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8日凌晨,星空衛視的信號從衛星上消失。沒有特別節目,沒有告別儀式,只有一則發布於微博的簡短公告,將原因歸結為“運營困難”。
此時距離李澤楷在香港創立STAR TV(後更名“星空傳媒”),過去了35年;距離黎瑞剛執掌的華人文化基金從默多克手中接盤星空傳媒,過去了16年;距離星空華文登陸港交所,僅3年5個月。
星空衛視的“下星”,在財經媒體上被處理為一則簡訊。但它帶出了一個完整的傳媒興衰樣本:一家曾覆蓋3億觀眾、其母公司市值一度突破500億港元的傳媒公司,如何在傳播技術迭代、金融資本進退與IP內容失色的多重作用下,一步步走向殘局。
值得玩味的是,星空華文2025年年報顯示,賬上現金及現金等價物仍有4.27億元,且幾無負債,但其港股市值已跌破4億港元。含金量不低的傳媒殘局,能否在AI時代翻盤?
1 大咖加持,資本運作複雜曲折
星空衛視的故事,始於1991年。
那一年,24歲的李澤楷在香港創立STAR TV,租用亞洲一號衛星轉發器,面向亞洲發射華語和英語節目。衛星電視在當時是稀缺資源,STAR TV迅速積累起觀眾規模。
1993年,新聞集團的魯珀特·默多克收購STAR TV 63%的股權,1995年增持至100%,合計耗資逾8億美元,將其併入星空傳媒體系。默多克的算盤是:以香港為跳板,進入內地市場。
2002年3月,星空傳媒旗下星空衛視獲得在廣東省有線電視網落地的許可,成為少數能在內地播出的境外娛樂頻道之一。
但外資傳媒在內地市場的拓展並不順利。2005年,星空傳媒與青海衛視的合作僅維持3個月即告終止。此後數年,星空傳媒持續虧損。
進退維谷之時,默多克找到了黎瑞剛。黎瑞剛時任上海廣播電視台台長、上海文廣集團總裁,擁有深厚的行業資源。
2010年,黎瑞剛通過其創立不久的華人文化產業投資基金(CMC),以約1.6億美元收購星空傳媒53%的控股權,這筆交易是CMC的首個投資項目,星空傳媒自此更名為星空華文傳媒。2014年,CMC完成對剩餘股份的收購,星空傳媒正式從外資控股轉為中資控股。
黎瑞剛隨後推動了一系列重組。核心操盤手是田明——他此前擔任上海文廣集團副總裁,2011年出任星空華文傳媒CEO,後擔任董事會主席兼行政總裁。
這波資本重組運作,複雜多變,曲折多舛,其中一個重要的增量是上海燦星文化。
2006年,上海燦星文化成立,2012年其主打的《中國好聲音》爆紅,2015年淨利達8億元。2019年公司衝刺A股創業板,2021年2月被否,原因包括股權複雜、商譽減值。接着是資產整合,重組的關鍵一步,是將星空傳媒的核心資產——燦星文化與星空衛視整合進星空華文,作為上市主體。
燦星文化是內容製作方,星空衛視是播放渠道,理論上形成“內容+渠道”的閉環。接着引入淘寶中國等戰投,CMC與田明等管理層通過一致行動持有逾82%股權,然後轉戰港股IPO。
2022年12月29日,星空華文在港交所掛牌上市,發行價26.5港元/股,首日最高觸及49.5港元,市值超過180億港元。
2023年6月,在業績好轉等多重利好共振下,公司股價盤中最高觸及132港元,市值約526億港元。
但禍福相依。
2023年8月,已故歌手李玟生前控訴《中國好聲音2022》節目組的錄音公開,涉及的賽制不公等問題事件迅速發酵,星空華文股價在10個交易日內下跌約80%。8月25日,浙江衛視宣布暫停播出《中國好聲音》。
2023年12月28日,上市滿一年、禁售期屆滿當日,星空華文發生大規模存倉異動,次日股價下跌超37%。
此後,星空華文股價持續走低。截至2026年5月19日,股價報0.97港元,市值約3.86億港元,較峰值縮水約99%。
據查詢,淘寶中國、北京朗瑪等機構投資者,已消失於2025年年報的主要股東列表中。
兩次易主、兩次衝刺IPO,各路資本進進出出,鋪陳了星空衛視及其母公司跌宕起伏故事的第一層底色。
2 觀眾轉場,萬億蛋糕再分配
如果說資本退潮加速了星空衛視及其母公司的墜落,那麼電視觀眾的大規模遷移,則決定了它所在的整個行業沒有回頭路。
2000年至2010年,是中國電視廣告收入的黃金十年。
星空衛視在這一時期憑藉差異化內容積累了觀眾基礎。傍晚時段播出的動畫、偶像劇等,構成了80後、90後一代的電視記憶。旗下CHANNEL V頻道主辦的《全球華語音樂榜中榜》,是當時華語流行音樂最重要的推廣平台之一。
2012年是個分水嶺。當年,智能手機首次超越台式電腦成為第一大上網終端,觀眾向小屏的遷移從根本上改變了傳媒格局。
彼時,《中國好聲音》還在熱播,星空衛視似乎還沒有感受到寒意。2015年,投資近1億元、約7000平方米的星空廣場在上海市長寧區啟用,這座集錄制、後期製作、辦公於一體的大樓見證了星空衛視的“盛極一時”。
然而就在同一時期,2015年至2016年,快手用戶從1億擴張至4億,短視頻開始被大眾認知;2016年9月抖音上線,不到兩年日活就突破1.5億。傳統電視的線性播出模式,在與“隨時隨地,個性化推薦”的競爭中迅速失去優勢。
國家廣播電視總局今年5月發布的《2025年全國廣播電視行業統計公報》顯示,2025年全國有線電視網絡收入達721.58億元,而同期短視頻和網絡直播收入達到4795.44億元。兩者在規模上已不在同一量級。
成本端同樣承壓。衛星轉發器年租金超過千萬元,加上內容採購和人力支出,星空衛視年運營成本據行業估算在2億元以上。作為純市場化的衛星頻道,它沒有地方財政補貼,所有成本靠廣告和版權收入覆蓋。
中國國際科技促進會低空經濟分會專家顧問高承遠表示,衛星傳輸成本涉及昂貴的轉發器租賃、地面站維護等。在收視率下滑時,這些固定成本呈現典型的經營槓桿惡化效應。而流媒體平台則沒有這一塊成本負擔。
在渠道轉型方面,星空衛視接連錯過了互聯網和移動端的紅利期——公司長期依賴衛星傳輸,未建立獨立的線上播出平台。
“從媒體融合的角度來看,個別境外華語衛視長期缺乏足夠的危機感,也沒有得到足夠的政策推動力,向移動端轉型的速度比內地媒體更慢。”復旦大學新聞學院教授張志安說,再加上難以像地方衛視一樣精準挖掘地區用戶,導致個別境外華語衛視“衰落是一個不可阻擋的大趨勢”。
諸多因素疊加,讓星空衛視“下星”成為早已註定的結局。“這是傳統廣電媒體在現金流斷裂和價值鏈重構下的必然出清。”中國企業資本聯盟中國區首席經濟學家柏文喜說。
5月15日,星空廣場還在,但大門已緊閉。廣場6樓是星空衛視曾經的主戰場,但如今已尋不見一絲曾經喧囂的痕跡。
5月18日,記者撥打了星空華文在年報中留下的電話號碼,但未能接通。記者致電廣州珠江數碼服務熱線,工作人員稱目前已經不提供星空衛視的轉播服務了。記者在香港工作的朋友表示,當地星空衛視官網已打不開。星空衛視曾經告慰粉絲“網上見”,但其在海外視頻平台的頻道頁已停更,抖音官號上一次更新還是在2025年12月。
星空衛視的“下星”並非孤例。傳統電視頻道和廣播頻率的關停在過去數年間已形成一種趨勢。
張志安說,在新媒體時代,特別是互聯網平台“基礎設施化”以後,大量年輕人轉到網上,紙媒和廣電的渠道逐漸邊緣化,整體面臨挑戰。而且,從趨勢來看,AI還在導致流量入口向豆包、千問、元寶等大模型遷徙。
但芒果TV又為行業提供了另外一個視角:它與星空衛視曾經握有類似的一手牌,卻打出了截然不同的效果。湖南廣播電視台於2014年推出芒果TV,較早完成“電視+互聯網”的雙平台布局。芒果超媒財報顯示,2024年末芒果TV有效會員達7331萬,2025年底增至7560萬,會員收入突破46.4億元。當傳統廣告收入下滑時,線上會員收入成為重要的緩衝。
3 核心IP失勢,從借雞生蛋到獨木難支
資本的進入與退出、渠道從優勢變劣勢,最終都指向同一個問題:內容能否持續創造價值。
星空衛視的早期成功,建立在內容引進的基礎上。海外文娛內容構成了頻道的主要內容板塊。這類內容在當時的環境下具有稀缺性。
但引進模式存在兩大弱點:一是版權成本隨競爭加劇而持續上漲;二是難以積累原創能力。
CMC入主後,星空華文將內容重心轉向自制,策略是聚焦一個核心IP:《中國好聲音》。
2012年,《中國好聲音》第一季播出,最高收視率6.101%,收視份額29.47%,成為中國電視綜藝的現象級作品。燦星文化作為製作方,憑藉這一IP迅速確立行業地位。
星空華文招股書及年報數據顯示,2017年至2021年,《中國好聲音》系列產生的收入佔公司總收入的比重在28%至37%之間,是公司最重要的收入來源。
但單一IP的弱點隨時間推移逐漸暴露——《中國好聲音》的收入和收視率逐年下降,與星空華文營收利潤下降的節奏基本一致。
2023年8月的李玟事件,加速了這一IP的終結。
但失去核心IP的星空華文,未能找到替代品。旗下《蒙面唱將猜猜猜》《中國達人秀》等節目同樣面臨老化問題,收視和收入均未達到接棒水平。
IP斷檔很難被簡單歸結於能力或運氣,但一個可對比的參考是湖南衛視,其IP迭代路徑是:2004年《超級女聲》、2007年《快樂男聲》、2013年《我是歌手》、2017年《嚮往的生活》、2020年《乘風破浪的姐姐》——每3至5年推出一個新爆款。
對應的是芒果超媒在收入上的節節攀升:2025年實現營收138.13億元,芒果TV廣告收入達38.31億元,同比增長11%。在愛奇藝、優酷、騰訊視頻、芒果TV四家長視頻平台中,芒果TV是唯一在2025年保持廣告收入兩位數增長的平台。
4 轉型求生,AI敘事前景難測
星空衛視的辦公點已搬至上海燦星大廈,即燦星文化的總部,有了些“渠道”迴歸“內容”的象徵意味。星空衛視“下星”後,其母公司星空華文這家上市公司依然存在。它手中還有哪些資產?
先看財報,公司2025年年報披露,截至2025年12月31日,星空華文主要透過股權融資及公司保留盈利產生的現金流量撥付現金需求,2025年集團的現金及現金等價物為4.274億元。同時,星空華文最近兩年並無借款。
另據公司年報披露,星空華文擁有757部香港電影的版權,涵蓋回放權、翻錄權及部分翻拍權;同時擁有一個規模可觀的華語音樂IP庫。這些版權的賬面價值和變現能力,是當前評估這家公司的核心要素。
陷入困境的星空華文,2025年下半年以來公告了一系列轉型舉措。
2025年11月,公司附屬公司上海久吾一生與北京無界音場文化傳媒簽署合營協議,合作開展AI音樂業務。
同期,星空華文宣布與愛奇藝、歡樂時光影業合作啟動“百部港片微短劇計劃”,嘗試將經典港片IP改編為短劇,以適應短視頻平台的消費形態。
公司還參與了一檔AI音樂綜藝的導演服務,計劃2026年播出。
這些布局的邏輯是:用AI技術和新內容形態,激活存量IP庫的剩餘價值。
“步入AI時代,衛星電視仍是輿論宣傳與品牌傳播的重要平台。”北京美蘭德數智科技有限公司董事總經理、北京師範大學新聞傳播學院兼職教授崔燕振說,星空衛視“下星”是媒體融合轉型中的正常現象,衛星電視亟待創新轉型,拓寬服務領域,找準新的發展定位。
但星空華文面臨的挑戰同樣明確:第一,AI音樂和短劇業務均處於早期投入階段,距離穩定營收仍有距離;第二,公司當前市值不足4億港元,年營收約1.68億元,仍處於虧損狀態;第三,翻拍經典IP的短劇能否獲得新一代觀眾認可,有待市場驗證。
“用AI進行內容的局部優化,難以抵禦平台‘基礎設施化’帶來的挑戰。”張志安說,從娛樂尺度、效率、頻率、精準性、極致的個性化和慾望滿足度等方面看,應用了算法的短視頻、直播都比傳統媒介強得多。
星空衛視的“下星”,意味着一個傳播終端的關閉。它的35年曆程,記錄了衛星電視的興起、境外頻道的落地嘗試、資本的密集進出、內容IP的大起大落,以及移動互聯網對傳統媒體的替代。它是傳媒行業在技術代際更替中的典型樣本。
當最後一個衛星信號中斷,真正結束的不是一家公司,而是圍繞“頻道”建立的那套內容生產、廣告銷售和觀眾觸達方式的退場。新的傳播秩序已在移動端建立,舊的模式沒有返場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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