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荊專訪】陳清泉: 讓汽車革命回歸於“人”

日期:2026-09-01 來源:紫荆 瀏覽量: 字號:

| 本刊記者 黃鈺洁

在未來,汽車還會只是代步工具嗎?

89歲的中國工程院院士、“亞洲電動汽車之父”陳清泉不這麼認為。

近日,陳清泉提出了汽車工程三大新定律。業界認為,這三條定律重新定義了現代汽車的底層邏輯。世界電動汽車領域影響力最高的期刊《世界電動汽車雜誌》(World Electric Vehicle Journal),更將他這篇論文選為封面故事,並為他製作九十壽辰紀念特刊。

在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產業邏輯、科學研究,乃至人類與世界打交道的方式,都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發生劇變。如何認識變化、應對變化,甚至主動變化?陳清泉用一生的科研實踐給出了答案:“變化”是這個時代唯一不變的主題,而真正的定力,來自於對“以人為本”初心的堅守,來自於對科學那份可抵歲月漫長的熱愛。

汽車產業迎來“三大定律”之變

“汽車的屬性已經發生了變化。”這正是一切變化發生的根因,陳清泉開門見山。

今天的汽車,早已不只是把人從甲地送到乙地的交通工具,而是“移動的能源”“移動的信息”,甚至是一個能夠自主演化的智能體。屬性一變,連鎖反應隨之而來。

最先改變的,是汽車的“心臟”,這也是陳清泉提出的第一定律。他用人的身體作比:“一個人心臟停止跳動,人就死亡。汽車的心臟,就是動力加能源。傳統汽車的心臟是內燃機,靠汽油柴油驅動;智能電動汽車的心臟是電動機,由電池供電。”而電動汽車最革命性的特點,正在於它的能量載體是電力——電池既能充電,也能放電,這就實現了能量的雙向流動。

“雙向”二字,正是變化產生的關鍵。今天,數以千萬計的電動汽車穿行在城市之中,如果只用來上下班代步,開完就停進車庫閒置八個小時,就白白浪費了電池充放電的作用。“車停著的時候,看看周圍有沒有太陽能、風能,把它收集起來;哪裡缺電、哪裡需要應急,就把電送過去——這就是車網互動(V2G)。”在這個體系裡,電動汽車不再只是耗電的負載,而是智能電網中的移動儲能節點,通過汽車與電網的互動,衍生出許多新的商業機會。陳清泉興致勃勃地講起最近的見聞,上海一家公司已經開發出相關軟件,利用電價波動的差價,做到“用電動汽車發財”:用電高峰期電價高時,把停在車庫裡的車接上去放電;半夜發電富餘、電價便宜,再充電,一來一回,差價就賺到了手。一台車,就此從被動的耗電工具,變成能主動“賺錢”的移動能源。“V2G這個概念多年前就有人提出,真正見效卻是最近幾年的事,因為要有一定的量——中國現在電動汽車已經有幾千萬輛了,配套的充電設備也在快速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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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清泉(本刊記者 梅肯 攝)

第二定律,是“大腦”的進化。“以前的汽車只是機械產品,現在的汽車變聰明了。”隨著高性能芯片、車載操作系統和人工智能算法的發展,汽車正擁有更強的感知、判斷、學習和輔助決策能力,能夠根據道路環境、用戶習慣和交通狀態進行智能分析與動態優化,從而提升駕駛安全性、能源利用效率和個性化服務水平。於是,人、車、路、雲、衛星走向一體化,從汽車到智能汽車、智能交通,再到智慧城市,“出行即服務”的生態成為可能。“以後無人駕駛普及了,車就是人的第三空間——除了家、辦公室,你可以放心在車裡開會、休息、做自己喜歡的事。”

第三定律,是“四流四網”的融合。陳清泉強調:“汽車(出行)革命不是孤立進行的,交通革命一定要跟能源革命、信息革命、人文世界融合。”把視角拔高到宏觀層面,他指出,汽車產業的升級必須從系統層面理解汽車與能源、信息、交通和社會之間的關係。“四網”是能源網、信息網、交通網、人文網;“四流”是能源流、信息流、物質流、價值流。未來的發展,要通過多網絡、多要素的協同運行,實現經濟價值、社會價值和生態價值的統一,其核心是從第四次工業革命的人工智能演化到“以人為本”的人工智能的第五次工業革命及可持續發展。

陳清泉認為,中國雖已成為全球汽車產業轉型的核心引擎,但在商用層面仍有巨大增長空間。根據中國汽車工業協會數據,2025年中國汽車產銷分別完成3,453.1萬輛和3,440萬輛,連續17年穩居全球第一;新能源汽車產銷分別完成1,662.6萬輛和1,649萬輛,連續11年位居全球第一。新能源汽車市場取得快速突破,2016年至2025年的10年間銷量增長32倍。目前新能源滲透率已突破50%,商用車滲透率逐漸逼近30%。他判斷,2026年,將迎來商用車電動化元年,中國商用車將進入電動化高速發展階段。

下一步的增長,需要靠政策的力量來推動。陳清泉認為,中國包括香港現在最大的挑戰是經濟轉型,從早年的依靠地產轉向依靠高科技,“這是痛苦的過程,需要摸索新規律、制定好政策”。過去,汽車歸工信部門管,交通歸交通部門,城市建設歸住建部門,能源歸國家電網,部門之間的壁壘是合作痛點。“我們要用智能化、數字化來打破這個壁壘”,要做到資源共享和跨界融合,“讓每個設備都能在最佳工況下工作”,才能實現經濟效益與環保效益的雙贏。在他看來,人類發展史是科學發現推動科技革命、科技革命推動產業革命:科學解答“為什麼”,技術解答“怎麼做”,工程如何把技術變成產品,企業如何對接資本和市場,產品如何變成商品流通全世界——這中間的轉換,需要好的政策。“中國可以通過優越的社會制度來創新這方面的發展,從而引領世界。”

技術要扎根當地的人

在“四網”中,陳清泉尤其著重強調“人文網”的構建:“很多人忽視人文網,但人文網是最重要的。什麼東西都要通過人的行動、人的思想來表現。”這正源於他在德國做研究時的思考——“人的行為、能源和信息的關係是什麼?”他最終得出的結論是:所有公式、定律、產業規劃,最終的落腳點都必須是“人”本身,“一定是以人為本”。

前三次工業革命,從蒸汽機到電力、再到計算機,每一次技術飛躍都極大提升了生產力。但以人工智能為核心驅動力的第四次工業革命,卻與前三次有本質不同:它具備改造世界、甚至重塑人類倫理的潛在風險。“如果不加以人文的治理和約束,人工智能會破壞世界。”陳清泉認為,習主席提出的“以人為本、向上向善”理念,正是對人文網的高度重視。科學和技術是一把雙刃劍,既可以造福人類,也可以傷害人類,關鍵在人如何駕馭。“人工智能是一個非常厲害的工具,但它只是一個工具,還要取決於用工具的人”,他一再強調,外在的工具在飛速進化,內在的思辨能力和創新精神,絕不能退化,“未來不在AI手裡,未來在你的手裡。”

科學創新要回應人的需求,產業發展要服務於人的當下生活,出海戰略要扎根於當地人的真實境遇——這一“以人為本”的理念,在陳清泉的產業實踐中,落到了微觀的溫度裡。

最近,陳清泉創辦的國際院士科創中心,多次帶領中國企業出海印度尼西亞。他提出中國企業出海的兩大核心精神:“中國技術,當地風味”和“中國基因,當地載體”。前者要求產品與服務深度適配當地的政策法規、文化習慣、氣候地理與使用場景;後者強調“到當地、在當地、為當地”,與當地投資、生產、供應鏈、市場深度融合,成為當地國民經濟的有機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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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布魯塞爾車展1月9日在布魯塞爾會展中心開幕。蔚來、比亞迪、小鵬等多個品牌的中國電動汽車集體亮相,成為車展焦點之一(圖:新華社)

印尼曾是產油大國,隨著石油資源枯竭,如今變為石油進口國。受美伊戰爭影響,國際油價大幅波動,印尼政府不得不得拿出巨額資金補貼汽油,甚至無力兌現當初為學生和孕婦提供免費午餐的承諾。“這對印尼造成了很大的打擊。”陳清泉回顧起自己提出的綠色交通和電動汽車的目標:第一,保證國家的能源安全——“這次油價上漲對中國影響不大,正是受益於此”;第二,符合聯合國可持續發展目標,用太陽能、風能等減少污染;第三,創造新的產業,既給科學家創新的機會,也給企業家創業的機會。“這個方向,40多年前我剛開始的時候,大家並不相信。但我認準了大方向是對的,就一定要繼續幹下去”,他堅定地說,“中國搞電動汽車,不僅要造福中國人民,還要造福世界人民。”

作為在印尼長大的華僑,陳清泉深知當地國情:這裡有類似中國建國初期“供銷合作社”的體系,還有兩個實力龐大的伊斯蘭宗教團體深入當地農村,承擔著養老、公共服務及慈善職能。“我們不能把中國的模式照搬過去。”他決定從最基礎的摩托車改造開始,帶領中國頭部企業,從印尼農村做起,免費示範:鼓勵村民淘汰燒汽油的摩托車,換上中國電動車,並在屋頂裝上太陽能板。村民發現,改用電車後既省錢,又不再有汽油煙塵,空氣變好了,國家也不用再補貼汽油,省下的錢能做更有意義的事。靠著高層政策支持的“尚方寶劍”與基層宗教、合作社網絡的“扎實底座”相結合,陳清泉讓“中國技術”在印尼的土地上,也順利落地生根。

香港與大灣區的“空前機遇”

如今,香港已成為不少企業的出海首選站點,亦正打造國際創新科技中心和國際高端人才集聚高地,備受海內外矚目。話題回到香港,陳清泉的語氣裡多了一份感慨。他主動講起那封信的故事。

2017年春天的一次座談會上,在港院士們聊起了內地與香港科研合作的兩道“關卡”:國家科研經費,能不能“過河”到香港使用?香港的科研儀器設備入境內地,能不能享受關稅優惠?於是,由陳清泉牽頭,2017年6月,他與香港其他23位中國科學院院士、中國工程院院士聯名給習近平主席寫信,表達報效祖國的迫切願望和促進科技創新的巨大熱情。

“習主席的指示意義非常重大。”陳清泉至今難掩激動,指示勉勵香港科技工作者融入國家建設,責成中央有關部門抓緊研究解決科研經費過境使用等問題,並強調促進香港同內地加強科技合作,支持香港成為國際創新科技中心,發揮內地和香港各自的科技優勢,為香港和內地經濟發展、民生改善作出貢獻,是在香港實行“一國兩制”的題中應有之義。“這是首次向世界提出明確支持香港成為國際創新科技中心”,陳清泉認為,習主席的批示回答了香港回歸以後“一國兩制”如何在科技領域落實的問題,“白紙黑字寫得很清楚,我們可以自豪地說,習主席是明確支持我們的。”

變化是實打實的。先前的兩道難關被首先打通,“內地和香港的科技合作大門打開了。”在陳清泉看來,這正是香港“機遇空前”的時刻:香港背靠祖國、聯通世界,有國際化的科研環境、自由的信息流通、五所世界百強大學;國家的科技資源、各種獎項也向香港敞開,香港16個國家重點實驗室(夥伴實驗室)直接獲得國家重點研發計劃支持,不少香港科技工作者獲得國家獎項,特別是優秀青年科學基金等人才項目。中國的科研機構、科創企業紛紛落戶香港,中國科學院香港創新研究院總部亦於2019年設於沙田香港科學園。“我們要利用好這一成果,繼續發揚光大,讓香港真正發揮背靠祖國、聯通世界的作用。”陳清泉更鄭重地說道:“香港科技工作者要增強信心、提高認識和使命感,在實現國家2035年建成科技強國、教育強國這兩個目標的過程中奮發圖強,作出應有貢獻。”

那麼,香港具體怎麼發力?

陳清泉的思路很清晰:香港需要先把自身的獨特優勢“理一理”,再用優勢匯聚全球創新資源,特別是青年人才,最後與深圳、與大灣區“珠聯璧合”,強化產學研合作,建設成為國際創新科技中心和國際高端人才集聚高地。

他分析,香港的科研環境與氛圍與國際接軌,這是長處,因此,要重點吸引全球青年人才。“讓已經功成名就的資深科學家舉家遷港定居恐怕困難,但他們的弟子遍布全球,掌握學科前沿並擁有國際網絡。”把這樣的青年人才“搶”到香港,給他們提供良好的科研環境和寬鬆的發展空間,讓他們安心研究、有所發現、有所發明,再與深圳及大灣區銜接實現產業化,“既能發明創造,又能發財。”

談及大灣區,陳清泉的期待更高。他比較過世界三大灣區:硅谷是金融加高科技,“一有創新,金融馬上能夠服務,科技和金融怎麼互相賦能得好,硅谷值得我們學習”;紐約是金融加服務業;東京是金融加高端製造。“而我們的粵港澳大灣區,是‘9+2’,有‘一國兩制’,規模和體量都比他們大。”他認為,我们要借鉴硅谷科技和金融互相赋能的经验,大灣區是習主席親自謀劃、親自推動的,各種要素都聚齊在這裡,“可以成為世界科技創新的策源地,成為中國現代化的引擎。”

在時代變遷中守住“人”的坐標

從16歲時的年少歸國,到89歲仍在為產業革命寫下新定律,陳清泉常說:“只要心臟還在跳動,就要報效國家,為人類謀福利。”

年輕時,他剛回到北京礦業學院,就接下煤炭工業部研發低頻發電機的任務。當時國內沒有任何經驗,他拿著老師考察帶回的西門子說明書,靠英文和德文硬啃下來,半年就成功設計並試製出中國自己的低頻發電機系列,填補了國家工業空白。後來得到的獎狀上寫著一句讓他記了一輩子的話:“不怕摸老虎屁股。”

這股“敢”勁,並非毫無依據,首先,便是來自熱愛賦予的動力。

“每個人都有潛力,每個人都是一塊金子,只是未必發光;每個人都是火種,只是未必燃燒。”陳清泉說,年輕人要常常問自己:我為什麼來到這個世界?這個世界有沒有我有什麼不同?有了動力,方向自然會出現——國家戰略需求、人民需求、人類發展需求,就是最大的方向。如果一件事既是自己喜歡的,又對國家、對人民有益,那就是最大的幸福。“找到你喜歡做的事,你還怕什麼呢?”

他認為,“很多人遇到困難就害怕,遇到瓶頸就躺平,根源在於思維方法閉塞,要有好的思維方式(Mindset)。”在劍橋做訪問學者時,他在那裡學到的最重要一課,恰恰來自於校訓:這裡是啟蒙的地方。他這樣理解這句話:“劍橋不直接給答案,它只是在你心裡點一盞燈,讓你自己產生智慧”,所以,要敢於提問、敢於質疑、敢於挑戰。年輕人沒有包袱,正是敢闖的最好時候,“Nothing to lose”。

當然,成為成功人才的必要條件有很多,要有扎實的基礎,包括人文基礎、數理化基礎;要有敏銳的觀察力,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要有分析能力,把觀察到的東西變成自己的分析⋯⋯“但最難得的,是敢於創新的勇氣。”陳清泉舉例,“就像今年獲得菲爾茲獎的兩位年輕數學家,他們都有好的創新思維方法和敢闖的勁頭。”

外在的機遇在變、市場在變、技術路線也會在探索中迭代,但最終能夠穿越變化的,恰恰是人心中那些不變的東西——對國家的赤誠、對科學的熱愛、對人類命運的關懷,這或許就是“以人為本”最樸素、也最深刻的含義。

陳清泉的一生,本就是一位科學家為我們上的一堂最為生動的“人文”課。他強調的不僅是專業知識,更是精神動力、創新思維和家國情懷。真正的產業革命,在技術的顛覆迭代之外,也是人類對自身發展模式的一次深刻反思。

技術可以替代駕駛,卻不能替代方向,當電動汽車載著我們駛向那瞬息萬變的未來時,決定目的地的,始終是人自己。

(本文發表於《紫荊》雜誌2026年9月號)

來源:紫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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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梅肯 校對:畢馨月 監製:張晶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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