔全年遊客總數約76%。入境旅遊相關消費達到2175億港元，同比增長13%。

然而，人均消費數據顯示，香港旅遊市場的增長仍然較多依靠遊客數量增加，而不是消費質量的顯著提升。2025年，香港過夜遊客人均消費由2024年的5490港元微升至5503港元，基本保持不變；同日遊客人均消費則由1235港元下降至1139港元。

這說明，香港當前面對的已經不是“有沒有遊客”的問題，而是“遊客留下了多少價值”的問題。

香港與新加坡的旅遊統計不能簡單進行一對一比較。香港擁有機場、陸路口岸、港口和高鐵等多種入境渠道，遊客統計中包括相當數量來自大灣區的短途及同日遊客；新加坡則主要依靠航空客流。因此，兩地的遊客總數和旅遊收入並非完全同口徑。

但趨勢仍然值得重視：新加坡的旅遊收入增速快於遊客增速，香港則是遊客增速快於人均消費增長。前者體現的是消費升級，後者反映的仍是客流擴張。香港必須開始從“遊客數量競爭”轉向“遊客價值競爭”。

零售回暖之後，香港需要重新定義購物旅遊

香港零售市場已經出現明顯復甦。2026年第一季度，香港零售銷售額同比增長12.1%，實際銷售量增長9.8%；網上零售銷售額更增長30.1%。珠寶、鐘錶及貴重禮品等高價值商品，亦錄得較快增長。

但零售回暖，並不意味着香港傳統購物模式已經完全恢復。過去，香港吸引遊客的重要優勢在於品牌集中、免稅環境和價格便利。隨着內地城市商業設施不斷升級、跨境電商迅速發展，以及大灣區交通日益便利，香港已經不能只依靠“買得更便宜”來吸引遊客。

未來的購物旅遊，必須從價格差轉向內容差，從商品消費轉向體驗消費。香港可以把藝術展覽、設計活動、電影文化、歷史街區、傳統食品、工業參觀和本地品牌結合起來，讓遊客購買的不只是商品，也包括品牌故事、城市記憶和文化體驗。

香港擁有豐富的文化資源：電影取景地、粵語流行文化、茶餐廳、點心、街市、舊城區、建築遺產以及中西交融的城市生活方式。這些資源並不遜色於其他亞洲城市，關鍵在於能否被系統地開發為可預約、可購買、可傳播的旅遊產品。

值得注意的是，香港餐飲業的復甦明顯落後於遊客增長。2026年第一季度，餐飲業總收入僅增長1.1%，扣除價格因素後，實際銷售量只增長0.2%。這表明，香港需要重新思考如何讓遊客從“經過餐廳”轉變為“專程體驗香港飲食文化”。

盛事經濟要從製造人流轉向創造產業鏈

香港近年來大力推動“盛事經濟”和“盛事+旅遊”。2025年，香港接待約251萬名會展及獎勵旅遊遊客，其中143萬人屬於過夜遊客，帶來約107億港元消費；全年在香港主要會展場地舉行超過360項會展活動。

會展、體育賽事、藝術展覽和大型演唱會，已經成為香港吸引遊客的重要入口。但大型活動本身不是旅遊業的終點，而應當成為城市消費鏈條的起點。

一場體育賽事能否帶動酒店住宿？一次藝術展覽能否延伸至西九文化區、藝術街區和特色餐飲？一場國際會議能否進一步轉化為企業參訪、商務配對和投資交流？如果遊客只是進場、散場，然後離開香港，盛事帶來的經濟效應就會被大幅壓縮。

只有將活動與酒店、餐飲、交通、零售、文化場館以及社區旅遊連接起來，才能形成完整的“活動—住宿—消費—傳播”產業鏈。因此，香港未來不應只追求活動數量，而要提升每項活動的旅遊轉化率。可以圍繞重點活動設計48小時、72小時甚至一週的主題行程，把賽事、展覽、餐飲、城市漫步和商務交流組合成為完整的城市體驗。

更重要的是，盛事不能只集中於少數核心區域，也應當進一步帶動不同社區和地區。只有讓中小型酒店、特色餐廳、本地商戶和社區文化項目參與其中，盛事經濟才能真正轉化為普惠性的城市經濟。

內地基本盤與國際化新空間必須同步拓展

內地遊客是香港最重要的旅遊基本盤，也是香港區別於其他國際城市的獨特優勢。香港應當繼續鞏固這一市場，但不能把遊客數量增長完全建立在單一市場之上。

2025年，內地遊客約佔香港全年遊客總數的76%；與此同時，2026年前五個月香港長途客源增長20%，說明澳洲、歐洲、北美、印度和中東等市場仍然存在較大的發展空間。

香港需要形成更加多元的客源結構：以內地市場為基礎，以大灣區為腹地，以東南亞、印度、澳洲、中東、歐洲和北美為增量空間。

尤其值得重視的是大灣區遊客的消費轉化。南下自駕、Park & Visit、機場轉機旅遊等安排，為香港吸引更多家庭遊客、商務遊客和高消費群體提供了新的條件。政策重點不應只是增加同日過境人數，而應通過住宿、停車、餐飲、購物和景點套餐，鼓勵更多遊客在香港留宿和深度消費。

與此同時，香港還應利用國際機場、三跑系統、金融中心地位和連接內地的區位優勢，把香港建設成為亞洲多目的地旅遊的“超級連接點”。這不僅是把遊客帶到香港，也是讓遊客通過香港進入內地、連接亞洲，並在轉機、會展、商務和文化交流過程中增加停留和消費。

香港的目標不是遊客最多，而是價值密度更高

香港旅遊市場正在經歷一次重要的結構性轉型。客流復甦已經證明香港仍然具備強大的城市吸引力。零售回暖說明市場信心正在恢復；會展、體育和文化活動則為旅遊業帶來了新的增長入口。

但過夜遊客人均消費增長有限、同日遊客消費下降、餐飲業表現落後於遊客增長，也說明香港還沒有完全把客流轉化為高質量旅遊收益。香港真正需要做的，是把金融、會展、文化、電影、美食、航空樞紐和大灣區連接能力重新組織起來，形成更多可體驗、可消費、可傳播的城市產品。

香港旅遊的下一站，不應只是接待更多遊客，而是讓遊客在香港停留更久、體驗更深、消費更多，並把香港的獨特故事帶回世界各地。

“客流潮涌”是香港旅遊復甦的起點，“價值深耕”纔是香港旅遊轉型的方向。

（作者係亞洲數字經濟科學院院長，文章僅代表個人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