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晶榕博士(創知中學校長、香港課程發展議會委員、中國教育學會常務理事)
二零二六年六月十七日,香港課程發展議會正式公布《中小學數字教育發展藍圖》,為全港中小學的數字化轉型定下清晰路向。這份藍圖涵蓋“四大重點·十大策略”,從人工智能素養學習架構、教師專業培訓、智慧校園建設到跨界別協作,視野宏闊,部署周詳。教育局局長蔡若蓮博士指出,此舉正與國家“十五五規劃”及“人工智能+教育”的發展大勢相呼應,意義深遠。
作為前線教育工作者,我們既感鼓舞,亦須保持一份清醒。藍圖固然提供了政策框架與資源支援——包括向每所公帑資助學校發放一筆過五十萬元撥款、要求教師每三年完成不少於三十小時的數字教育培訓——但成敗的關鍵,終究落在每一位教師的課堂實踐與專業判斷之上。
其中最根本的問題,值得我們反覆思量:如何使用人工智能,才不至於讓學生愈學愈蠢?
危險不在於技術本身,而在於使用的習慣。蔡若蓮局長近日清楚指出:“學生若年紀太小便以人工智能取代自身學習,將不利認知發展;教師用人工智能工具協助學習時,須考慮不同年齡層的學生和任教學科。”此言切中要害。人工智能的風險,不在於它會“取代人類”,而在於它會蠶食學生的思考過程。認知科學早已揭示,大腦遵循“用進廢退”的法則——若學生習慣直接向人工智能索取答案,抄寫生成內容,其解難能力、明辨性思維與創造力必然逐步萎縮。這不是危言聳聽,而是有堅實科學根據的警示。
所幸,藍圖已為我們點明了方向,其中一個核心原則可謂一字千鈞:“人腦為主,電腦為輔”。這六個字,應當成為我們設計所有人工智能教學活動的根本方針。如何將此原則落到實處?以下嘗試以不同學科為例,具體闡釋。
中文科的實踐:從被動接收走向主動批判
錯誤的做法,是讓人工智能生成作文範例,然後要求學生背誦模仿。這只會把學生變成鸚鵡。較理想的做法,是反其道而行之。教師可以要求人工智能生成一篇“刻意平庸”的文章——結構鬆散、用詞重複、論點片面俱屬常見毛病。學生的任務,則是仔細找出這篇文章的三大弱點,然後重寫一個更紮實的版本,並向同學解釋“為甚麼我的版本更好”。這個過程,迫使學生動用他所學的修辭知識、篇章結構意識和審美判斷,人工智能反而成了激發明辨性思考的“靶子”。進階一點,可以讓人工智能扮演“反方辯友”,與學生就某個文學觀點進行辯論,學生必須引經據典去說服對方,這正是最扎實的思維訓練。
英文科的實踐:在比較中深化語感
錯誤的做法,是任由學生把文章丟進人工智能,問一句“哪裏有文法錯誤”,然後照單全收。較理想的做法,是規定學生在使用人工智能修改作文之前,必須先用紅筆標出自己認為有問題的句子,並寫下修改理由。然後才讓人工智能提供建議。最後一步最為關鍵:學生需要比對自己的判斷與人工智能的建議有何差異,並判斷誰的版本更好。在閱讀課上,教師亦可以讓人工智能生成一篇仿寫文本,要求學生對比原著與仿寫,分析人工智能在情感刻畫和意境營造上的不足——這種比較,往往能讓學生更深刻地體會,人的文學感受力與機器的語言組合之間,存在何等本質的差異。
數學科的實踐:讓人工智能做教練,不做答題機
錯誤的做法,是學生拍照上傳題目,人工智能隨即吐出完整的解題步驟,學生抄完了事。較理想的做法,是在提問時明確要求人工智能:“請不要直接告訴我答案,請用提問的方式,一步一步引導我思考。每當我答對一個步驟,才給我下一個提示。”這樣,人工智能便從“答案提供者”轉變為“思維教練”。與此同時,學生必須養成一個習慣——先在手邊寫下自己的初步思路,例如“我認為這題要用畢氏定理,因為……”,然後才向人工智能提問。教師甚至可以要求人工智能生成一道“有陷阱”的題目,讓學生找出題中的模糊表述或隱藏條件,這訓練的正是審題的嚴謹和後設認知的能力。
公民科的實踐:驗證、質疑、判斷
錯誤的做法,是讓學生用人工智能搜集資料,直接剪貼抄錄。較理想的做法,反而是善用人工智能一個廣為人知的弱點——它擅長生成看似合理但實則有誤的內容,學術界稱之為“幻覺”。教師可以刻意要求學生找出人工智能回答中的三個漏洞或偏頗之處;也可以要求學生追查人工智能引用的數據或文獻是否真實存在——人工智能偽造來源是常有之事,而這個追查的過程,本身就是極佳的學術誠信與資料甄別訓練。就一個社會議題,教師可以讓人工智能分別生成“支持”與“反對”兩方的論點,然後要求學生綜合兩邊觀點,提出自己的立場並給出理據,而不是簡單地接受人工智能的任何一方說法。
綜合以上各科經驗,筆者為前線同工歸納出四項具體建議:
第一,建立“人腦先行”的課堂規矩。必須在課堂上明確規定:未經思考,不得提問。學生在使用人工智能之前,必須先提交一份“思考草稿”,寫下自己已知甚麼、卡在哪裏、初步想法為何。這道手續看似繁瑣,卻是保護思考能力的最後防線。
第二,把人工智能定位為“可質疑的助理”。培養明辨性思維最有效的方法,就是鼓勵學生質疑人工智能的答案。讓學生習慣對人工智能說:“你這個觀點有偏頗”、“你引用的數據過時了”、“你的邏輯有漏洞”。這不是不尊重科技,而是善用科技。
第三,按學生的成長階段區分應用深度。初小學生的認知能力尚在發展之中,不宜過早依賴人工智能工具,以免影響基本功的建立。初中階段可以逐步引入引導式互動,高中階段則可以進行更複雜的批判性分析與項目式學習。教師必須因材施教,作出專業的判斷。
第四,有標準答案的評核方式應同步變革。當學生習慣使用人工智能完成作業,傳統的標準答案式評核便會完全失效。我們必須增加課堂口頭匯報、手寫限時寫作、小組辯論、項目實作等多元評核方式,真正評估學生的思維過程,而不僅僅是審視最終的產出。
藍圖為我們提供了方向與資源,但真正的變革,始終發生在每一間教室、每一節課堂之中。蔡若蓮局長說得對,推動人工智能教育的關鍵在於教師。我們既是人工智能的使用者,也是學生與人工智能之間的“把關人”和“示範者”。要讓學生不因人工智能而變蠢,我們自己首先要成為一個思考型的用家。每當我們設計融入人工智能的教學活動時,都應當捫心自問:“這個活動,是讓學生的大腦更活躍,還是更懶惰?”
只要我們牢牢守住“人腦為主,電腦為輔”的原則,讓人工智能服務於思考,而非取代思考,我們的學生不僅不會變蠢,反而會在這個人工智能時代,鍛煉出更敏銳的明辨性思維、更扎實的解難能力和更深厚的創造力。這,正是未來社會最渴求的人才素質。

(作者係創知中學校長、香港課程發展議會委員、中國教育學會常務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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