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凌友詩

1941年12月24日平安夜，日軍進犯香港，香港迅即淪陷，從此是三年零八個月的血淚苦難。今年是抗日勝利80週年及世界反法西斯勝利紀念年，正當全國上下奉祀先烈、緬懷歷史之際，日本首相高市早苗上台後竟然宣稱：“台灣有事，即日本危機事態”。此一宣稱意味日本將借台灣問題擴軍，推動國家正常化，復辟軍國主義。

這是日本之必然，也是美國之必然。因為，日本對侵略獸行沒有真正的反省和悔意，而美國也樂得放虎歸山，壯大日本以對付我國。我們不懼日本和美國囂狂，怕的是中國人不自強。其中有一個關乎民族自強非常重要的環節，就是中國人永遠不能放棄揭露和追查日本侵略中國時的殘暴真相。

全面調查日軍細菌戰遺址獲國家支持

基於這個原因，身為港區全國人大代表的筆者長期跟進日軍占領香港後，日軍防疫給水部波字8604部隊在廣州南石頭難民收容所進行沙門氏菌戰試驗，導致成千上萬香港難民慘死的事件。此事，經香港和廣州的學者追查數年，又經港區全國政協委員兩次提案不果。

筆者借著抗日勝利80週年的機會，今年3月在人民代表大會開會期間提出《關於重啟廣州南石頭難民營日軍細菌戰試驗遺址認定工作的建議》。國家文物局是這份建議的承辦單位。該局對這個建議非常重視。今年10月30日，國家文物局革命文物司副司長王彬，特別邀請了南京大屠殺紀念館館長周峰以及哈爾濱731紀念館館長金成民，組成調研組，連同提出建議的筆者，一起到廣州事發地點海珠區南石頭街道難民收容所原址實地調查。在調研組專題會上，兩位抗日史研究權威都認為日軍在中國各地進行細菌試驗和實施細菌戰是不爭的事實。國家文物局於是積極支持廣東省文物局、南京大屠殺紀念館以及哈爾濱731紀念館三個單位，分別組織課題組進行深入調查。此一決定，是多年來日軍細菌戰研究的重大突破！

任何史實的發掘關鍵在資金和人才。日軍在華暴行的調研終於有了由國家支持的正規研究團隊和資源。未來，這項專題調研不僅涉及廣州南石頭一地的日軍細菌戰試驗，還要擴大搜證範圍，全面搜尋日軍侵華期間於北京、長春、哈爾濱、南京、廣州等幾個大城市和全國約64個地區的細菌戰試驗和投放遺址，範圍並將擴及俄羅斯和東南亞。

日本老兵揭發日軍以香港歸鄉難民做試驗
 
筆者深感作為人民代表，有為民立極的責任，必須關注國家是非曲直與公序良俗。人大建議獲得落實，則是經過前人無數努力以及從法律修訂到國家文物局出手的成果。

事緣今天的廣州市海珠區有一個國民黨早年關押共產黨人的叫“南石頭監獄”，日軍侵華期間，日軍波字8604部隊駐紮於此，改成中國人的難民收容所。8604部隊與南京榮字1644細菌部部隊，和新加坡崗字細菌部隊，都歸臭名昭著的731防疫給水部中將石井四郎統籌。8604部隊從1939年起以廣州中山大學醫學院為總部，抓壯丁做活體解剖並大量生產適應於中國南方的傷寒、鼠疫、跳蚤等細菌武器。1941年底日軍占領香港，香港缺糧餓殍遍地，日軍無法統治，翌年初遂以“歸鄉運動”美名把大批香港居民送回廣東。停泊在廣州南石頭難民收容所附近的難民船約有二、三十艘次，痢疾很快就在難民間蔓延。據存活的一位老婦說，一艘船約載有約四百人，能逃生或存活的衹有三、四十人。

日軍在投降前大量毀滅人體實驗的一手證據。收容所在新中國成立後改建紙廠，慘案逐漸淹沒。但有紙廠及附近宿舍的建設職工表示，曾經在該處挖到一層層無棺木的白骨，後來部分骸骨遷到花都和增城掩埋。1993年原日軍8604部隊班長丸山茂，在日本雜誌《短歌草原》連續三期發文《走向戰爭都是罪惡》揭發此事，並募集數百萬日元，捐資給南石頭建“粵港難民紀念碑”。丸山茂指出，1942年春他一位名叫的場守喜的好友兼同事，負責在難民稀粥裡投放特別研發的沙門氏菌以試驗細菌的致死成效。隨後幾天丸山茂見到大量難民死亡。據丸山茂記載，的場守喜其後失蹤，可能在南洋戰死。

粵港學者不斷充實丸山茂證詞證據

1995年丸山茂親自來華懺悔，他剃光頭表示贖罪，帶著二千隻紙鶴前赴中山大學醫學院和南石頭，長跪紀念碑前，並指證當年細菌戰人體試驗犯罪現場的圍牆、化骨池、飯堂、宿舍等處。另一位8604老兵井上睦雄也在《朝日新聞》的電視專輯親證活體實驗罪行，加上日本反戰團體會員糟川良穀調查數本日本戰時記錄，這段慘案遂公諸於世。

此事在當年引起廣州市民極大迴響，傳媒曾廣泛報導丸山茂廣州之行，廣州市並編寫話劇《南國木棉紅》、拍攝電視劇《黑色8604》，廣東社科學院沙東迅研究員及華南理工大學譚元亨教授後續也採訪了許多還存活的證人。香港抗戰歷史研究會會長吳軍捷和有心人學者在廣州和香港不斷收集資料，舉辦報告會、展覽會、研討會，派發宣傳小冊子《香港人不應忘記：南石頭難民營》二萬份，激發起內地及香港民眾不少反響。只可惜，日軍在投降前大量銷毀證據，731部隊石井四郎等又在美國包庇下免於接受審訊逍遙法外，遂使這等反人類罪行極難找到直接證明，多年來，全國各地日軍細菌戰包括活體解剖的遺址，除了哈爾濱以外，大多還沒有獲得認定與保護。

筆者從上一屆擔任全國政協委員開始，就和龍子明委員一同關注這個問題。七年來跟進廣州遺址的調研工作，發現文物保護有一個大漏洞。為什麼一些很有價值的歷史遺存，面臨破壞毀滅的危險？除了因為欠缺直接證據一直無法獲得保護外，可能與地方政府利益衝突有關，因而長期得不到認定。

兩份人大建議終開啟正式調研大門

於是，在2024年全國人大常委會審議修訂《文物保護法》時，筆者提出《關於“文物保護法”修訂應訂明文物認定歸中央管理的建議》。這份的人大建議指出，在文物“保護”之前有一個更重要的程序，就是文物的“認定”。建議要求設立文物認定的制度，以法律明確文物“認定”工作的“主體”、“程序”和“標準”。同時筆者強調，要把文物的認定權收歸中央。

全國人大法工委接受了筆者的建議，在全國人大常委會2024年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文物保護法》修訂中，其中十分重要的一項內容，就是在第2條增加了第2款：

“文物認定的主體、標準和程序，由國務院規定並公佈。”同時，在第23條的第2款中增加了“國務院文物行政部門可將未定級不可移動文物直接確定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報國務院核定公佈。”也就是說，國務院掌文物認定的標準，同時國家文物局可以擔任積極的角色，直接到地方去認定未定級的不可移動文物，不再需要等地方政府主動上報。全國人大法工委在對這份建議的回覆中說：“文物認定制度是文物保護的基本制度，關係到本法的調整範圍和實施效果。”“我們會同國家文物局認真研究了您的建議，並在修訂後的《文物保護法》中充分體現。”

在多年眾多有心學者鍥而不捨努力的基礎下，筆者去年參與了《文物保護法》的修訂，讓國家文物局有了插手地方去直接認定文物的權力；今年又根據法律賦予人大代表的權力提出《關於重啟廣州南石頭難民營日軍細菌戰試驗遺址認定工作的建議》；這份建議由一位非常負責任的國家文物局革命文物司副司長承辦；獲得廣東省文物局的熱心參與；又有幸獲得具備多年抗日戰爭研究基礎的南京大屠殺紀念館周峰館長和哈爾濱731紀念館金成民館長投入，因此使得日軍細菌戰的調查團隊終於組建起來。這是一項重大突破，越來越多史料也陸續尋獲，日本企圖掩蓋的暴行終必昭然若揭。願以我們的努力告慰亡靈，深信國人的歷史意識終必因此而更為堅定。

(作者係港區全國人大代表，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