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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畢見行
《人物論語·孔子》
第四章 五就汤五就桀
伊尹輔佐商湯後，五次離開商湯去夏桀處，又五次回到商湯身邊，在兩者之間往復。“五就湯五就桀”到底出於什麼目的？發生哪些事情？為什麼伊尹被稱為“間諜鼻祖”“間諜祖師爺”，對中國歷史進程產生什麼重要影響？
“五就湯五就桀”出自《孟子·告子下》：“居下位，不以賢事不肖者，伯夷也；五就湯、五就桀者，伊尹也；不惡污君，不辭小官者，柳下惠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趨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
建議不吃快餐，慢慢來，遇到問題不要含混而過，一起找依據學深學透。何為“不肖”？《禮記·射義》曰：“射者何以射？何以聽？循聲而发，发而不失正鵠（gǔ，射箭的目標、靶心）者，其唯賢者乎！若夫不肖之人，則彼將安能以中？”
古代“射”不只用於戰場，還是上古時期重要的禮儀活動，即“射禮”。古人把射箭與內心修為緊密相連。射禮要求射箭者必須身姿動作與《詩經·召南》中的《騶虞》(zōuyú,傳說中的仁獸，只吃自然死亡的動物)等樂曲節奏相合，內心端正、身體正直，追求身心高度協調，準確把握音樂節奏，堅持德行內外兼修，這樣射出的箭纔會正中靶心。通過觀察一個人射箭時的神態和動作，來判斷是“賢者”還是“不肖者”。所以《禮記》所講“射求正諸己，己正而後发；发而不中則不怨勝己者，反求諸己而已矣。”這也是“反求諸己”的來源出處和對“反躬自省”最深刻的解讀。但“反躬自省”出自《禮記·樂記》：“好惡無節於內，知誘於外，不能反躬，天理滅矣。”《禮記·樂記》指出“是故先王之制禮樂，人為之節。”聖人制定禮樂，就是為人的情感慾望設立一個恰當的“節”。誰都有慾望，但要劃一條紅線，把握一個尺度，不能放縱，要得到控制，否則過猶不及。如果對是非好惡無禮於內，內心沒有節制，一旦感知認知受到外界事物誘惑，如果不能做到自我檢視、自我約束、反躬自省，認識不到自己的問題和錯誤，那麼與生所具的純淨的、純粹的、真實的天性本性就會被貪婪、憤怒、私慾等侵蝕，逐漸熄滅，甚至消失喪失。東漢鄭玄為《禮記》作注時，對“天理”解釋為：“理，猶性也。”
有個成語叫“天理不容”，在中華文化中，“天”還有一個稱謂“老天爺”。“老天爺”是道德本源和良心公理最高代表，是超越人類、高於人類、審視人類，代表“公平”“正義”的最高“審判者”。如果說人心中的“理”是指“自然天性”，那麼宇宙中的“理”就是“無形天道”，“天理不容”即為“天道”不容。
回到《孟子·告子下》，“賢者”與“不肖者”對應。“不肖”主要品德不高、指行為不端。孟子講，居於下位的賢者，決不侍奉昏庸無道的君主，這是很難做到的，因為大多數人貪戀權和利。誰能做到？伯夷！
伯夷的做法是“外在切割”，遠離惡來保持自己的純淨，堅持自己的底線；柳下惠的做法是“內存堅守”，“不惡污君”，就是指無論什麼樣的環境下都能堅守自己的原則，這個原則是什麼？直道！伊尹五次到夏桀這裡，五次又返回商湯這裡。在伊尹心中，沒有一朝一地和某帝某君的狹隘忠誠，也沒有個人私慾雜念和旁枝末節的內心糾結，他氣局宏大，心胸寬闊，心裡裝的是天下，關心的是蒼生。他去夏桀那裡也好，去商湯這裡也罷，不是為了做官，而是為救百姓於水火。伯夷、伊尹、柳下惠雖然行事風格不同，但有一點是趨於一致殊途同歸的，歸到哪裡？就是“仁”。
那麼，伊尹“適夏”的原因和目的是什麼？發生了哪些事情？按古制，商湯把伊尹作為“貢士”進獻給天子夏桀。東漢學者趙岐註釋《孟子》指出：“伊尹為湯見貢於桀，不用而歸湯。”伊尹到夏後，不被夏桀重用，他深刻認識夏政無德，腐敗已滲入骨髓，無可救藥，人心盡失。《尚書大傳》記載夏人聚飲時，相互攙扶高唱：“盍歸於亳，盍歸於亳，亳亦大矣！”為何不歸去商都呢？商都也是很大的！作為夏朝的百姓，竟然嚮往別國，這對夏朝來說無疑是極度危險信號。不久，伊尹便返回了商地。《尚書·書序》記載：“伊尹去亳適夏，既醜有夏，復歸於亳。入自北門，乃遇汝鳩（jiū）、汝方。作《汝鳩》《汝方》。”商朝的都城是亳。伊尹曾受命前往夏朝，發現夏桀政治黑暗醜陋，令人憎恨厭惡，重新返回商都，在北門遇到汝鳩、汝方兩位賢人，把所見所感與兩位交流，並寫下《汝鳩》《汝方》作品以志之。
夏桀政治黑暗醜陋到什麼程度？有哪些具體表現？
一是奢靡無度。動用成千上萬奴隸修建“傾（qīng）宮”“瑤台”等宏偉華麗宮殿供其享樂，以滿足其窮奢極欲的生活。《竹書紀年》記載：“夏桀作傾宮、瑤台，殫百姓之財。”
二是酒池肉林。司馬遷的《史記·殷本紀》：“以酒為池，縣（懸）肉為林，使男女裸相逐其間，為長夜之飲。”荒淫無度至此。《韓詩外傳》講“桀為酒池，可以運舟，糟丘足以望十里，而牛飲者三千人。”這裡接連出三個成語。“酒池運舟”，形容酒池巨大大到可以在裡面划船，常有醉者溺斃其中；糟（zāo）丘十里，形容釀酒量之大，剩下的酒糟堆積如山丘，足以望十里；牛飲三千，經常聚眾宴飲，三千人像牛喝水一樣狂飲。
三是變態取樂。《帝王世紀》記載：“妺喜好聞裂繒之聲而笑，桀為发繒裂之，以順適其意。”為博寵妃妺（mò）喜一笑，夏桀令人搜百姓大量精美綢緞，在她面前一匹匹撕開。
四是殘害忠良。大臣關龍逄多次冒死進諫：“今君用財若無窮，殺人若不勝，亡無日矣！”如今您揮霍無度，殺人如麻，距離滅亡沒幾天了！。夏桀盛怒，以“妖言”之罪殺之。
五是諛臣有眾。重用小人，寵信群小，喜投其所好、阿諛奉承、溜鬚拍馬者。最典型是“諛臣”趙梁和“暴臣”幹辛。《史記·龜策列傳》“桀有諛臣，名曰趙梁。”趙梁諂媚吹捧，專門揣摩夏桀心意，發明敬獻各類奢靡享樂和勒索殘害百姓方法；幹辛專橫跋扈，陵轢（líng lì）諸侯，欺壓百姓。《墨子·所染》把幹辛與商紂王的佞臣崇侯、惡來並列。除此之外還寵用左師、曹觸龍等眾多讒賊無能之輩，諫者輒死，聖人伏匿，諛者在傍，眾叛親離。
《史記·夏本紀》記載：“桀不務德，而武傷百姓，百姓弗堪。”最終民怨沸騰，《尚書·湯誓》記載百姓不堪暴政，指着毒辣的太陽憤怒詛咒：“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表達欲與之同歸於盡反抗情緒。
夏桀聽聞百姓咒語後，非但未受觸動和警醒，反而哈哈大笑狂妄輕蔑地說：“天之有日，猶吾之有民，日亡，吾乃亡矣。”（出自《帝王世紀》）。“天上有太陽，就如同我擁有百姓；太陽滅亡了，我纔會滅亡。”
伊尹從夏都潛回亳地後，向商湯報告夏桀的暴政“夏播民入於水”，夏民陷於水深火熱（出自戰國竹簡《尹至》），並制定“自西翦西邑，戡（kān）其有夏”，從西邊翦滅夏國，用武力平定夏的總體戰略方針。
為了深入蒐集掌握夏朝的政治、軍事情報，商湯再次派伊尹入夏。伊尹如再次回夏，夏桀能相信伊尹嗎？為讓伊尹不被懷疑，一出歷史上最早的“苦肉計”正式由商湯和伊尹聯袂上演。
《呂氏春秋·慎大覽》記載：“桀為無道，暴戾頑貪，天下顫恐而患之，言者不同，紛紛分分，其情難得。幹辛任威，民之親戚，佞諛諂諛，誅諫者。賢良鬱怨，殺關龍逢，而天下大崩。民之叛也，其半。湯乃惕懼，憂天下之不寧，欲令伊尹往視曠夏，恐其不信，湯親射伊尹。伊尹奔夏三年，反報於亳。”伊尹假裝觸犯商湯，商湯大怒，當眾之面用箭射傷伊尹。伊尹帶着箭傷逃往夏桀處，成功打入內部，並在夏商之間往返。
第二次入夏，伊尹成功策反一名重要內線--夏桀寵妃妺（ mò）喜。她也由此成功榮獲中國歷史記載的“最早女間諜”之一重要頭銜。從“亡國禍水”到“內應間諜”，她是如何做到的呢？《竹書紀年》記載，“伐岷山，得琬琰”。夏桀伐岷山，得到琬、琰兩位美女，便冷落原配妃子妺喜。失寵的妺喜心生怨恨，伊尹藉機而行，暗中結交，成功策反妹喜，獲得諸多核心機密和第一手內部重要情報，客觀上成為商滅夏的重要“加速器”。在眾多機密情報當中，有一條“至關重要”。為什麼講“至關重要”？因為，這條機密信息為商湯討伐夏桀賦予名正言順的“天命”依據！
《呂氏春秋》記載：“伊尹又復往視曠夏，聽於末嬉。末嬉言曰：‘今昔天子夢西方有日，東方有日，兩日相與鬥，西方日勝，東方日不勝。’伊尹以告湯。”
摸清底牌以後，伊尹發動兩次“戰略試探”，以“兩次斷貢”確認戰略時機。
為了試探夏桀的影響力號召力，伊尹建議商湯停止向夏朝進貢。夏桀聞聽大怒，立刻召集“九夷之師”出兵討伐商湯。伊尹見夏桀還能調動各方兵力，研判滅夏時機尚未成熟，於是勸商湯認錯懺悔恢復進貢，以“謝罪請服”麻痹夏桀。
第二年，伊尹再次建議商湯停止進貢。這一次，“九夷之師”在夏桀的暴政和商湯的仁義之間作出選擇，沒有聽從夏桀調遣。至此，伊尹確認夏朝已徹底失去人心和軍事力量，果斷建議商湯正式起兵。通過鳴條之戰，夏桀徹底戰敗並被商湯放逐至南巢，最終死在那裡。
西漢目錄學鼻祖劉向所作《說苑·權謀篇》曰：“湯欲伐桀，伊尹曰：‘請阻乏貢職以觀其動。’桀怒，起九夷之師以伐之。伊尹曰：‘未可，彼尚猶能起九夷之師，是罪在我也。’湯乃謝罪請服，復入貢職。明年，又不貢職，桀怒，起九夷之師，九夷之師不起。伊尹曰：‘可矣。’湯乃興師，伐而殘之，遷桀南巢氏焉。”劉向編撰此書核心目的，是借歷史故事諷諫向皇帝闡釋治國理念。他的著作還有《戰國策》《新序》《列女傳》等等。
商湯回師大會諸侯，被推舉為天子，建立中國歷史上第二個王朝——商朝。這場政權更迭也被稱為“湯武革命”。商湯和伊尹聯袂上演的“諜戰大片”並非陰謀詭計，而是中華文化“以德配天”“革故鼎新”思想智慧重要體現，本質核心是政治道義和天命所歸，為後世中華文明政治發展奠定重要基礎。
在這裡，有智者已經提出嚴肅而深刻問題：“湯武革命”之所以取得成功，反覆強調一個字“德”，商湯的“德”，伊尹的“德”，夏桀的“不德”，《尚書》也記載“鹹有一德”。那麼謀略和才華不重要嗎？我們不是講“德才兼備”嗎？古代的“德”與我們當代的“德”到底有什麼區別？請看下一章《德者得也》。
（作者畢見行，中華傳統文化推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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