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晚上10點,年過八旬的張大爺就開始收拾自己準備出門。他嘴裏唸叨着:「該去上班了。」這時候,女兒張女士會趕緊過來挽着父親,在樓道里慢慢走。沒有爭辯,只是「順着」他說:「我陪你去上班。」待到下樓轉一圈,買點東西,岔開話頭,老人便會乖乖回家。
類似的夜晚,正在無數認知障礙家庭中重複上演。9月是世界阿爾茨海默病月。在人口老齡化持續加深的當下,阿爾茨海默病正悄然影響着越來越多老年人的生活,也裹挾着他們身後家人的日與夜。記憶在流失,但有一道防線正在前移——早篩。在記憶門診、在社區,一場與時間賽跑的「記憶保衛戰」正在進行。
「來晚了」的遺憾,讓早篩成為共識
南京市第一醫院的記憶障礙專病門診,開設已近十年,是國家高級認知障礙診療中心。這裏每天接診的認知障礙患者有數十例。
「認知障礙患者的理解力、判斷力在衰退,你不能用你的思維去跟他講道理,順着他的認知去引導,往往比講道理有用得多。」該院神經內科主任醫師陳霓紅說。
她向記者講述起王女士與患病母親的故事。那段時間,日常負責照護的父親需住院做手術,王女士從外地趕回來照顧母親,沒想到母親卻鬧了起來,一口咬定「你們‘密謀’把我送進養老院」,怎麼解釋都沒用。最後,是陳霓紅出面,陪老人聊天、把注意力引開,又臨時用上緩解精神行為症狀的藥物,老人才慢慢平靜下來。
在陳霓紅看來,應對精神行為症狀,是認知障礙患者照護中最棘手、也最考驗照護者的部分。「早期干預不僅是針對患者,同時也是讓照護者在疾病早期獲得科學的照護知識。」她表示,正確的溝通技巧、對患者尊重的態度和細緻的關懷,能為患者提供稀缺的心理安全感,也往往能抑制後期精神行為異常的發生。
工作多年,陳霓紅也感受到變化。如今走進這裏的患者雖然越來越多,但也越來越「早」。許多人還體面地上着班、過着日子,只是隱約覺得,哪裏不太對勁了,就有意識地來看看。
「我開車一向很好,最近卻老出事,總追尾。」9月初,記者在該院記憶障礙專病門診走訪時,就遇到了一位仍在上班的患者。他回憶,「明明覺得撞不上的,突然就撞上了。」起初以為是太累,直到發現自己總是丟三落四,才主動走進記憶門診。奇怪的是,他做的認知量表幾乎都是滿分,頭顱磁共振也沒有異常。「量表正常、影像正常,不代表他沒有問題。」陳霓紅說,進一步做分子影像檢查顯示,他腦內已出現β-澱粉樣蛋白沉積——這是阿爾茨海默病典型的病理改變。「他是一位病程處於非常早期階段的患者。」
不過,像這樣認知水平高,又對疾病有了解,會主動來就診的患者其實不多,更多的,是家屬先發現了異常,而那時往往已經錯過了最佳的干預窗口期。
「任何階段都有干預的意義,但越早,能留住的東西越多。」陳霓紅說。早期干預,是讓患者停留在擁有日常生活能力上的時間更長一些;到了中重度,干預的價值在於讓精神行為症狀輕一點。「這病目前無法治癒,但早一點發現,我們就能讓患者過得更舒心,讓家庭壓力更小一些。因此,我們鼓勵人們來我們的門診坐坐,解開自己心中的疑惑。」
從醫院到社區,早篩「網」正在鋪開
對於通過早篩發現有較高認知障礙風險的人來說,較早進行干預,可延緩疾病的發生。國家層面早已布局展開此項工作,2019年,失能失智老年人健康評估被納入國家基本公衛服務;2023年起,江蘇先後出台老年認知障礙篩查與干預試點方案。數據顯示,2023年至2025年,全省已在59個縣(市、區)為超10萬名老年人完成認知功能初篩。
石靜萍是南京腦科醫院神經內科主任醫師、國家高級認知障礙診療中心負責人。她和團隊會定期走進社區醫院辦講座,教老人識別早期信號——記不住剛說過的話、算不清簡單的賬、在熟悉的小區裡迷路……同時借檢查腦血管病等機會,「順路」引導老人完成認知症篩查。「讓篩查‘搭便車’,老人更容易接受。」
前不久,常州市首個阿爾茨海默病篩查民生項目在常州經開區正式啟動。篩查現場,不少55歲以上的老人正配合醫護人員完成問卷初篩。從記憶力、計算能力到日常行為狀態,一套套評估問題細緻鋪開,社區醫院的家庭醫生就地完成基礎信息採集,對篩查出的高危對象,會登記建檔,直接對接上級醫院開展精篩評估。
同樣參與到早篩工作的還有社會公益組織。2024年起,舒懷社工服務中心開始了與阿爾茨海默病相關的早篩、科普、心理疏導等社區服務。社工服務中心發起人李娟是江南大學法學院社工專業副教授。「我們會定期走進社區開展阿爾茨海默病早篩工作。我們使用過人工智能設備,也會做最基礎的一對一訪談式量化分析。」
李娟坦言,早篩工作最難的一關,是讓老人願意走出家門參與篩查。對於在社區裡願意參加的老人,其實也會存在一些問題,比如不少老年人對阿爾茨海默病普遍存在羞恥感,不願主動提及,更不願被「看見」;即便有意參與,也常因擔心被貼上「風險」標籤而相互提醒、迴避調查。與此同時,部分老人在溝通交流上也存在一定障礙。「但不得不承認,目前參與篩查的對象,大多是社區裡樂於配合、積極參與活動的老人。那些真正高危、獨居或最不願暴露問題的老人,恰恰是最難走出家門的一群人。」
李娟特別提到,尤其要關注一些高知人群「退休綜合徵」帶來的焦慮,幫助他們重建社交連接,打破高知群體因職場關係斷裂而陷入的社交孤立。石靜萍也有同感,她告訴記者:「早年老人們牴觸情緒很重,覺得我們是在‘沒病找病’,我們在社區裡不討論‘癡呆’,而是用‘認知症’這樣沒有歧視感的詞。」
早篩之外,還有一張更大的「守護網」
篩查只是第一步。社區初篩發現風險,轉診高級認知障礙診療中心確診,再回歸社區管理——這條「篩查—確診—迴歸」的閉環,已在江蘇部分社區運轉起來。
南京已建成50多個社區認知症服務中心,白天老人來接受認知訓練和日間照護,傍晚回家,相當於「認知日託」;服務還延伸到居家,社工上門提供照護指導。對於實在照顧不過來的家庭,部分社區還提供「喘息服務」,符合條件的老人每年可免費入住養老機構15天。重度失能的認知障礙老人,則可享受長期護理保險託底保障。
「早篩的意義,不僅僅是‘發現病’,更是‘發現之後有路可走’。」石靜萍說。南京腦科醫院曾與省紅十字會合作開展「讓愛與記憶同行」項目,並與南京認知症家屬互助會等組織長期合作,為篩查後確診的群體及其家庭提供持續支持。
在醫生和社工們攜手守護外,越來越多的老年人也已經行動起來,自發組建起互助組織。在南通市崇川區德民社區,活躍着一支「年輕老人幫助高齡老人」的隊伍「老來樂」。2016年起,這支隊伍的負責人、退休職工李坤發現,在轄區內,不少認知障礙老人面臨照護困境:出門忘帶鑰匙、竈台忘關火,甚至走失後不知去向……於是,熱心腸的她萌生了一個念頭——試着幫助這些「困在時間裏的人」。
「老來樂」團隊實行分組照護:輕度患者由1名志願者結對,重度患者由2名志願者共同幫扶。每週三定期開展團體活動——逛公園、唱歌、打乒乓球,讓老年生活豐富充實,避免因居家孤獨而加重病情。自2016年至今,「老來樂」已累計幫扶80名阿爾茨海默病患者,團隊成員日益增多,年齡最長者91歲,最年輕者60歲出頭。
在李坤看來,阿爾茨海默病患者最需要陪伴和理解,「我們本身就是老年人,組建互助群既能吸引更多退休人群走出家門、建立友誼,也因鄰里相熟,遇事響應快,更有安全感——這是醫院和養老院無法替代的。」
年輕力量也在加入。來自南通大學公共衛生學院「江海碩博服務團」的大學生志願者們已經和德民社區合作,在「老來樂」團隊的幫助下建立部分老年人認知健康數據庫。團隊指導老師曹欣告訴記者,在德民社區這種「幫扶模式+持續團體認知功能干預」共同作用下,認知障礙老人的認知水平近五年未出現惡化,部分老人的認知功能和社會功能甚至呈現積極改善趨勢。
阿爾茨海默病的防治,不在於把每一位老人都「治癒」,但早篩,可以讓更多人在記憶流失之前,多留住幾年清醒的時光。
陳霓紅常對患者家屬說,患者最先失去的是記憶,最後失去的是情感。「他可能記不得你是誰,但能從你的眼神、語氣裡,分辨出善意還是惡意。」當政策與社會力量共同織成一張密網,我們最終要打撈起的,不僅是行將消失的記憶,更是那些被困在時間裏的人,以及生而為人的體面與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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