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荊雜誌(記者江心雨)11月6日香港報道:11月5日至6日,由中國作家協會主辦,大同出版傳媒承辦的“樂享中國文學——作家港澳校園行”系列活動在香港大學、香港中文大學先後舉行。活動邀請著名作家、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麥家走進香港高校,以文學對談形式,與香港師生及眾多文學愛好者交流文學心得。期間,麥家接受了紫荊雜誌社等多家媒體的訪問,在講述自己的創作、轉型之旅的同時,向紫荊雜誌記者分享了他關於“故鄉”的故事。


談到故鄉,麥家說:“故鄉的概念屬於離開故鄉的人。”對他而言,故鄉不只是出生、成長的那片土地,也可以是一處儲存記憶與情感的所在,當人離開了故鄉,走得越發遙遠時,心裡仍存續着某種牽念,盛放著某些想象,牽係這些東西的源頭——就是故鄉。但故鄉並不是一處封閉的地理位置,在“遊民”文化日益發展的現代社會,一個人若暫時找不到這樣的地方,也許會在父母、愛人,甚至文學中,重新找到自己的“故鄉”。
一場“故土可離”開始的寫作
年輕時的麥家,曾一心想離故鄉越遠越好。
童年時期,由於一些歷史及社會因素的影響,麥家的家庭經歷過不愉快的遭遇,在他的成長過程中,故鄉在他心裡留下了深深的傷痕。考上大學後,他毅然選擇從軍,希望與故鄉拉開距離。“我帶着一種決裂的心情離開故鄉。”他說,那時的自己,甚至把童年的記憶和情感“人為地閹割掉了”。
17歲那年,麥家進入一所培養情報人員的學校。在那裡,他遇見了許多才華出眾的老師和同伴,也與他們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他說,他那個時候已經慢慢把這個集體視作家人,覺得他們撫平了自己受創的內心。然而,工作後8個月,他被調離了那個單位,轉去其他地方。
離開時,他對那裡懷著強烈的不捨和好奇,這個溫暖而短暫的“家”被他珍藏在記憶和想象裡。這份未能繼續的情感,後來成了他的寫作資源。麥家說,由於相關保密要求,他無法再回去探望舊日同伴,但他仍然好奇和珍視那個集體,於是他便在紙上重新構建那個世界,用這種方式,讓自己重新靠近他們,也讓他們一點點靠近外面的世界。麥家說,自己像一個“偷走”了他們寶藏的人,也像一個把他們介紹給世人的“報信人”。那些不為外界熟知的人物與經歷,經過他的書寫,進入了讀者的視野,讓更多人知道在不知名的角落裡,還有著這樣一個群體,默默得以自己所長建設祖國。
而麥家又說,這段感情之所以長久地留在心裡,或許正因為它沒有被日常生活消磨。“如果我在那裡待上八年、十八年,可能就不會再寫他們了。”他打了一個比方:一段戀情若在最熾熱的時候突然結束,留下的惦念,可能會伴隨人一生。
從這個意義上說,麥家寫作的起點並不是對“故鄉”的眷戀,而是一次遠離。離開之後,那些被壓下去的記憶,才慢慢有了重新浮現的可能。
從“諜戰”到“故鄉”,寫作是一種呼喚
在較早期的作品中,麥家寫諜戰,也寫那些身處隱秘世界的人物。但後來,他開始回望故鄉,着手創作“故鄉三部曲”。談及這種轉變,他沒有把它說成一次預先規劃好的選擇,更像是某種情感在多年之後重新召喚了他。
“寫作從來不是一個算計,寫作是一種呼喚。”他說。一個作家未必能決定自己要寫什麼;有些人物、記憶和情感會留在內心深處,到了某個時候,重新發出聲音。在麥家看來,寫作與記憶緊密相連,尤其是帶着情感的記憶。他認為,一個人早年形成的情感經驗,會影響他如何看待世界,也會影響他的想象力。對他來說,故鄉不只是寫作的背景,更是情感的源頭之一,不論這份情感滋味是甜是苦。
《人生海海》出版後,麥家又寫了《人間信》,第三部作品則仍在創作中。他希望這一個系列不只呈現命運的起伏,也寫出普通人身上那種樸素、堅韌的力量。“我特別在乎普通人的情感”,麥家表示,他希望藉由“故鄉三部曲”係列創作,把帶着泥土氣息和曠野氣味的東西,交給讀者。而具體交些什麼呢,他承認“故鄉三部曲”有一個共通的主體,就是“人生海海,要積極的、好好的活下去。”
這跟他在“故鄉三部曲”之首的《人生海海》裡的描寫不謀而合,在這本充斥著“苦難”、“誤解”、“怨恨”等要素的書裡,他也在裡面留下了多處關於“和好”、“原諒”等意向的文字。談到現實意義上,麥家表示,他並不認為人生的每一種傷痛都能得到圓滿的化解。人生有時候在一定時間內,真的可能有一種窮途末路的感覺,麥家說,“那就是人生的一種滋味”。人生海海,什麼滋味都可能降臨在你身上。
但有一點要相信:天無絕人之路,人生會以不同的方式來拯救你。“這一點我深信不疑。”
在寫作中一次次返回故鄉
麥家並不認為故鄉只能是出生和成長的地方,對離開家鄉、不斷遷徙的年輕人而言,故鄉的意義也可能有所不同。
“有時候,父母就是自己的故鄉;有時候,人也可以在事業、愛好或某種精神寄託中,找到讓自己安頓下來的地方。”麥家坦言,自己年輕時與父親關係緊張,父親無法成為他精神上的歸屬。那段時間,他覺得自己始終在漂泊;到後來,他發現:“文學就是我的故鄉,我離不開它。”
這句話也讓故鄉從地理空間變成了情感空間。故鄉可以是一片土地,也可以是一個人、一段關係,或一生反覆書寫、反覆回望的東西。它未必能讓人感到安穩,卻能讓人知道自己從哪裡出發,又為何不斷回頭。離開故鄉多年後,麥家沒有把過去寫成一段已經結束的故事。故鄉仍在他的作品裡,也仍在他的記憶深處,它曾讓他急於逃離,又慢慢成為他願意不斷返回的地方。
寫作,或許就是麥家返回故鄉的方式:不是為了抹去傷痕,也不是為了替所有舊事找出答案,而是把那些仍然牽動自己的記憶寫下來,讓心裡的“野獸”化為文字。對他而言,寫作始終與個人生命經驗緊密相連。這也正是他談及人工智能與文學創作時所堅持的理念。在香港大學的對談活動上,麥家直言,自己不會選擇人機協同的方式進行文學創作。在他看來,寫作是生命體驗的外化表達,AI無法復刻創作者獨有的人生閱歷、生命痛感與精神溫度。
他說:“我寫作只是想成全自己。”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書寫,讓麥家得以安放那些難以釋懷的記憶,也讓文學成為他一次次回望、重新抵達的精神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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