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刊記者 馮琳

2025年5月18日3時55分，從美國華盛頓航行而來的CA818次航班承載中國重大歷史文物——子彈庫帛書《五行令》《攻守占》，順利降落北京首都國際機場。流失海外79載的帛書終於歸來！這是又一個國寶回家的故事，這是又一次中國主動追索歷史上流失重點文物的成功實踐。

子彈庫帛書比死海古卷早逾百年

子彈庫帛書是目前出土的唯一的戰國帛書，分為《四時令》《五行令》《攻守占》三卷，字數多達900餘字，是迄今為止發現的中國最早的帛書，也是我國首部典籍意義上的古書，對於中國古文字、古文獻研究以及中國學術史、思想史研究都是不可忽視的源頭，價值巨大、無可替代。

對子彈庫帛書研究了45年的北京大學李零教授介紹，子彈庫帛書年代在公元前300年前後，現存的第一卷相對完整，第二、三卷為大小不一的殘片。帛書的內容都與中國古代的術數有關係，是屬於術數類的文獻。

子彈庫帛書第一卷《四時令》寫在一件長47、寬38.7厘米的絲綢上，分甲乙丙三篇，三篇文字相互顛倒，轉圈書寫轉圈閱讀。李零教授認為，這種布局體現着陰陽交錯、四時流轉這一中國古老的哲學思想。內容上，甲篇講歲；乙篇講四時；外圈的丙篇講每個月做事的宜忌。子彈庫帛書第二卷《五行令》，由月名圖和文字組成，內容是按五行講四時十二月的宜忌。五行令與四時令在先秦至兩漢時期較為流行，此後逐漸被遺忘。同樣為殘片的第三卷《攻守占》，依稀可辨的墨書字體比第一卷第二卷略大，文字按東西南北四個順時針方向以圓圈狀排列，內容為戰爭軍事中攻城、守城的方向宜忌和日辰宜忌。

李零表示，同西方世界大名鼎鼎的死海古卷相比，子彈庫帛書的年代還要早100多年。通過這份珍貴文獻，我們得以一窺當時中國人對宇宙、對時間、對生命的理解和思考。位於長沙的原湖南設計勘察院宿舍，在新中國成立前是長沙子彈庫所在地。1942年，帛書在這附近的一座戰國楚墓中被盜掘出土，因中國考古學界習慣用出土地點來命名考古發現，這也是子彈庫帛書名字的由來。

時值抗日戰爭，子彈庫帛書出土後幾經輾轉被古董商蔡季襄收購。據蔡季襄回憶檔案所記，1946年6月，受美國情報機關派遣入華的美國人柯強，以拍攝帛書紅外線照片以辨認書上的模糊字跡為由，從蔡季襄手中騙走了子彈庫帛書，並將其非法運送出境至美國。國寶自此與故土痛別。

重要轉機令部分帛書先期歸來

子彈庫帛書運抵美國後，由於當時美國各界對帛書的價值認識不足，柯強未能將帛書賣出。此後，帛書第一卷與第二、三卷被分開借存與處置。

第一卷《四時令》最初被借存在美國大都會博物館，借存到期後，柯強將其售出，1966年被美國著名精神病學家、藝術品收藏家賽克勒醫生購得。1987年賽克勒醫生去世後，帛書第一卷最終歸賽克勒基金會持有。帛書第二、三卷《五行令》《攻守占》曾借存在哈佛大學福格博物館，1992年被柯強以所謂“匿名捐贈”給弗利爾—賽克勒美術館，即現今美國史密森尼學會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

分開借存、分別處置，給中國追索帛書徒增難度。此外，對於很多文物原屬國而言，數量眾多的歷史上流失文物無法適用現行國際公約，這也是當前流失文物追索返還領域最大的挑戰之一。

目前，國際上開展流失文物追索返還的主要法律依據是1970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關於禁止和防止非法進出口文化財產和非法轉讓其所有權的方法的公約》和1995年國際統一私法協會《關於被盜或非法出口文化財產的公約》。中國歷史上流失文物通常指1970年公約生效前因戰爭劫掠、盜掘、非法轉讓及走私等不法原因或不道德手段被轉移出中國國境的文物，包括第二次鴉片戰爭八國聯軍侵華戰爭和日本侵華戰爭期間的劫掠文物，以及西方探險家以欺騙方式掠奪出境的文物等。根據兩公約規定，二者均只適用於公約生效後被盜或非法出口的文物。這也意味着，子彈庫帛書無法利用現有公約進行追索。

一個重要轉機的出現，使得子彈庫帛書第二卷、第三卷先期歸來。

2022年，美國史密森尼學會發布《關於共同管理與道德性返還的價值與原則性聲明》，提出對非道德方式獲取的館藏文物實施道德性返還正式成為其收藏管理政策的一部分。中國國家文物局第一時間關注到這一文件，抓住有利契機，啟動子彈庫帛書《五行令》《攻守占》的追索工作。

依據李零教授關於子彈庫帛書的溯源及流轉歷史研究成果，國家文物局於2023年底就文物的非法流失形成扎實完整的證據鏈，並制定追索方案。2024年4月30日，國家文物局向史密森尼學會正式提出返還請求。在隨後的工作過程中，中方始終秉持《關於保護和返還殖民背景下流失或通過其他非正義、非道德方式獲取之文物的青島建議書》（《青島建議書》）的基本原則與理念，將文物返還與以回歸文物為紐帶推動中美相關博物館長期合作相結合，與史密森尼學會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進行多輪磋商談判。

經過一年的密集溝通與協商，2025年4月7日，史密森尼學會召開董事會會議，經審議同意子彈庫帛書《五行令》《攻守占》退出博物館館藏。5月10日，國家文物局同史密森尼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簽署返還協議，協議於當日正式生效。

當地時間5月16日，國家文物局在中國駐美國大使館正式接收史密森尼學會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返還的子彈庫帛書《五行令》《攻守占》。經過查驗封箱後，國家文物局工作組馬不停蹄，帶着它們踏上了回家的路。跨越11,000多公里、飛行超16個小時，漂泊流失美國79載的文物瑰寶終於回到了祖國的懷抱。

文化和旅遊部副部長、國家文物局局長饒權表示，美國史密森尼學會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向中方返還帛書《五行令》《攻守占》，彰顯了其在文化遺產保護合作中恪守博物館倫理的努力，是中國主導制定的《青島建議書》以對話與合作推動歷史上流失文物保護與返還理念的成功實踐。帛書回歸後，將在文物原生環境中，得到更加全面、更為系統的保護和研究，讓文物的價值得到更加準確、完整的理解和闡釋。

子彈庫帛書《五行令》《攻守占》將於今年7月在中國國家博物館舉辦的“萬里同歸——新時代文物追索返還成果展”上，首次面向公眾展出。國家文物局還將繼續推動子彈庫帛書第一卷《四時令》早日歸來。

十八大以來共有2,180件流失文物回歸

從新中國成立初期的韓滉《五牛圖》《中秋帖》《伯遠帖》到新世紀之初的米芾《研山銘》，從亮相春晚的天龍山石窟第8窟北壁主尊佛首到陸續回歸的圓明園獸首，再到如今的子彈庫帛書……在一次又一次的追索返還實踐推動下，流失文物回歸漸成趨勢。

十八大以來，我國流失文物追索返還工作成果豐碩，體系、機制不斷完善，在流失文物追索返還國際舞台上的影響力與日俱增，為更多流失海外中國文物回歸祖國提供堅實支撐，成功實現59批次2,180件/套流失海外中國文物回歸祖國。其中2024年，中國政府積極推動返還實踐，共有8批次213件/套流失海外中國文物藝術品回歸，涉及意大利、美國、日本、阿根廷等國家和地區。

進入新時代，在中國特色大國外交推動下，我國流失文物追索返還工作取得了一系列新突破、新進展，進入了全方位發展、多層次提高的新階段。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1970年公約框架下，中國文物追索返還工作機制日益成熟、成果豐碩，文物追索“朋友圈”迅速擴大，文物返還“中國聲音”顯著提高，為完善文物返還國際秩序貢獻的“中國方案”不斷增多。2024年，中國聯合18個文物原屬國聯合發布《青島建議書》，這是繼2014年主導發布《關於保護和返還非法出境的被盜掘文化財產的敦煌宣言》後，中國再度在國際流失文物追索返還領域發出權威聲音。《青島建議書》不僅提出了解決歷史上流失文物追索返還這一國際性難題的原創性中國方案，并成為文物原屬國對西方博物館關於歷史上流失文物返還新政策的首次集體公開回應，為國際流失文物追索返還貢獻了中國智慧，也為推動歷史上流失文物追索返還爭取了更大的空間。

（本文發布於《紫荊》雜誌2025年9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