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香港 陳飛

2026年10月，世界氣象組織Urban-PREDICT旗艦項目正式確認香港與烏拉圭蒙得維的亞、贊比亞盧薩卡為三大全球示範城市。這既是對香港數十年城市韌性建設的肯定，也標誌著一項更深層的轉變正在發生——天氣預報的使命，正從“報天氣”走向“守城市”。

從預報天氣走向預測城市風險

傳統天氣預報主要回答何時下雨、雨量多大、風力多強和氣溫多高。這些資訊是預警的重要基礎，但對城市決策而言還不夠。相同的雨量落在不同地區，後果可以很不一樣；同樣的高溫，對在室內工作的人和長時間在戶外工作的人，影響亦截然不同。因此，新一代預警系統除了預測天氣現象，還要理解暴露程度、基礎設施脆弱性、居民生活條件和部門應變能力，進一步回答哪些地方可能受影響、哪些系統可能失靈、哪些人需要優先協助。

這也是世界氣象組織（WMO）世界天氣研究計劃（WWRP）在2025至2029年推行Urban-PREDICT旗艦項目的原因。項目匯聚全球六大洲的科學家、城市研究者、政府部門、基建營運者和社區夥伴，致力發展新一代城市級災害預測和早期預警。其工作包括開展高解析度天氣模擬和人工智能驅動的預測，以及改善風險溝通和提升社區應變能力。筆者與愛丁堡大學Soledad Garcia Ferrari教授共同擔任項目聯席主席，希望把氣象科學、城市風險研究、治理經驗和居民需要連接起來，使預警更精準、更易理解，也更能支持實際行動。

超高解析度模型可更細緻地描述建築群、地形和海岸線如何改變局地風場、降雨和熱環境；雷達、地面觀測、衛星資料和城市感測網絡，則能提供不斷更新的實況資訊。人工智能可以協助辨識複雜模式、整合大量資料並提升計算效率。然而，技術並非獨立運作。預測結果必須配合本地經驗、部門職責和市民的實際處境，才能轉化為交通調度、排水部署、戶外工作安排、醫療準備和社區支援。Urban-PREDICT關注的，正是從科學預測到城市行動的完整鏈條。

香港成為全球示範城市

2026年10月，香港正式獲選為Urban-PREDICT三個全球示範城市之一，另外兩個城市為烏拉圭蒙得維的亞和贊比亞盧薩卡。三座城市分處亞洲、南美洲和非洲，氣候條件、城市形態、治理制度和資源水平各不相同。這種差異十分重要，因為全球城市不可能依靠一套完全相同的預警方案。示範城市的目的，是在真實環境中檢驗科學方法，找出哪些經驗可以跨城市借鑒，哪些做法必須因地制宜，並讓城市彼此學習。

香港從14個候選城市中獲選，反映出香港具備多方面優勢。香港擁有密集而先進的觀測網絡、成熟的天氣預報和警告制度，以及應對颱風、暴雨、山泥傾瀉和酷熱的長期經驗。政府部門、公共交通和基建營運機構之間已有較完善的協調機制，市民亦熟悉不同警告信號的基本含義。同時，香港人口和基礎設施高度集中，地形複雜，社會經濟活動密集，極端天氣的連鎖影響尤其明顯。這些條件令香港既是具有挑戰性的研究場景，也是驗證城市預警創新的理想平台。香港獲選，也反映特區政府、商界和社區數十年來為提升城市韌性所作的持續努力。

示範城市的意義在於有系統地檢視現有能力，結合國際經驗找出不足。例如，預警資訊能否更早送達關鍵部門？不同機構能否依據共同的風險情景部署資源？訊息是否足以支持市民在不同地點和生活條件下採取行動？弱勢群體能否及時接收、理解並信任警告？這些問題需要氣象、工程、公共衞生、社會科學和城市管理共同回答。這既是香港需要面對的課題，也是全球城市的共同挑戰。

讓科研建立在城市需要之上

設於香港科技大學大氣研究中心的Urban-PREDICT國際協調辦公室於2025年11月6日正式啟動，為項目的國際研究、示範城市合作和跨界夥伴關係提供協調支援。辦公室落戶香港，使香港可以更直接地連接世界氣象組織的科研網絡，也讓國際專家深入了解亞洲高密度沿海城市面對的風險。香港科技大學的角色，是協助建立持續合作的平台，確保研究議題源自城市的實際需要，並把研究成果應用於預報、規劃和社區實踐。

2026年6月，在Urban-PREDICT國際協調辦公室主任劉啟漢教授的組織協調下，項目團隊在香港進行實地考察，與香港天文台、渠務署、土木工程拓展署和消防處等政府部門交流，並與港鐵、商界、保險業和社福機構接觸。團隊透過訪談、焦點小組和現場參觀，了解預報預警如何支援日常運作和緊急應變。研究人員亦走進紅磡社區客廳，聆聽居於劏房的家庭在酷熱和暴雨期間面對的實際困難。這些生活經驗提醒我們，城市風險不能只從地圖和模型理解。居住空間、工作性質、資訊渠道、照顧責任和可用資源，都會影響一個人能否採取保護行動。

實地交流也幫助研究團隊提出更具體的問題：一項預測需要提前多少時間，才足以讓部門調派人員和設備？哪種空間尺度的資訊最適合交通、排水或社區服務？警告應透過甚麼渠道送達不同群體？如果預測仍有不確定性，應如何表達，才能既避免誤解，也不延誤行動？初步討論顯示，即使只增加數小時的預警時間，也可能顯著改善城市的準備和應變。這正說明更準確的預報固然重要，更早、更合適地使用資訊同樣關鍵。

以國際模式比較找出預測短板

Urban-PREDICT下一階段的一項重點，是推進城市數值天氣預報模式比較研究。研究將聚焦五個對香港造成重大社會經濟影響的案例，包括2018年超強颱風“山竹”、2023年和2025年的黑色暴雨事件，以及2022年和2024年的酷熱事件。來自香港科技大學、中國內地、印度、日本、歐洲和美國等地的團隊，將與香港天文台及其他夥伴共同測試不同數值天氣預報模式，比較它們在香港複雜城市環境中預測強風、極端降雨和高溫的能力。

模式比較不是為了簡單評定高下，而是要透過相同個案和評估標準，辨識誤差來自哪裡。模型是否充分描述高樓密集區對風場的改變？能否捕捉海陸風、山谷環流和城市熱島的相互作用？對短時強降雨的位置和強度是否存在共同偏差？當解析度提高至街區尺度，雲、湍流、地表過程和城市參數化方案是否仍然適用？回答這些問題，可幫助科研團隊把有限資源集中在最需要改進的環節，並評估新的物理方案和人工智能方法是否真正提升預測能力。

研究成果也需要從決策需求出發加以檢驗。一個在統計上有所改善的預測，如果未能提早指出關鍵地區和可能影響，對前線行動的幫助仍然有限。因此，項目將把模型表現與城市影響和預警時間連接起來，探索如何把降雨、風力和溫度預測轉化為更具體的風險資訊。最終目標不是追求一張更精美的天氣圖，而是讓政府部門、基建營運者、企業和社區更早掌握可能出現的情況，有依據地做好準備和應對。

把香港經驗轉化為共同能力

2026年10月8日至10日，香港科技大學舉辦氣候適應與韌性會議CARE2026，匯聚來自政府、學界、基建、金融保險、商界及社區等界別的五百多名代表。會議把早期預警與基建韌性、公共健康、基於自然的解決方案和氣候融資放在同一框架下討論。這種跨界交流十分必要，因為預警只有融入規劃、投資、營運和社區支援，才會成為城市韌性的一部分。科研人員需要理解決策限制，城市管理者亦需要掌握氣候風險如何變化，雙方共同建立可供決策使用的風險資訊。

國家“十五五”規劃提出加強氣候變化風險評估、提升適應能力；香港第一個《五年規劃》亦重視運用智慧科技和環境監測提升基建韌性。Urban-PREDICT可成為連接這些發展方向與國際合作的具體平台。香港一方面可把成熟的觀測、預警和應急管理經驗帶到全球網絡，另一方面，也可借鑒蒙得維的亞、盧薩卡及其他夥伴城市在社區參與、風險溝通和資源有限環境下的做法。這種雙向學習，有助香港持續完善自身系統，也能為粵港澳大灣區及其他沿海城市提供參考。

在我看來，衡量Urban-PREDICT成功與否，不能只看模型解析度提高了多少，或人工智能運算速度加快了多少。更重要的標準是：市民能否更早知道與自己相關的風險，部門能否更快協同行動，關鍵基礎設施能否提前準備，以及最脆弱的人能否及時得到支援。香港成為全球示範城市，既是對現有能力的肯定，也意味著持續改進的責任。讓預警走在災害之前，需要科學創新，也需要制度協作、社區信任和長期投入。香港有條件把這些力量連接起來，與全球城市共同探索更安全、更具韌性的未來。

（作者係香港科技大學環境及可持續發展學部副主任兼講座教授、世界氣象組織世界天氣研究計劃Urban-PREDICT項目聯席主席，本文圖片均由香港科技大學提供）

（本文發布於《紫荊》雜誌2026年11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