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崑

香港郵政本月中旬宣布，今年9月完成試用期的約30多名郵務員及郵差，將不獲發長期聘用條款，改以公務員合約條款續聘兩年；9月後陸續完成試用期的員工亦按相同安排處理，涉及人數合計約200多人，佔總員工約5%。消息一出，公務員工會即時反彈，批評做法“違反合約精神”“破壞勞資誠信”，甚至指程序有欠公正，要求擱置安排。連日來，社會輿情持續發酵，既有聲援基層員工的同情之聲，亦有理解財政現實的務實之見。細看事件脈絡，這是一項在“法”“理”“情”三方面皆經審慎權衡的安排，值得社會理性看待，但員工與市民的焦慮同樣不容忽視。

合約彈性與心理落差

從法理層面觀之，受影響員工聘書早已寫明，試用期滿“或可考慮”轉為長期僱用，絕非絕對保證。換言之，署方按合約原有彈性行事，而非片面撕毀承諾；工會指控程序不公，恐怕是對條款字面的過度演繹。不過，法理站得住腳，不等於員工心理落差可被輕易抹去：一份被視為“鐵飯碗”的職位，一夜變成每兩年一續的合約制，這種身份不確定性本身足以打擊士氣。制度上合法，情感上卻難以完全撫平，正是問題核心。

財政現實

從財政現實與國際案例審視，香港郵政連續八年虧損，人力成本佔開支逾六成，立法會今年七月一次性撥款46億元支持未來三年運作。署長戴淑嬈表示，現時收入不足以覆蓋開支，故“沒有條件”發出長期聘用條款，但受影響員工仍維持公務員身份、薪酬及福利不變。放眼海外，郵政財困並非香港獨有，且三地應對力度普遍更為進取。加拿大郵政2025年稅前虧損達15.7億加元，較上年擴大86.7%，當局提出十年內裁減約3萬個職位，並逐步以社區信箱取代上門派遞。美國郵政2026年第三財季虧損25億美元，總長警告現金儲備恐短期告罄，正研究關閉蝕本郵局及削減派遞班次。英國皇家郵政2022年裁減最多1萬個職位，約佔員工總數6%，原因是罷工衝擊及包裹業務萎縮。相較之下，香港郵政今次僅調整合約條款，員工身份、薪酬福利不變，亦無裁員或關站，力度明顯較上述三地溫和，不應被簡單視為“卸責”。

不容忽視的基層焦慮

然而，理性分析之餘，亦不能忽略基層瀰漫的不安情緒。前任民政事務局局長徐英偉近日在報章評論中提出，公共服務的意義不止於收支平衡，“使用者少、路程遠、需要人手多”的服務環節，往往最易被效率考量犧牲，卻恰恰最需保留；他形容前線人員與社區長者長年建立的關顧關係，正是郵政“不止是櫃位、郵票和包裹”的深層價值所在。誠如徐英偉所言，這份關注折射出事件中最真實的社會情緒：受影響員工擔心合約期滿後何去何從；市民亦憂慮服務覆蓋與人手配置會否因財政壓力進一步收縮，影響到未必被市場“看見”的一群。這種疑慮並非無理取閙，而是社會對公共服務不應完全按市場邏輯運作的期望，理應獲得正視。

財政紀律與人文關懷不可偏廢

歸根究柢，香港郵政今次決定是在財政壓力下，於“止血”與“顧員”之間尋求平衡的務實安排，理據站得住腳，力度亦相對克制，值得社會理解。但當局亦須正視員工及市民的焦慮，加強與工會溝通，盡早釐清郵政未來路向，確保受影響員工的職業前景與基層生計不被過度犧牲。公共服務的最後一程，量度的從來不止是利潤，更是一個城市對誰都不會輕易放棄的承擔；唯有兼顧財政紀律與人文關懷，才能走出“不賺錢”與“不能不做”之間的兩難。

（作者係香港青年時事評論員協會秘書長，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