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北京 賈康

進入2026年以來，人民幣匯率總體呈現溫和升值、雙向波動增強的特徵。年初在岸人民幣兌美元匯率在6.99附近運行，隨後在貿易順差維持高位、企業結匯意願增強、美元指數階段性走弱等因素推動下逐步走強。至2026年9月中旬，人民幣兌美元匯率已升至6.71附近，創下2023年2月以來新高。

人民幣匯率演變三大特點

從人民幣對世界上其他主要硬通貨的比價看，其對一籃子貨幣也保持相對穩定與偏強狀況。2026年9月17日，在美元兌人民幣中間價為6.7580的同時，歐元兌人民幣為7.7350，英鎊兌人民幣為9.0289，100日圓兌人民幣為4.3252。這表明人民幣並非只是對美元單邊升值，而是在美元整體偏弱、非美貨幣波動加大的背景下，對其他主要貨幣保持著較為穩健和堅挺的比價關係。

同時，人民幣跨境支付和結算基礎設施持續完善。2026年4月，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CIPS）單日交易額突破1.22萬億元，直接參與者194家，間接參與者1,597家，覆蓋191個國家和地區。人民幣在全球支付中的份額有所提升，2026年4月SWIFT數據顯示人民幣全球支付佔比約為2.85%－4.61%（不同統計口徑存在差異），若計入CIPS及貨幣互換等渠道，實際跨境支付結算比例更高。中東地區對華原油貿易的人民幣結算佔比已達約41%，伊朗對華原油基本實現了人民幣結算，沙特對華原油銷售中人民幣結算比例也明顯提升。

總體看，人民幣近期匯率演變呈現三個特點：一是對美元溫和升值，二是對一籃子貨幣保持韌性，三是跨境使用場景持續拓展。人民幣正在從單一貿易結算貨幣，逐步向投融資貨幣、儲備貨幣方向延伸。

人民幣匯率宜穩中有升雙向波動

人民幣未來是否繼續升值，不能簡單理解為“越強越好”，而應放在國內外經濟基本面、貨幣政策、國際收支和全球貨幣格局中綜合判斷。

從升值空間看，多家機構認為人民幣具備溫和升值基礎，但大幅單邊升值的可能性不大。2026年下半年，人民幣兌美元更可能在6.60－7.00區間內雙向波動；中性情形下，2027年一季度前後可能運行至6.63附近，樂觀情形下可觸及6.58附近；本輪升值的終點區間大致可能在6.45－6.60之間。這一預計並不意味著人民幣會直線升值，而是估測在貿易順差、結匯需求和外部美元走勢變化共同作用下，人民幣仍有適度走強空間。

人民幣升值的機理，主要來自四個方面。第一，經常賬戶順差提供基礎支撐。2026年前8個月，中國貨物貿易進出口總值達34.78萬億元，出口保持較強韌性，貿易順差規模較大，為外匯市場持續提供美元供給。第二，企業結匯意願增強。前期部分出口企業持有較多美元資產，當人民幣升值預期形成後，企業更傾向於擇機結匯，從而進一步增加自身所得的升值紅利。第三，美元強勢基礎有所減弱。美元指數在2026年出現階段性回落，美日匯率干預、全球資本流動變化以及美國債務壓力等因素，都對美元形成了一定制約。第四，人民幣國際化提升長期需求。隨著大宗商品人民幣結算、離岸人民幣市場發展和數字人民幣跨境應用的推進，境外主體持有和使用人民幣的意願增強。

但人民幣升值也面臨約束。一方面，中美利差仍處於倒掛狀態，非居民人民幣融資需求較強，資本和金融賬戶逆差會部分抵消經常賬戶順差帶來的升值壓力。另一方面，央行強調保持人民幣匯率在合理均衡水平上的基本穩定，不會放任其出現單邊快速升值。此外，美聯儲政策節奏、地緣衝突、能源價格波動以及全球避險情緒變化等因素，都可能使美元表現階段性反彈，從而對人民幣升值形成逆向影響作用。

人民幣升值具有明顯的利弊兩面性。其積極影響在於：有利於降低進口成本，緩解輸入性通脹壓力；有利於企業引進先進設備、技術和能源資源；有利於提升人民幣資產吸引力，促進外資增配中國股票、債券等金融資產；也有利於推動人民幣在國際貿易、投融資和儲備中的使用。其不利影響在於：升值會削弱部分出口產品的價格競爭力，對傳統勞動密集型出口企業形成壓力；可能影響部分外向型企業的利潤預期；若升值過快，還可能引發市場預期較大波動，增加金融穩定管理難度。因此，人民幣匯率更適宜保持“溫和升值、雙向波動、總體穩定”的格局，而不是追求快速大幅升值。

人民幣國際化進入功能升級階段

過去，人民幣國際化更多體現在跨境貿易結算規模擴大；當前，人民幣正在向支付貨幣、融資貨幣、計價貨幣和儲備貨幣的多重功能拓展，人民幣國際化已進入從規模擴張向功能升級的重要階段。

從已有進展看，人民幣跨境基礎設施不斷完善。CIPS覆蓋範圍持續擴大，數字人民幣跨境結算平台“數幣達”正式上線，多邊央行數字貨幣橋（mBridge）也在澳門等地推進系統對接，跨境支付效率顯著提升。人民幣融資功能增強，2026年“點心債”發行規模突破萬億元，熊貓債發行明顯增長，境外主體使用人民幣融資的意願提高。人民幣在大宗商品結算中的突破尤為突出，中東地區對華原油貿易人民幣結算佔比已達約41%，伊朗、俄羅斯對華能源貿易中人民幣結算比例更高。此外，境外央行類機構在增持人民幣資產，人民幣於全球外匯儲備中的佔比逐步提升，2026年一季度約為2.88%。

但也要看到，人民幣國際化仍面臨不少挑戰。美元在全球支付、儲備、大宗商品定價和金融制裁體系中仍佔主導地位，其網絡效應短期內難以被大幅度替代。離岸人民幣市場深度、外匯對沖工具供給、金融市場流動性等方面，仍有可觀的優化提升空間。至為關鍵的資本賬戶開放要走到資本項目下完全可兌換，屬於依託抗風險能力提高後應實現的“驚險的一躍”，顯然還要逐步積累和創造相關條件，必須與通盤金融安全相平衡，不能簡單追求速度。境外銀行人民幣服務能力、人民幣與本地貨幣直接兌換便利度等方面，也需要下氣力進一步改善。

展望未來，人民幣國際化將與中國式現代化和平崛起進程深度結合。短期內，人民幣有望繼續夯實跨境支付、貿易結算和區域融資功能，推動貨物貿易的人民幣結算佔比進一步提升，擴大在東盟、中東、拉美等地區的本幣結算應用。中期內，隨著資本市場開放、國債及衍生品市場發展、離岸人民幣資金池擴容，人民幣有望在全球支付和儲備貨幣中逐步佔據更有影響力和更穩定的位置。長期看，人民幣國際化的目標並不是取代美元，而是推動國際貨幣體系向更加多元、均衡、穩定的方向發展，形成美元、歐元、日圓、英鎊、瑞士法郎和人民幣等多種貨幣共同發揮作用的格局。

對中國而言，人民幣國際化既是金融開放的結果，也是經濟高質量發展、產業鏈升級和制度型開放的綜合體現。一個更加穩定、可信、可使用的人民幣，有助於降低中國對外經貿活動中的匯率風險，提升全球資源配置能力，增強應對國際金融波動的韌性。與此同時，人民幣國際化必須建立在實體經濟競爭力、金融市場深度、法治化營商環境和風險防控能力等相關支撐因素的結合之上。堅持市場化、法治化、國際化方向，兼顧開放與安全，積極而成功地構建內循環為主體、內外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人民幣才能在中國現代化和平崛起和塑構人類命運共同體進程中，發揮更加重要的國際性貨幣功能。

（作者係華夏新供給經濟學研究院創始院長，中國財政科學研究院研究員）

（本文發表於《紫荊》雜誌2026年10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