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柏琿
香港在《世界經濟自由度2026年度報告》中繼續位居第一。自由港、開放市場和成熟專業服務,為國際商業活動提供了重要條件。這是香港長期積累的制度紅利,也是國家推進高水平對外開放中香港不可替代的優勢。然而,數字經濟時代的競爭邏輯正在改變。當模型、算法和雲端工具可以迅速跨境部署,企業為何仍然願意為香港提供的服務付費?這個問題,香港必須用新的專業能力來回答。
答案取決於香港能否幫助企業處理技術進入真實業務後產生的複雜性。AI企業可以透過網絡接觸海外客戶,卻仍然需要證明產品適合當地業務、數據使用有據可查、服務承諾能夠履行。專業機構若能降低這些不確定性,便可能幫助客戶縮短採購決策時間,也幫助供應商減少反覆談判和交付失敗的成本。換言之,香港的價值不在於技術是否經過香港,而在於能否讓技術落地過程中的責任、證據和能力變得可核驗、可交付、可持續。
可共同核驗的證據,是香港最值得積累的資產
這類服務最值得積累的資產,是各方能夠共同核驗的證據。開發商關心模型性能,客戶關心實際業務效果,律師關心承諾與責任,保險人關心損失發生的條件。若每一方都按照不同口徑判斷,項目就會耗費大量時間解釋和爭論。
香港可以聯合內地與東盟機構,為具體業務建立可重複使用的測試方法、記錄格式和合同模塊。採購系統應怎樣測試錯誤報價和越權下單,客服系統應怎樣處理當地語言與退款承諾,模型更新後哪些項目必須重新檢查,都可以逐步形成專業實踐。能夠複用的部分越多,中小企業每進入一個市場所承擔的重複成本就越有機會下降。
評估本身也必須可信。負責推銷產品、按成交結果收費的機構,如果同時出具獨立評估,就需要處理利益衝突。測試應明確適用場景、版本和限制,客戶也應有機會檢查測試依據。香港若要建立長期信譽,就必須讓專業判斷經得起買方、監管機構和爭議處理機構的檢驗。
制度基礎已具備,金融保險可把承諾變得更扎實
香港已經具備推動這項工作的制度基礎。今年8月,香港個人資料私隱專員公署發布針對AI智能體的個人資料保護指引,涉及最小權限、持續風險評估、可追溯記錄與明確責任。這些建議提供了把治理原則轉化為運營安排的參考。下一步的商業機會,在於幫助企業將要求落實到產品設計、合同和日常管理。
金融與保險也可以參與其中。對於供應商,海外客戶的付款安排和項目驗收,影響現金流;對於客戶,供應商能否長期提供支持,關係到業務連續性。香港的金融和專業機構可以圍繞具體項目設計分階段付款、履約保障及風險分擔安排,讓商業承諾具有更扎實的基礎。
保險則需要建立在可識別、可界定的風險之上。哪些操作受到限制、事故如何發現、損失如何認定,都會影響承保判斷。香港可以推動保險人與技術評估機構合作,探索適合特定場景的保障,但承保範圍、限額和除外責任必須清楚。將尚未理解的風險籠統交給保險,並不能解決客戶的疑慮。
面向東盟:把差異處理清楚,才是專業競爭力
這項發展方向也有明確邊界。東盟由多個法律制度、語言環境和產業條件不同的市場組成。香港提供的合同、評估和服務安排,需要與目的地要求相銜接。東盟2025年發布的生成式AI治理擴展指南,明確採取自願適用方式,並說明不能取代成員國法律下的權利和義務。
因此,香港應當建立與東盟當地律師、技術機構、大學和行業夥伴共同交付的網絡。哪些證據可以重複使用,哪些測試必須結合當地語言重新進行,哪些事項需要本地專業人員判斷,都要逐項處理。專業服務的競爭力,來自把差異處理清楚,讓各方能夠合作。
這樣的網絡也不要求所有數據都集中到香港。項目可以按適用要求在當地處理數據,由香港團隊協調合同、評估、風險管理和爭議安排。香港能夠獲得多少收入,應當取決於其服務解決了多少問題。數據是否經過香港,並不能單獨說明香港創造了多少價值。
尤其需要重視的是,東盟客戶對AI的接受程度,也取決於合作能否增強當地能力。一個項目即使技術先進,如果客戶無法維護系統、不能更換供應商,又不了解關鍵決策如何產生,長期使用的顧慮仍會存在。香港的專業機構可以把培訓、聯合開發、維護職責、知識產權許可和退出安排納入項目設計。當地團隊應逐步具備排查故障、調整應用和管理業務風險的能力;合作形成的成果應有明確的使用權利與收益安排。企業既需要保護自身商業權益,也需要讓客戶和合作夥伴擁有持續發展的空間。
這種安排具有直接的商業意義。當地團隊能力提高,有助於及時處理問題、降低溝通成本,並使產品更符合實際需求。合作伙伴能夠從中獲得收入和發展機會,也更願意支持項目擴張。香港的長期服務收入,可以隨着內地技術企業與東盟客戶共同成長而增加。
開放優勢要落實為具體承諾
對香港而言,這同樣關係到傳統專業服務的升級。AI可能降低部分文書和標準化分析工作的收費空間,而複雜項目中的判斷、協調與責任承擔,仍然需要扎實的專業能力。參與AI跨境交付,可以為法律、金融、審計和風險管理人才打開新的工作領域。
香港的開放優勢,為企業進入國際市場提供了重要條件。人工智能時代,香港還可以把這種優勢落實為一項具體承諾:幫助技術走進真實業務,讓客戶知道系統能夠做什麼、出了問題如何處理,並讓參與合作的人獲得持續發展的能力。這樣的專業服務,才有條件在中國AI出海的過程中,為香港創造長期價值。歸根結底,香港要從“自由港”走向“可信樞紐”,從“超級聯繫人”升級為“可信交付協調者”,在服務國家所需中壯大自身所長,書寫數字經濟時代香港專業服務的新篇章。
(作者係亞洲數字經濟科學院院長,文章僅代表個人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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