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陳柏琿

香港是多元、開放、法治的社會。對同一項政策有不同評價，對發展路徑有不同主張，對未來抱有不同期待，都是正常現象。分歧本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當事實是否發生、數字是否準確、證據是否充分，也要按照立場各自判斷。

日前公布的一項關於海內外港人媒體使用及評價的調查，受訪者對香港主流媒體、本地獨立媒體及海外港人媒體的評價存在鮮明差異。它提出的問題值得認真面對：當不同群體各自相信不同的媒體，香港還能通過什麼途徑，建立跨越立場的事實認知？

媒體公信力只能建立在證據之上

公布一個數字，爭議未必結束。統計口徑如何確定、比較時段為何這樣選擇、哪些情況沒有被計入，同樣需要解釋。共同事實的基礎，是一套允許追問、能夠複覈、願意修正的判斷過程。

當下尤其值得警惕的，是把消息來源當成事實真假的替代標準。如果讀者看到主流媒體報道，便先認定其中有所回避；看到海外媒體報道，又先認定其中帶有政治目的，證據本身便容易被忽略。來源當然值得審視，但對來源的懷疑，最終需要落實到具體證據：哪一個數字有誤，哪一段引述失真，哪一項關鍵材料被遺漏？如果討論停留在身份判斷，準確的報道也可能失去效力。媒體只能反覆說服已經相信自己的人，讀者則越來越少接觸足以改變原有看法的材料。一個社會表面上信息豐富，實際上卻可能缺少能夠在不同群體之間流通的事實。

因此，媒體需要具備一種更困難的能力：讓一個並不喜歡自己的讀者，也能沿着報道提供的證據，覈對事情的經過。這種能力來自日常編輯工作。關鍵數字應能找到出處，重要引述應保留必要語境，報道應清楚區分已經證實的事實、記者的分析和受訪者的主張。涉及爭議，應認真尋求相關當事人的回應；無法取得回應，也應交代採訪經過。讀者能夠看見判斷如何形成，信任纔有機會超越對媒體品牌或政治立場的好感。

完整性也屬於真實性的一部分。一篇報道的每句話都可能準確，卻仍因持續遺漏重要事實而使公眾形成失真的認識。如果媒體長期只呈現有利於某一方的材料，讀者遲早會追問：那些沒有出現的聲音和證據去了哪裏？公信力因此要求編輯部解釋選題與取捨，並接受對這些取捨的質疑。

公開透明是治理能力的一部分

掌握原始資料的公共機構，在這個過程中承擔更大的公開責任。政策依據、執行進度和評價方法越充分，公眾越能圍繞實際問題展開討論。如果只公布結論，要求社會相信判斷，卻不提供足夠依據，質疑便很難得到有說服力的回應。對暫時無法公開的資料，也應說明原因、範圍及可以補充披露的條件。坦誠交代信息邊界，有助於避免把所有未知都留給猜測。

對特區政府而言，允許問題被準確識別，是提高施政質量的必要條件。對媒體而言，追問政策效果，也應以查明事實和解釋影響為目標。支持一項政策的人，可以指出執行中的缺陷；反對一項政策的人，也應承認它確實取得的成效。只有這樣，才能避免每一次具體討論都升級為全面的立場對抗。

同樣的證據標準，也應適用於獨立媒體和海外港人媒體。它們可以有鮮明的評論立場，但報道事實時仍須接受查證。此次調查的相關報道提到，約52%受訪者認為，海外港媒報道中國議題時，經常或有時存在過於情緒化或選擇性披露的情況。這提醒人們，無論一篇報道多麼符合讀者期待，情緒共鳴都不能補足證據缺口。媒體應以嚴格的標準覈驗事實，再依據具體行為判斷責任。

為“承認事實”留下空間

公共討論還有一道更隱蔽的障礙：承認事實可能帶來身份上的代價。在對立情緒濃厚的討論中，承認對方的一篇報道屬實，容易被理解為支持對方的全部主張；指出自己認同的媒體出現錯誤，又可能被視為替另一邊說話。當糾正判斷意味着承受同伴的質疑，人便容易選擇沉默，甚至繼續維護已經站不住腳的說法。

香港需要為一種平常而重要的表達留下空間：這件事你說得對，但我仍然不同意你的整體觀點。這句話意味着，人們可以在保留立場的同時承認證據。事實覈驗也不應被包裝成對某個群體的羞辱。指出錯誤，是為了糾正公共記錄，而不必藉此宣判所有相信過這則消息的人都愚蠢或惡意。一個容許人們體面地修正判斷的討論環境，更有可能使真相得到接受。

媒體自身也應示範這種修正能力。更正報道時，應說明哪裏出錯、為何出錯、原來的結論是否受到影響，並讓更正能夠被接觸過原報道的人看見。悄悄修改文字，或把錯誤歸咎於讀者誤解，只會使疑慮進一步累積。願意公開糾錯，使公眾有理由相信：即使這家媒體下一次仍會犯錯，錯誤也有機會被發現和糾正。

以共同事實守護香港國際信譽

事實不能靠雙方各退一步來折中，有證據與無證據的說法，也不應為了形式上的平衡而獲得相同分量。香港作為國際金融、貿易和專業服務中心，尤其需要這樣的信息環境。投資者、企業與市民都需要判斷風險，也需要知道問題出現後能否被及時發現和處理。

一座城市的信用，包含它面對不利事實時的表現：數據能否查到，疑問能否提出，錯誤能否糾正，決策能否據此調整。只有當媒體能夠如實呈現問題，它對進步與成就的肯定，才更容易獲得持保留意見者的認真對待。長期回避不方便的事實，會使真正的好消息也被懷疑；持續提供經得起覈驗的信息，才能逐步積累超越立場的信用。

沒有任何機制能夠保證所有人接受所有證據。但香港可以努力降低覈驗事實的困難，降低承認錯誤的代價，讓缺乏證據的斷言更難獲得傳播和信任。香港應當珍惜這樣的公共空間：人們可以堅定地保留分歧，也可以坦然承認對方說對了一件事。在“一國兩制”方針和中央堅定支持下，香港必能以事實凝聚共識，以信任推動良政善治，在國際風雲變幻中保持獨特優勢，書寫由治及興的新篇章。

（作者係亞洲數字經濟科學院院長，文章僅代表個人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