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社消息,應美利堅合眾國總統特朗普邀請,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於9月23日至25日對美國進行國事訪問。這是習近平主席時隔3年再次到訪美國,也是中美元首半年內實現互訪,具有歷史性、里程碑意義。
在習近平主席對美國進行國事訪問前夕,香港中文大學(深圳)公共政策學院院長鄭永年教授接受《人民日報》“展開聊聊”欄目視頻專訪,就中美元首會晤可能關心的話題、人工智能對兩國關係可能產生的影響等展開深入對談。
以下為專訪原稿
楊翹楚(人民日報記者):早在今年5月份,特朗普訪華結束後不久,中方就釋放了信號,說今年秋天習近平主席要對美國進行國事訪問。提前四個月就釋放信號,這個在中國的外交活動中是不是比較罕見呢?
鄭永年(公共政策學院院長):我覺得這不僅對中國外交來說很罕見,我覺得在整個二戰以後的外交中也是很罕見的。這就是因為它的重要性。
如果從未來歷史學家的角度來看,今年可能是國際關係,尤其是中美關係經受二戰以後最嚴峻考驗的一年。我個人把它總結為四大危機:
第一大危機就是地緣政治危機——各個地區都在動盪。
第二大危機就是世界經濟失衡的危機——發展問題如今也出現在全球北方,成為很多西方國家面臨的問題;
第三大危機是文明危機,也就是亨廷頓所說的“文明衝突”;
第四大危機就是全球治理危機——二戰以後形成的(國際)秩序已經動搖了。聯合國如何改革?其中大國要負起大國的責任。
中美不僅僅是一對簡單的雙邊關係。中美穩,基本上天下穩。
記者:元首之間的外交,肯定首先聚焦於兩國之間的事宜。對這一次習近平主席到華盛頓進行國事訪問,您的期待是什麼?您期待更多的是具體的雙邊事務?還是更多跟全球治理、跟世界秩序的維護相關的議題?
鄭永年:這兩個層面很難把它分開來。
中美關係當然是最關鍵的。中美是兩個大國,各有自己的國家利益。如果我們說求同存異,去把共同的利益做大,那麼不同的利益就小了。所以我們一直在說,中美關係就是要分“三步走”:
首先,是增強經貿壓艙石;然後,在政治層面,通過兩國領袖之間的峰會等各種方式的溝通,達成共識;以後再去處理比較棘手的安全問題。
我個人估計,在一些重大問題上,比如貿易肯定會談,人工智能等議題也會談。對一些全球層面的問題,兩國領袖也會圍繞地區衝突等問題進行交流。
記者:中美在科技,特別是人工智能領域的競爭越來越激烈。這種激烈的競爭,對於我們維持或者構建這樣的穩定關係,是做加法還是做減法?會不會威脅到我們的穩定?
鄭永年:我是覺得這個問題要做科學的分析。中美兩國競爭不可避免,鬥爭也不可避免。但是你要看到,去年中美之間的直接貿易還有五千五百億美金。
那表明什麼呢?根據我們的計算,中美兩國經濟超過70%都是互補的,百分之二三十是競爭的,那就集中在高科技領域。包括人工智能領域也是脫不了鉤的——我們的DeepSeek也好,Kimi K3也好,我們只用了美國大約百分之十的成本,但是性能達到了美國的90%甚至更高。我想,美國政府沒有那麼大的能力,來禁止所有美國企業使用中國物美價廉的產品。
記者:說到人工智能,有一種聲音認為,人工智能在接下來三年內,有百分之十的概率把人類文明都要毀滅掉。有人認為國際關係,包括中美關係就沒有那麼重要了。現在可能已經到了一個節點,人類文明或者全球公共利益已經壓倒了國家之間的競合。您怎麼看?
鄭永年:某種程度上可以這麼說。今天如果說人工智能,就是在說中美關係,因為人工智能的技術和產能高度集中在中美兩國。
人工智能不像核武器。核武器就放在那裏,還有國際原子能機構這樣的機制進行協調和監督,但人工智能目前還沒有。
我們中國一直以來的目標,就是發展與安全兩條腿一起走路。但我想最終各方會走向我們的模式。
最近美國的大廠都在說,要slow down,要慢一點,要思考安全問題,以及人工智能對人類生存可能帶來的威脅。人工智能就是這個關切。我想這一點共識是中美之間會有的。
記者:您一直主張,最後中美兩個國家,或者說國家之間的競爭,勝負取決於開放的程度。怎麼實現高水平開放和高水平安全的平衡?
鄭永年:這就是技術與安全之間的問題。實際上關乎治理制度。因為技術決定了你能走得多遠,但是人文、管理和治理,決定它的方向。
所以我最近提出來:人工智能是個“技術利維坦”。如果我們被它馴服了,那就糟糕了。
這個話題是可以談判的,所以這也是合作的基礎。總書記說過,大國要有大國的樣子、大國的責任。我們處理和美國關係的時候,我們考慮到整個的人類命運共同體。
記者:今年五月份,中美之間達成的“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為接下來三年甚至更長時間的中美關係提供了指針。那我們從哪些指標能夠去評估中美關係的好與壞?
鄭永年:現在美國也在變化。其實美國對中國的認知變化是巨大的。美國的老一代,成長於中國窮的時候,他比較同情中國。八零後的美國政客,看到的是改革開放以後的中國,他們感受到的是(中國的崛起)。尤其是海灣戰爭以來,美國每隔三年兩年就打仗,中國一直搞建設。所以他們現在對中國的看法完全不一樣了。
五月份中美兩國達成了穩定(關係)的共識,當然這個共識是不容易的,也正越來越成為美國兩黨之間的共識。我個人覺得,中美兩國通過企業層面、社會層面、領袖層面和工作層面的交往,能找到越來越多的共同利益。
記者:您剛才提到,現在達成這種穩定很不容易。那現在提出來的是“建設性的戰略穩定”,這個“建設性”您覺得體現在哪?克服了哪些困難?
鄭永年:首先是政治信任度。西方的哲學習慣認為國際政治是零和遊戲。我們的哲學一直是”和而不同、和平共存“。所以我覺得領袖峰會還是需要帶一點宏觀上的(考慮)。
記者:展望未來,隨着中國進一步發展和崛起,我們未來的中美關係,一個相對比較理想的狀態是什麼樣?
鄭永年:我們總書記說”太平洋之大,能容納得下中美兩國“。現在是地球之大,更能容納得下中美兩國了。
從經濟結構談,我們說經濟是基礎。同樣,我們應該走向全球南方和發展中國家。
中美兩國都不要迫使其他國家”選邊站“。所以,這是一個和平共處的關係。中美兩大經濟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記者:在初秋這一個月裡,習近平主席到三個大洲、四個國家,參加了兩場多邊峰會。這樣的節奏很頻密,也很少見,是在回應什麼樣的”時代之問“?
鄭永年:就是要重塑或者重建國際秩序。踐行四大倡議,就是我們前面討論的、今天世界經歷的四大危機。我們要展現我們的大國責任。
現在世界上,如果說有一個國家能夠同時和發展中國家、中等國家、“超級大國”打交道,那就是中國。所以要意識到我們的國際責任有多麼重。
記者:您看,特朗普總統多次在公開場合高度評價習近平主席。一個大國領導人對另一個大國領導人有這麼多公開的高評價,是罕見的還是常見的?
鄭永年:特朗普對我們總書記的評價是真實的。包括我剛才說,馬斯克也好、盧比奧也好,中國改革開放四十來年那麼偉大的成就,他們能忽視嗎?所以我覺得,他(特朗普)對我們總書記的(欽佩),是一種非常由衷的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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