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國華
喬老爺是業界對喬羽先生的尊稱,他的去世,令人扼腕痛惜。
雖知他年事已高,但總希望有一天會傳來他的新作。想不到昨晚伴隨著“我的祖國”的歌聲,卻傳來了他去世的視頻。感遠懷近,痛慕傷惋,讓我想起了喬老爺因創作“大公之歌”與大公報結下的一段深情。
初識喬羽
一九九三年三月,北京兩會期間,我所在的全國政協新聞出版組,有許多全國知名的作家、書畫家和藝術家,其中還有几位大公報的專欄作家。如黃胄,沈鵬、喬羽,関山月、劉文西、齊良遲、尹瘦石等。
兩會中間休息一天。經會務組批准,我以大公報的名義,邀請他們參加筆會,為大公報在港復刊45周年題詞。
受邀者像家庭聚會一樣,悉數到會,喜氣洋洋,在輕鬆愉快的氣氛中,暢所欲言,揮毫潑墨。這其中最活躍的當屬喬羽和黃冑。我一看氣氛如此活躍,就直奔主題,指著桌面上鋪好的宣紙說:“諸位藝術家,請為大公報在港復刊四十五年題詞,賜寶。喬老爺帶個頭吧,你先來!”因為我們是山東老鄉,平時在政協會議小組內討論,就直來直去,毫不客氣。所以我就直接點名,讓喬羽先題。我話音剛落,喬羽就說:“大公報在我心目中位置很高,但你們為什麼不慶創刊,慶復刊?這個復刊的詞,讓我們怎麼題?”一下子把我问住了,我很尷尬,就半開玩笑的說:“喬老爺,你饒了我吧,我剛到大公報幾個月,我到報社之前,就是慶祝復刊的,我現在是蕭規曹隨。”“至於為什麼不慶創刊,慶復刊,老實講,我還真說不明白。請諸位成全。”
黃胄馬上出來為我解圍說:“我是老大公報人,我也納悶,一家報紙,為什麼不紀念創刊,紀念復刊?不過,喬老爺,你也別為難你的小老鄉了,大公報的歷史很複雜,王社長剛到大公報,他怎能說得清!”黃胄沉思了一會兒說:“我看這樣吧,大公報只所以能出版了九十多年,靠得是讀者支持,讀者才是大公報的衣食父母。今天就寫向大公報讀者致敬吧,我先寫,大家都來簽名,怎麼樣王社長?”黃胄給了我一個台階下,我急忙說:“行,行,行。”喬羽也說:“好,好,好。”并拍著我的肩膀說:“王社長,別介意,我只是覺得報慶不慶創刊,慶復刊,怪怪的,有點不尊重歷史。我們來日方長,以后有事找我。”隨即便在黃胄題寫的“向大公報讀者致敬”大紙的左上角簽了名。

臨散會時,喬羽又把我拉到一邊對我說:按創刊時間算起你們出版了多少年了?我說,1902年創刊,九十一年了。喬羽說:“名不正,言不順,要正名就先从慶祝創刊開始,我建議你,這次就把復刊45周年和創刊九十一周年一塊慶祝,為你以後慶祝創刊100周年做准備。如果你有需要,我們這些政協委員可以向上面建言,這對迎接九七回歸也有好處。”我一邊點頭道謝,一邊想,跨越九七,再到2002百年報慶,還有九年,談何容易。
安老的智慧
回到香港,面臨慶報,報館內外也有不少人,提出了喬羽提出的問題:紀念報慶,就要尊重歷史,不能只紀念復刊,不紀念創刊。只有名正,才能言順,這與迎香港回歸不矛盾。特別是安子介副主席三次約我長談。他與喬羽的意見不謀而合:為迎接香港回歸作輿論准備,首先就要為大公報正名,要正名就要從紀念大公報創刊開始。我向他反映:要解決舊大公報的歷史評价問題,難度大,矛盾多,紀念创刊阻力不小。
安子介,時任全國政協副主席,是香港杰出的社會活動家,著名企業家、發明家、文字學專家,德高望重。幾次交談后安老說,可以幫我做兩件事:一、以他的名義向有關領導寫信反映情況,提出建議。二、他要為報慶題寫一幅只有創刊和復刊一起紀念才能用的題詞。我心里納悶,還有這樣的題詞?等我收到安老的題詞,打開一看,才恍然大悟:

安老的題詞是:“這張報紙我己讀了六十五年”這六十五年,當然是既包括大公報在港復刊后的四十五年,也包括復刊前的舊大公報廿年。名副其實的既紀念創刊又紀念復刊。這樣的題詞,也只有安老這樣的文字學專家才能寫出來。
出差北京時,我把安老出手的事告訴喬羽,喬羽說:“這是大快人心的好消息,有貴人相助,這事准成。喬羽還約了簫乾、方漢奇教授等人歺聚。我笑的埋怨喬羽,我剛入主大公報,你就給我出了道難題,差點把我搞懵了。”喬羽說,安老不是也有同樣的看法嗎?你作為社長,這是一道必須邁的坎。在有識之士的共同努力下,報社首次舉行了“紀念大公報在港復刊四十五周年暨創刊九十一周年慶典。”為九年后的百年報慶,做了思想上和輿論上的准備。
趕鴨子上架
時光荏苒,轉眼就是八年,2002年百年報慶即將來臨。報館社委會研究決定:一,出版百年大公叢書。二,拍攝百年大公記錄片,三、舉辦首屆世界報業論壇。四,創作大公報報歌“大公之歌”。前三項經過努力基本落實,就是報歌遲遲落實不了。一開始找香港最著名的詞曲作家黃霑,他說:“作曲馬馬虎虎,作詞不行。大公報大名鼎鼎,我哪敢造次!”
報社內人才濟濟,但記者編輯們認為,這活干不了。得請專業人員來做。
這使我猛然想起喬羽,我先通過報社北京辦事處與喬羽聯繫,又乘赴京出差之機,找到他說:“幾年前你就鼓勵我準備大公百年報慶,現在就快要到了,寫大公報歌這话,非你莫屬。我們交往快十年了,從末求你辦過事,這活你萬不可推辭。”他說:“這活不好干,你們在香港,我也沒辦過報,沒有生活體驗,怎麼寫?”我說:“你也沒去過上甘嶺,你那“一條大河”寫的多好。”他沉思了一會兒說:“那好吧,你把報史資料給我,越多越好,我試試看。”我們約好隨時電話溝通。
回港后,馬上把有關資料送給了喬羽,其中包括一篇我寫的纪念文章:《大公报的一百年》一文。准备在天津日报,上海解放日报,武漢長江日报,北京日报(均为歷史上大公報去版地)及光明日报等報,于報慶日同時发表。
我耐心等待著喬老爺的歌词,黃霑知道是喬羽作詞,也很高興,囑咐歌詞來了,馬上送他。(黃霑當時身患癌病在家休養)。不料,一周后,喬老爺來電,他要趕鴨子上架。
喬老爺在电話中說:“我反覆看了你寫的紀念文章《大公報的一百年》,洋洋五千言,擲地有聲,沒有一句空話,我都被感動了。提煉出來就是一首好歌詞。這歌詞初稿,非你莫屬,你寫第一稿,我會負責到底。”我說:“你這不是趕鴨子上架嗎?我平時寫的都是應景文章,怎麼能寫歌詞?”喬老爺這次異常耐心,他說:“你要理解我的心意,我是為你們的好,你是社長,又有這個能力和條件,要抓住機會一博,要有自信心。”他又用山東說:“俺說你行,你就行,你一定能行。”
我看他如此堅持,且時間緊迫,只好答應下來,我先寫初稿。
提煉歌词
通話中我察覺,喬羽好像己胸有成竹,就說:那我先請教您,這歌詞從哪裡入手?他哈哈大笑說:“我有一條河,你有一支筆,歌詞就在你的紀念文章里。別的材料不必多讀了,仔細閱讀你自己寫的紀念文章,從中提練歌詞就足夠了,比名朱啟平的那句名言。”我說,是“一筆在手”那一段嗎?喬老爺說:“對,對,對,你的靈感來了,關起門來趕緊寫,我等你的好消息。”
就這樣,我真的像一只鴨子一樣,被喬老爺提留著上架了。
我關起門來,先看大公報著名記者朱啓平的那段話:一家百年老店,能薪火相傳,靠的就是堅持忘己之為大,無私之謂公的辦新宗旨不動搖。正如朱啟平所說:“一筆在手,胸中要有億萬人民,萬不得已時,可以不寫,不能打誑。到戰場採訪,工作笫一,生命笫二。”朱啟平是大公報戰地記者,曾參加日本投降簽字儀式,寫一下了中國新聞史上的經典名篇《落日》,傳誦一時,被編入中國大學新聞專業教材。
隨即開始重讀紀念文章。文章的引子是我國著名學者季羡林的一句話:“大公報的一百年可以涵蓋中國的二十世紀,從第一期到現在就是一部百科全書式的中國現代史。”
紀念文章的第一段是對大公報一百年功遇是非的總體評價,“新聞是歷史的草稿,大公報在記錄歷史的同時,也參與和推動了中國歷史的發展。大公報的一百年,是為國家,為人民,伸張正義,克盡言責的一百年,也是為中華民族的獨立和振興,不斷奉献的一百年。”“是不斷探索和開拓中國現代新聞事業的一百年,也是為中國新聞事業培養大批人才,做出巨大貢獻的一百年。”
“ 百年中,由於時代和認識的局限,大公報在一些大是大非問題上的言論主張,瑕瑜互見,有功有過。過失和錯誤,可稽可考,但重要的是他能以人民利益為依歸,知錯能改,拋棄舊污,與時俱進。”
看到這里,加上喬老爺的指點,腦海里擠出了幾句歌詞,歌詞第一節似乎有了,急忙記錄下來:
大公之歌(笫一節)
一筆在手写大公 ,
風云激盪一百年 ,
何謂大公?
忘己為大,
無私謂公。
這一節26個字,基本都來自紀念文章。這增加了我繼續寫下去的信心。
文章中“克盡言責 敢講真話”一節中,講述了大公報不畏強權,敢於講出人民的心聲,先后五次被查禁、被勒令停刊。淸朝的袁世凱,民國的將介石,香港的港英政府,查封、停刊、審判、逮捕,都未曾使大公報屈服,并發表聲明說:“為受苦的中國人民說話,是大公報的天職,一息尚存,勉盡天職,志不容懈。”太平洋戰爭爆發,港版大公報被迫停刊,當時的社長胡政之說:“我們吃下砒霜,毒死老虎,以報國仇。”一九二七年江南水災,大公報創始人英斂之天天為募捐上台演講,“丹心一片,熱泪兩行。”募得災銀一萬一千四百多兩。八十七後,九四年華南水災,香港大公報發起募款,募集賑災款二千四百多萬元。為人民謀福利,百年如一。
雖然文章是自己寫的,但重溫報史,乃心潮澎湃。大公之歌笫二節在腦海中浮現,按喬老爺的講法就是靈感來了,趕緊寫,否則一縱即失:
大公之歌(第二節)
一筆在手為民眾,
肝膽熱血報國情,
功過誰評 ?
丹心一片歷史留青。
這第三節,應該寄語百年大公下一個百年的發展,好像應該從歷史長河的角色,從總結百年經驗教訓中去展開。但一時間,胸中無詞,卡住了,怎麼辦,心想還得按喬老爺指點的辦法,再讀紀念文章。
紀念文章中寫道:對抗日戰爭中大公報對於一些重大歷史事件的報道,毛澤東、周恩來等中央領導人在指出大公報某些錯誤主張的同時,充分肯定其愛國抗日的大方向。大公報敢于不聽國民黨的“戡亂剿匪訓令”,堅持不懈讓“匪”字上報面,一九四四年夏,毛澤東在宴請中外記者赴延安採訪團時,特意請大公報記者孔昭愷坐首席,并舉杯對孔說:“只有你們大公報拿我們共產黨當人。”周恩來總理一九五八年和費彝民談舊大公報貢獻時曾肯定了三點,第一她是愛國的,第二是堅持抗日的,笫三為中國新聞界培養了眾多傑出人才。這也是對大公報歷史經驗總結。這是基於歷史事實的分析做出的結論,是符合歷史唯物主義觀點的,畢竟任何政黨、報紙和個人的歷史功過是非,都是要由歷史來檢驗的。
貫穿大公報一百年的主線就是:一筆在手,克盡言貴,以人民的利益為依歸,貼近讀者,貼近時代,不斷探索,與時並進。
重溫記念文章這些論述,腦海里似乎有了大公之歌笫三節的一些詞句,但不清析,只能硬寫,好在還有喬老爺最后把關。
大公之歌(笫三節)
千古風流浪淘影 ,
萬水千山尋大公 ,
大公何在?
人間正道是大公。
因為時間緊迫,歌詞草稿來不及再找同事推敲,隨即向喬老爺交卷。
一字千金
幾天后,喬羽的修改稿送至報館編輯部。總編輯楊祖坤先生告訴我,當時編輯們看到喬羽的修改稿,異常興奮,嘖嘖稱絕:改了三處,五個字,就使草稿脫胎換骨,煥然一新,真的是一字千金!
三處改动如下:
笫一節第一句:
一筆在手寫大公,
風云激盪一百年。
喬老爺改為:風雲激盪百年興。
一個“百年興”就把大公報一百年,與時俱進,興旺發達的精神面貌,動態的表現了出來。比原稿平鋪直敘的“一百年”高多了。

第二節笫三句:
功過誰評 ?
丹心一片,
歷史留青。
喬老爺改為:
丹心一片,
歷史常靑。
把留青改為常青,也是只改了一個字,但立意卻大不相同,留青是青史留名,而常靑則是永葆青春。

第三節第一句改了三個字:
千古風流
浪淘影,
喬老爺改為:
千古風流
意氣雄 ,

浪淘影見指千古風流人物,在歷史的大潮中,任憑大浪淘沙,吹盡黃沙始見金。在大自然面前,這是被動的被淘。而意氣雄則是主動的迎接歷史的檢驗,意氣風發的盡到自己的歷史責任。完全是兩個思想境界。
也難怪當時報館的編輯們,為喬老爺所折服。
“俺愛Amigo”
《大公之歌》由香港著名作曲家黃霑作曲,鋼琴家劉詩昆伴奏,歌唱家廖昌永演唱,他們都是殿堂級的藝術家,在百年報慶晚會上的演出大獲成功,后來還出版了CD碟。這一切,某種程度上是託了喬老爺的盛名。為答謝他,我在香港跑馬地Amigo(雅谷餐廳)宴請他,感謝他的諄諄教誨和良苦用心。喬老爺興奮的說:酥皮蠔湯,澳洲龍蝦,法國紅酒,還有這法國面包,太奢侈了。從未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俺那幾個字,哪能值這麼多?我說:“放心吧,我自己出錢,你再來香港我還在這里請你。”法國紅酒他喝的有點多,喃喃自語說:“俺爱Amigo,吃了還想吃,來了還想來。”我也喝多了,聽他那山東口音感到很舒服。
之後幾年,喬老爺每次來港,我們都在Amigo相聚。有一次他们來港,喬老爺提出要去Amigo。正巧我不在港,他們自己訂不到位,輾轉找到我,我便從深圳打電話給Amigo老板,讓他臨時加了一桌。晚上八點我趕回香港,他們還在等我。喬老爺說,等我到了再點菜,我點的好吃,我聽了很感動。
眼見喬老爺話也少了,酥皮蠔汤也没吃完,人也衰老了,我有點心酸,歲月不饒人啊!這是我們的最後一次見面。
令人欣慰的是,雖然喬老爺走了,他的歌仍能永留人間!那麼多首老百姓喜歡的歌,就是永恆的豐碑!
(作者係國務院原參事、香港大公報原社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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