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卜國明

今年夏天，歐洲再遭極端熱浪侵襲。德國東部錄得41.7度、捷克達41.1度，均刷新本國歷史最高溫紀錄；法國境內山火近7,000起；截至7月初，熱浪導致的超額死亡人數在歐洲多國已突破4,000人——法國6月最後一周錄得2,025例超額死亡，較預期增加近三成；西班牙6月至少有1,028人死於高溫相關原因；比利時及荷蘭亦分別錄得1,222例及480例超額死亡。

筆者從事工程建設與政府工作近四十年，客觀觀察，有感這場災難不僅是全球暖化引致的氣候現象，更折射出歐洲在建築設計、公共政策與基礎建設方面的系統性挑戰。以下從專業角度作出分析。

高溫下的生命代價

相信不少讀者會問“何解會熱死這麼多人？”。大家可能跟筆者一樣印象中的歐洲是溫帶氣候，冬天很冷，夏天很溫和舒適。但隨著全球暖化，如今的歐洲夏天已是十分炎熱。遺憾的是歐洲大部分建築、基建沒有這個準備。法國半數住宅防暑隔熱不達標，約66%法國人在家中難以忍受酷暑；倫敦大學學院學者指出，英國房屋設計核心是冬季保暖，混凝土與磚瓦建築在夏季如同“蓄熱器”，日間吸收熱量、夜間釋放，室內溫度居高不下。

基礎設施同樣承受巨大壓力。英國部分鐵軌因高溫彎曲變形，機場跑道出現熔化；倫敦消防局單日接獲逾1,600個求助，遠超平日約300至350個的水平。這些現象顯示，歐洲部分城市的基礎建設與建築標準，在全球暖化環境，日益頻繁的極端高溫面前正面臨嚴峻考驗急須檢視改變。

空調普及的現實障礙

大家也一定會問“製空調不就可以了嗎？”現實是歐洲家庭空調安裝率整體只約20%，英國僅5%，德國約6%，遠低於美國的90%。這一差距背後，有著多方面的客觀原因。

在法規層面，歐洲很多國家對裝空調有嚴格規限。法國安裝空調須經業主委員會多數甚至全體同意，鄰居可以“噪音”或“破壞美觀”為由提出反對；德國安裝工須持專門執照，從業人員有限；英國的規劃許可制度亦對室外機安裝有所限制。在成本層面，僅安裝費用在德國已至少1,500歐元；在英國，筆者親身經驗是安裝一台分體式空調花費超過6,000英鎊。使用成本同樣不低，柏林一台空調每天運行8小時，月電費增加約100至150歐元。

需求方面，有安裝商反映一周接獲逾900宗查詢，顯示民眾對空調有切實需要。然而，法規門檻與經濟成本疊加，令許多家庭即使有安裝意願亦難以負擔。

建築設計與氣候變化的時代錯配

歐洲大量現有建築的設計理念，形成於冬季嚴寒、夏季溫和的歷史氣候條件。厚牆體、高密封性、低窗牆比——這些為冬天保暖而生的設計，在持續高溫天氣下卻產生意料之外的副作用：牆體日間吸收的熱量難以在夜間釋放，形成所謂“蓄熱循環”，室內溫度長時間居高不下。

法國住房基金會報告指半數住宅防暑隔熱不達標，正是這種時代錯配的具體表現。當歷史氣候條件與現實之間出現明顯落差，建築標準的檢討與便有其必要。這當然不是歐洲獨有的問題，全球不少溫帶地區都有機會面對類似的建築適應性挑戰。

環保理念與民生需求的平衡

歐洲在環保政策上長期都是積極進取，這值得肯定。然而，當環保理念在部分國家形成較強的“政治正確”氛圍時，一些與民生直接相關的議題——如空調普及——被賦予了過多的道德與政治意涵。2019年歐洲議會選舉中，綠黨取得近一成選票，此後各國政府在政策制定上向環保團體的訴求作出了較多妥協。

圍繞空調的社會討論，在某種程度上已從民生實用問題轉化為價值觀辯論。有論者認為裝空調是“不環保”甚至“不道德”的行為。這種討論方式，可能忽略了兩個基本事實：第一，在四十度高溫下，空調對部分人群（尤其是長者與長期病患者）而言屬於健康防護、人權的需要；第二，空調本身的能耗問題，可以通過提升能源效率、使用可再生能源等方式解決，並非“要麼全要、要麼全不要”的二元選擇。

公共政策的核心目標之一是保障人民的基本生活品質。在這一前提下，如何在環保與民生之間取得平衡，是歐洲各國政府需要認真面對的課題。

基礎建設的適應性不足

歐洲熱浪暴露的另一個結構性問題，是基礎建設對極端天氣的適應能力不足。

許多歐洲城市的電網設計、建築法規及城市規劃，仍以上世紀相對溫和的氣候條件為依據。高溫天氣下，老舊電網面臨超負荷風險——即使民眾安裝了空調，亦可能面臨供電不穩的困境。法國的核電站因冷卻水源溫度過高而需減產甚至關停，進一步加劇了供電壓力。

這些問題提示了一個更廣泛的挑戰：基礎建設需要具備應對氣候變化的韌性。這涉及電網升級、能源結構調整、建築標準修訂等多個層面，需要長遠規劃與持續投入，不是一時三刻，一步到位可達到的。

中國的實踐經驗

在基礎建設前瞻性與氣候應對方面，中國積累了一些值得參考的實踐經驗。

在能源基建領域，西氣東輸、西電東送及特高壓電網等項目，很多都是在2000年代開始的，這展示了長周期、大規模基建規劃的可能性及必要性。在環境治理、減碳方面，據官方統計，中國完成國土綠化5.49億畝、造林1.85億畝；沙漠化面積從上世紀末的年均拓展34萬公頃，逆轉為年均縮減67萬公頃；中國為全球貢獻約25%的新增綠化面積，是全球增綠最多的國家之一。

在產業層面，中國企業在可再生能源設備、儲能技術及高效空調產品等領域形成了較強的製造能力。今次歐洲熱浪期間，歐洲市場對中國空調產品的需求顯著上升，某種程度上反映了市場對“價廉物美”產品的客觀選擇。

合作應對全球挑戰

氣候變化是人類共同面對的挑戰，沒有一個國家能夠獨善其身。歐洲在環保政策、可再生能源研發等方面有長期積累，中國在基建規劃、製造能力及綠化工程等方面有自身經驗，雙方在應對氣候變化領域存在廣闊的合作空間。

當前歐洲面臨的能源供應壓力與氣候適應挑戰，亦提示國際合作的重要性。穩定可靠的能源供應、高效的製冷設備、具韌性的電網系統——這些都是氣候適應能力的組成部分，也是國際間可以相互借鑑與協作的領域。

部分歐美政客經常對中國綠色產品提出“產能過剩”的批評。然而從市場實際來看，歐洲市場對相關產品存在客觀需求，中國產品的進入填補了供需缺口，有助於緩解民眾在高溫下面臨的實際困難。以“意識形態”看待“民生產品”，或許並非最理性的政策選擇。

歐洲熱浪是一面鏡子，映照出氣候變化對早年發展的經濟體基礎設施與公共政策的現實壓力。建築標準的更新、空調安裝制度的檢討、電網升級的推進、環保與民生的平衡——這些都是歐洲各國政府需要正視的課題。

作為工程師，筆者相信以數據為基礎、以解決問題為導向的務實態度，是應對複雜挑戰的有效方法。氣候變化不會等待任何一個國家準備好才降臨，面對這一共同威脅，放下意識形態之爭、加強國際間合作，讓公共政策回歸保障人民福祉的初心，或許是各方都應認真考慮的方向。

（作者係立法會工程界議員，文章僅代表個人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