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陳柏琿
又是一年畢業季。當這些年輕人陸續進入社會,無論持有中學、專上還是大學學歷,都將面對一個比升學競爭更復雜的問題:香港過去賴以吸納青年的入門職位,正在減少。
下降的不是青年人數,而是進入職場的機會
香港青年人口持續下降。15至24歲人口在2018年至2025年間減少近兩成,但青年失業率同期卻由8.7%升至11.2%。人口減少,本應緩解就業競爭;失業率反而上升,說明問題已不能簡單歸因於“年輕人太多、職位不夠”。
大學畢業生面對的情況尤其明顯。大學聯校就業資料庫數據顯示,適合大學畢業生的全職職位空缺由2023年約8.8萬個,下降至2025年約3.1萬個。2026年首季,職位數量再按年下跌14.1%至6,811個,招聘僱主數量也減少超過兩成。
這些數字來自高校共用的招聘平台,不能代表香港全部就業市場。企業官網、商業招聘平台、公務員職位、內部推薦及獵頭招聘並未完全計算在內。不過,當職位刊登數、招聘企業數和青年失業率同時轉弱,已很難把它視為單純的統計波動。
香港的經濟並非停止增長,企業也不是完全停止招聘。真正發生變化的,是企業需要的人少了,要求卻更高了。
過去,大學畢業生可以從行政助理、初級分析員、市場助理、客戶服務、研究助理或初級程序員做起。企業知道新人缺乏經驗,也願意讓他們從整理資料、製作表格、撰寫會議記錄和處理基礎客戶查詢開始,在工作中逐漸學習行業知識。
如今,這些任務恰恰是生成式人工智能最容易處理的部分。
AI拿走的,首先是新人積累經驗的工作
人工智能對就業市場的衝擊,並不總是以裁員通知的形式出現。更多時候,它表現為一家企業決定今年少招聘兩名畢業生,或者原本需要三個人完成的工作,現在由一名有經驗的員工配合AI完成。
資料蒐集、基礎文案、翻譯、初步分析、簡單編碼、報告整理、客戶問答和行政處理,往往不是一個職業的全部,卻佔據大量初級職位的日常工作。
這些任務看似瑣碎,過去卻是企業培養人才的訓練場。新人正是在一次次整理資料、修改文件、跟進客戶和糾正錯誤的過程中,逐漸建立判斷力。
AI提高了企業效率,也可能削弱這套人才培養機制。企業繼續需要能夠理解客戶、判斷風險、協調資源和承擔責任的人,卻不再願意招聘足夠多的新人,讓他們經過數年成長為這樣的人。
結果是企業組織從傳統的“金字塔”逐漸變成“菱形”:中間保留一批經驗豐富、能夠熟練使用AI的專業人員,底層的初級崗位卻越來越薄。
由此形成一個危險的“經驗悖論”:企業要求畢業生入職後立即創造價值,但年輕人連獲得第一段工作經驗的機會都在減少。
因此,當前最需要討論的,並不是AI會不會消滅所有職業,而是誰來重建青年職業階梯的第一階。
AI不是唯一原因,卻正在把週期問題變成結構問題
當然,把香港青年就業困難全部歸因於AI,同樣過於簡單。
香港經濟正經歷多重調整。地產及傳統金融行業的招聘不如從前,零售和消費模式發生變化,中小企業經營成本較高,部分企業對經濟前景仍保持謹慎。大學畢業生對行業、薪酬和工作性質的預期,與市場實際需求之間,也存在落差。
AI也未必是目前職位減少的唯一原因,但它正在把原本屬於經濟週期的招聘收縮,逐漸轉化為長期結構變化。經濟復甦之後,一些企業可能恢復業務,卻不一定恢復過去的用人規模,因為AI已經改變了工作流程和人員配置。
這纔是香港最需要正視的部分。
“未來優質產業”回答不了眼前的畢業生
特區政府強調,科技發展將創造優質產業和高收入職位。這個方向並沒有錯。北部都會區、人工智能、生命健康科技、金融科技和新型工業化,都可能成為香港下一階段的經濟動力。
問題在於,產業政策以五年、十年為週期,畢業生找工作卻以星期和月份計算。
未來可能出現更多AI工程師、網絡安全專家、數據治理人員和科技合規人才,但一名今天失去行政、市場或初級分析崗位的畢業生,不會自動轉化成上述專業人士。新的科技職位通常要求更高的技術能力、行業經驗和跨學科知識,職位數量也未必足以抵消傳統入門崗位的減少。
港府計劃在2026年第四季度公布人力推算的中期更新,並分析AI對行業和職業的影響。AI變化速度遠快於傳統人力推算,香港需要的不是幾年一次的靜態預測,而是能夠按季度更新的勞動力市場信息。
更重要的是,政府目前的政策仍偏重培訓供給:增加AI課程、鼓勵大學開設科技專業、推動職業培訓機構教授AI應用。這些措施有必要,但培訓並不等於就業。
如果五名掌握AI的員工已經能夠完成過去八個人的工作,那麼把八個人全部訓練成會使用AI,並不能保證企業繼續招聘八個人。政策必須同時處理企業的用人需求和培訓成本。
香港需要一套“第一份工作”政策
香港現有青年就業措施並非空白,但不同計劃之間較為分散。有些主要服務副學位或以下青年,有些集中於科技專業,有些要求參加者到大灣區內地城市工作。對於希望在香港開始職業生涯的普通大學畢業生,仍缺少一條覆蓋面廣、能夠從校園延伸至穩定就業的通道。
首先,香港可考慮推出“畢業生就業過渡計劃”。畢業後一定時間仍未找到合適工作的青年,可進入為期六至十二個月的帶薪學徒或項目崗位。政府為企業提供部分工資及培訓補貼,但企業必須證明職位屬於淨新增崗位,並提供指定導師、真實工作任務和明確訓練計劃。
補貼效果不能只看參加人數,還應追蹤六個月和十二個月後的轉正率、留任率及工資變化,防止企業以受資助實習生取代正式員工。
其次,大學教育必須更早與真實產業場景連接。就業準備不能等到畢業前最後一個學期纔開始。學生從大學二年級起,就應有機會參與帶學分、帶薪酬、有企業導師的項目和實習。
這不是要求大學全部變成職業培訓機構,而是要讓學生理解知識如何進入工作流程。香港真正需要的也不是所有人都成為AI工程師,而是培養能夠把AI用於會計、法律、醫療運營、建築、物流、旅遊、金融合規和公共服務的人才。
再次,公共資金支持科技企業時,應把青年就業納入衡量標準。政府評估創科項目,不能只計算投資額、專利、融資和企業數量,也應關注項目創造了多少初級職位、培訓了多少本地青年、實習生轉正比例多高,以及企業是否建立了長期的人才梯隊。
最後,香港應建立畢業生就業實時數據平台,按學歷、專業、行業、職位性質、起薪、失業時長、就業不足情況及所學所用程度公布資料。人才政策也應分別追蹤本地與非本地畢業生的就業流向。沒有透明數據,任何有關“AI搶工作”或“外來人才促進就業”的判斷,都容易停留在立場之爭。
不能把失業青年視為社會穩定的對象
青年失業率上升,確實可能產生深遠社會影響,但不應把失業青年本身視為社會穩定的風險。
真正值得擔憂的,是長期失業帶來的“疤痕效應”:起薪降低、技能退化、職業信心受損、成家時間推遲、向上流動受阻,以及青年對教育回報和社會制度失去信心。
就業從來不只是收入問題。對於一個剛離開校園的年輕人,第一份工作意味着社會對其能力的首次承認,也意味着他開始建立獨立生活、專業身份和未來預期。
一個城市真正的科技競爭力,不只取決於部署了多少大模型、吸引了多少國際人才或建立了多少產業園區,也取決於它能否讓一名沒有經驗的青年,在AI時代仍有機會獲得第一份工作、第一次犯錯,並在真實工作中第一次被培養。
香港不缺大學,不缺青年,也不缺發展人工智能的決心。當前最缺少的,是一套把技術進步轉化為青年機會的制度。
如果職業階梯的第一階消失,再宏大的產業願景,也可能成為年輕人看得見、卻踏不上去的未來。
(作者係亞洲數字經濟科學院院長,文章僅代表個人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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