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刊記者 張清語

美國斯坦福大學公布的最新全球首2%科學家名單中，香港教育大學顧問及客席講座教授（地理及環境科學）詹志勇，於全球三萬多名林學（Forestry）學者中, 年度及終身項目均連續兩年排名第一，成為林學“世一”教授。詹志勇被稱為“樹博士”、“屋頂樹林之父”，他以“自然在城市”為研究主題，致力於研究城市生態、城市森林、屋頂綠化、牆壁綠化（垂直綠化）、天然與人造草皮及城市自然保護等。城市中的草木，能夠培養和提高人與自然之間的關係，塑造了各個不同城市的自然與文化形態，亦是開明生態城市建設理念的體現。日前，本刊記者邀詹志勇教授為讀者講述香港城市綠化故事。

石墻樹研究：樹木亦是城市記憶

在詹志勇教授的辦公室內，有一張廣州新會大榕樹的照片，被稱為“小鳥天堂”的這一奇景遠看似一座小島，僅由一棵榕樹構成，樹冠投影面積達1.15公頃。“大自然的力量非常偉大，如果不去破壞它，它可以由一棵樹成長為一個小島。”

從英國完成學業後回到香港，相比於歐洲都市的城市綠化環境，初下飛機的詹志勇發覺了香港在城市綠化方面的缺乏。讓香港更綠色、更美麗，讓更多香港市民領略樹木之美，成為詹志勇教授的研究初心。詹志勇回憶起初回香港時，自己想從事城市行道樹研究，他背著小包，帶著相機，一棵一棵地“閱讀”、記錄香港樹木。“發了一些相關文章後，香港政府注意到了這方面，給了我一筆可觀的研究經費。”他和學生們一起收集了一萬兩千多棵樹木的資料，在有了一定的數據基礎後，詹志勇開始著重於香港城市綠化的理論應用，就這方面撰寫了許多文章，給政府提供了多方面的意見。在此努力下，香港政府再次提供65萬港元經費，讓詹志勇的團隊調研香港10個公園內的樹木。藉由先前政府撥款中餘下來的一些經費，以及其他基金會資助、捐款和研究獎勵金，詹志勇開始建立自己的“藍天研究”計劃。

“藍天研究”是指能夠不受研究計劃書限制、較為自由的學術研究項目。對詹志勇來說，自由自在甚至是天馬行空地做學術能帶來更好的成果。正是在進行藍天研究的過程中，詹志勇發現了香港城市綠化的獨特之美“石牆樹”，並開始從事相關研究，這也為他後來在垂直綠化、屋頂綠化方面取得豐碩成果奠定了基礎。

1840年代起，為在地形崎嶇不平的香港創造更多發展空間，彼時的城市建設者們開挖山坡、以石塊等護土構築物鞏固陡峭垂直切面。150年間，1,700堵護土石墻陸續被建造，為細葉榕、大葉榕等有附生習性的榕屬植物們創造了一處奇特的生存空間。種子落在石墻這一貧瘠之地後，在墻縫土中發芽、生根，甚至能做到“直角轉彎”，向石墻後的土壤中生長，讓根系得以抓緊牆後的土壤和石結構，從夾縫中生長出一棵棵參天巨木來。部分石墻樹高度可達20米，樹冠輻25米，為香港市區投下片片綠蔭，亦成為一幕獨特的香港記憶。

1980年代起，鋼筋混凝土墻替代石墻成為鞏固斜坡的護土構築物，不再其有植物生長的條件，現存的石墻及石墻樹就此成為了寶貴的天然兼文化遺產，值得更細緻的保護。詹志勇最先意識到香港石墻樹的保育價值，並與傳媒界廣泛合作，讓越來越多的個人與環保組織認識到石墻樹的價值。然而“石牆樹”始終面臨著存亡危機，屢屢有被移除的風險，又缺乏體系化的保護。如港鐵公司在興建西港島綫堅尼地城站及西營盤站時，便對區域內的石墻樹造成了威脅。詹志勇和港鐵公司合作，出版了《石墻樹保育》一書，系統且全面地對香港石墻樹的成因、特色進行闡釋，並提出石墻樹的保育原則，為在城市建設施工中對石墻樹進行保護提供了詳盡的“操作指南”。

詹志勇表示：“有些時候只有表面現象被人們看見，比如石墻樹倒塌帶來的危險，但只有深入觀察以後才能得知，石墻樹對周邊的建築與生態系統大有裨益。一些石墻樹的倒塌也是因為根系和樹木生長的周邊環境被人破壞。”他引用柳宗元在《種樹郭橐駝傳》中的一句話講述樹木保育工作的要旨：“能順木之天，以致其性焉爾。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築欲密。”保育石墻樹這類自然遺產，需要細緻地進行調查，並分析石墻樹與環境的關係，發現其中的客觀規律，再將其運用到具體的保護中去，而不能不經過研究與思考，就莽撞採取行動，破壞不可多得的世界級香港城市自然遺產。

空中綠化：用知識改變城市

“做學術第一要對學問有貢獻，第二要有應用，第三是最好能夠真真切切地改變社會，將這種應用生生不息地延續下去。”以石墻樹這類奇特的香港自然城市景觀為靈感，詹志勇開始進一步探尋怎樣的綠化適合香港這種人口密度高的大都市，將學術知識應用於城市建設中，真切地改變香港城市生態及其宜居性。

“屋頂綠化”與“垂直綠化”成為詹志勇進一步進行藍天研究的重點項目，在有一定的研究成果後，“屋頂綠化”的想法首先吸引了中華電力公司，繼2006年在一棟變電站成功建立空中樹林後，將軍澳翠嶺路變電站天台更大的“空中樹林”於2015年建成，在建築建造之初，就採用了“空中樹林”的構想。詹志勇告訴我們：“一開始，中華電力公司的構想是做屋頂草坪，屋頂樹林當時少有人敢造，但我有信心結合樹木、土壤、水文和氣候方面的知識，把一整片樹林放在屋頂上，打造全港最大規模的空中樹林。”洋紫荊、紅花荷、土沉香等香港本土樹種，都在這一片空中樹林中郁郁蔥蔥地生長。空中樹林能夠降低溫度，緩解局部地區的熱島效應，防止陽光直射建築物，延長建築物防水層10至20年的使用期、保護天台的結構，減少維修成本。此外，它為野生動物提供棲息地，增強城市生物多樣性。

除了“屋頂樹林”的創舉以外，詹志勇認為屋頂綠化也應該被應用於更廣闊的地方。他講述自己的親身經歷：“我小時候喜歡踢球，但中學小學都沒有草坪，只能在硬地上跑，常常跌倒後導致膝蓋受傷。”為此，詹志勇想讓香港的孩子們能有機會在柔軟的草坪上玩耍，能有更多的機會接觸大自然。

2007年，匯豐銀行慈善基金與香港大學合作，耗資港幣500萬元，建設“綠化學校屋頂計劃”，為香港14間學校綠化屋頂，並撰寫了《學校綠化屋頂：更清涼潔淨的城市》一書，讓學生們能夠根據書中所述的詳細教程，親身觀察綠化屋頂對降低溫度、緩解城市熱島效應的效用，以及城市綠化對減輕氣候變遷問題的幫助。看到香港的小學生可以在天然草坪上玩耍、跑跳，詹志勇表示從事這些工作讓自己“非常的滿足”。

詹志勇認為，從科研到應用，應該是一條完整的鏈條，而不是一個個獨立的個體。目前，香港在各方面的研究都有一定的基礎，但還是存在產學研斷層的現象。香港可以更多地參考世界各地的情況，讓科研更有用，也讓應用更加高質量。“科研人員應該和應用技術的從業者多溝通，兩方面的人都應該‘多走幾步’，讓學術與應用結合起來。”

怎樣把樹種好：應更加體系化

詹志勇表示，近些年來香港的城市綠化狀況有明顯的改善，在樹種的選擇和種植的方式上更加科學，尤其是在一些如啟德等較新的區域中，綠化狀況讓人滿意。但綠化改善的速度並不完全盡如人意，也忽視了對土壤質量的提高。詹志勇認為，遇到颱風時香港總會有許多樹木倒下，這與香港的城市土壤環境不無關係。

他亦提到香港對冠軍樹保護的缺失。1998年，詹志勇曾在《香港市區冠軍樹》一書中歸納香港380棵具有樹齡長、完整度高、人文價值高等特徵的冠軍樹。“十年以後，這些冠軍樹少了大概100棵。”詹志勇表示，這樣的損失可說是“太驚人了”。他希望這些冠軍樹周邊的生長環境不要被進一步破壞，在保護好樹木地上部分的同時，底下的根系也可以得到完整的保護，不受到城市建設的干擾。他提到，大部分國家都有較為詳盡完善的樹木相關法律法規來對這些珍貴的植物進行保護，香港也應有一部專門的“樹木法”，讓城市綠化保護更加有規可依、有法可循。

“把樹種好，真的不單只是種樹。”詹志勇認為，城市綠化的每一個環節都很重要，香港城市綠化相關部門應該更加整體、宏觀地看待綠化問題，“把弱點都調查出來，然後將整個鏈條都一併改善，既要見樹，又要見林”。同時，也應發展優質的園藝技能培訓及工業，讓更多有心人廣泛參與城市綠化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