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程子芮
2026 年年中,瑞銀大幅壓縮全球首席可持續辦公室編制,團隊規模近乎削減三分之二,亞洲ESG團隊同樣大幅精簡,香港、新加坡多位核心ESG專業人才相繼離職。這一輪組織調整並非個案,渣打、滙豐、巴克萊等國際大行紛紛重構ESG架構,部分機構退出淨零銀行聯盟 NZBA,標誌着曾經喧囂的ESG熱潮正在退去。但這並不代表可持續金融走向終結,而是行業告別公關化的宏大敘事,從獨立部門的品牌項目,轉向嵌入業務流程的風險與經營邏輯。這一全球行業變局,也為作為國際金融樞紐的香港以及大灣區可持續金融發展,帶來深刻的現實啓示。
瑞銀給出的官方口徑是將可持續職能打散嵌入業務條線,破除部門孤島,而市場看到的卻是歐美ESG發展遭遇的多重困局。成本壓力、歐美政治極化、早期ESG模式重宣傳輕落地的固有缺陷,共同推動大行選擇“嵌入式ESG”模式。撤銷龐大的專職ESG部門,把氣候風險、人權盡調拆解至風控、信貸、投行部門。但該模式隱患同樣突出:專業人才被稀釋,容易出現“人人負責卻無人深耕”的困境,對外信息透明度下降,也為漂綠留下操作空間。當歐美外資大行收縮 ESG專職團隊,香港的可持續金融市場正處在新舊交替的節點。過往香港匯聚大量國際投行 ESG崗位,是亞太ESG人才高地,如今外資機構縮編,不少ESG崗位流失,市場過去追捧的評級對接、對外報告類崗位需求回落。但機遇與挑戰相伴,香港背靠大灣區,並不需要復刻歐美曾經轟轟烈烈的獨立ESG大部門模式,而是可以立足自身定位,走出務實的可持續金融路徑。
香港作為聯通內地與全球的金融橋樑,一邊要對接歐盟CSRD、ISSB國際披露規則,一邊承接大灣區實體經濟綠色轉型的真實融資需求。大灣區擁有龐大的先進製造、新能源、綠色基建產業,從光伏儲能、新能源汽車,到傳統工業產業低碳改造,存在海量的轉型金融、綠色信貸、可持續債券需求。這和歐美部分金融機構將ESG作為品牌營銷工具的環境截然不同,大灣區的可持續金融根植於實體產業升級,擁有真實的業務場景。
在此背景下,香港的角色不再僅僅是外資ESG宣傳敘事的輸出窗口。一方面,香港可以發揮資本市場優勢,為大灣區綠色企業提供綠色債券、可持續掛鉤債券、跨境綠色投融資服務,助力內地綠色產業對接海外資本;另一方面,面對全球監管分裂的現實,香港可以打造中立務實的 ESG實踐範式,弱化空洞的口號營銷,聚焦實質風險管控。參考中資銀行的實踐,在保留適度專職ESG專班的基礎上,推動ESG要求深度嵌入授信審批、跨境盡調、跨境投資全流程,平衡國際披露合規與實體經濟融資訴求。
外資大行ESG祛魅的經驗也值得香港與大灣區警惕。過去熱潮之中,不少機構把工作重心放在報告編撰、對外宣傳,業務端卻並未真正約束高碳相關風險,催生漂綠亂象。即便轉向嵌入式架構,組織架構調整隻是表層手段,核心在於考覈機制革新。無論是香港持牌金融機構,還是落戶大灣區的金融主體,不能簡單照搬海外裁員或架構調整的表層做法,關鍵要將氣候風險、轉型風險納入業務部門績效考覈,保證披露數據可覈驗,杜絕只做紙面報告的形式主義。人才層面,外資ESG團隊縮編造成香港部分人才外流,也帶來人才結構重塑的契機。市場不再需要大量偏向公關報告的崗位,但懂氣候風險測算、跨境ESG合規、轉型金融實務的專業人才缺口依舊巨大。大灣區與香港可以聯動培育實務型可持續金融人才,將人才資源投向產業轉型盡調、跨境綠色項目評估等真實業務場景。
放眼長遠,ESG褪去營銷光環,可持續金融的底層需求不會消失。氣候變化、供應鏈治理、產業低碳轉型是客觀存在的現實命題,不會因為部門裁撤而消失。對於香港和大灣區而言,不必追隨海外ESG浪潮的起落,而是立足自身區位與產業稟賦,跳出概念炒作,把可持續金融真正轉化為服務實體經濟、推動產業綠色升級的工具,在全球ESG範式重構的浪潮之中,走出兼顧合規、務實落地的亞洲實踐樣本。
(作者為錦鯉國際控股聯席主席、一带一路总商会专委会副主任、香港青年智庫“就是敢言”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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