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荊論壇》專稿/轉載請標明出處
廖梓伊|暨南大學文學院中華文化傳承傳播專業研究生
夏 泉|暨南大學黨委副書記、中央四部委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研究基地主任、博士生導師
2026年是孫中山誕辰160周年。以《澳門日報》副刊近五年涉「香山」與「中山」主題的文本為研究對象,從地緣、歷史與現實三個維度探討「中山情懷」的跨地域傳承與時代書寫。地緣上兩地行政同域同源、民俗同根共養;歷史上香山縣更名傳承發揚了孫中山精神與香山文化,使「中山情懷」成為澳門文化認同的重要精神象徵;現實中中山精神轉化為愛國愛澳實踐,兩地在多領域協同發展。「中山情懷」不僅是澳門人對故土的文化回望,更是香山文化現代化轉化與愛國愛澳精神的時代表達,體現了粵港澳大灣區協同發展格局中的文化共識與精神延續。
2025年是廣東省香山縣更名中山縣一百周年、設縣873年暨孫中山逝世一百周年。這片土地長期隸屬於香山縣,澳門與之有著深厚的歷史淵源與文化聯結。據統計,近五年《澳門日報》副刊中涉「香山」或「中山」主題的文章(含詩詞、散文、雜文)約有63篇,刊發在「新園地」、「澳門街」、「閱讀時光」等欄目。本文圍繞這些文本,輔以相關資料,從地緣聯結、歷史傳承、現代實踐三個維度,探討以地緣認同為基礎的「中山情懷」,在現代澳門語境中如何逐漸成長為文化認同與共同體意識的精神表徵。
本文聚焦的「中山情懷」基於《澳門日報》副刊所發表文本提煉出的植根於香山文化傳統、以孫中山精神為核心內容,並在現代社會語境中不斷生成與轉化的一種文化認同與價值情感。其文化譜系上承香山地域文化的開放、包容與中西交匯特質,精神內核繼承孫中山「天下為公、心繫民眾、革新圖強」的思想傳統,情感指向則體現為對國家民族命運的關切、對現代化理想的追求以及對地方文化根脈的認同。作為香山文化現代化轉化的集中表現,「中山情懷」已超越地域性情感範疇,成為連接歷史與現實、地方與國家、傳統與現代的精神象徵。
地理維度:
澳門人的中山地緣聯結與情感共鳴
(一)古代行政建制的同域同源
回溯中國古代行政沿革,澳門與中山自秦漢時期便共享同一行政版圖,這種同域同源的轄屬關係,為兩地地緣聯結奠定了制度基礎。公元前214年,秦始皇平定嶺南,設南海郡、桂林郡、象郡三郡。澳門自秦代確立郡縣制起,與中山、珠海就納入同一行政體系,成為中原王朝治理下的同域之民。南宋紹興二十二年(1152年),香山縣設立。立縣初設有十個鄉,澳門即屬於其中,《撫處濠鏡澳夷疏》云:「廣州南有香山縣,地當瀕海,由雍麥至濠鏡澳,計一日之程。有山對峙如台,曰南北台,即澳門是也。」明清兩朝在澳門設官置守,施行貿易管理、海舶進出登記和徵稅等管轄措施。至1890年被葡萄牙侵佔前,一直隸屬香山縣管轄。自南宋香山設縣至近代,澳門長期作為香山縣的一部分,這種長達數百年的縣域同屬關係,使兩地在行政、戶籍、賦稅等制度層面深度交融,形成「大香山區域」這一共同的地域身份認同,形成香山地區以忠君愛國、學以報國、不甘人後、敢為人先、勇於擔當、前赴後繼、堅定信念、矢志不渝為精神內核的香山文化。
(二)嶺南民俗文化基因的同根共養
行政建制的同域同源,催生了澳門與中山在文化基因上的同根共養。兩地同處嶺南核心區域,受廣府文化滋養,在民俗、語言、宗族、人文傳統諸方面高度契合,這種文化上歷經千年沉澱,成為澳門人對中山情感共鳴的精神紐帶。據《中山市志》記載,1925年前,中山與澳門同屬香山縣,現今約四分之一澳門人的祖籍為中山。對於許多澳門人而言,中山不僅是寄託著個人鄉愁的祖籍地,也是承載著家族記憶的情感空間。這些個人記憶最終沉澱和凝聚為澳門人對中山的集體文化認同。《澳門日報》副刊文本中諸多對飲食、民俗、人文遺跡的書寫,無不印證了這種文化同根性的深度。從民俗與飲食文化來看,澳門與中山共享嶺南文化的煙火氣。冬春軒在《不見荔枝紅,腸斷故園東》中回憶年少時在中山小欖鎮荔枝任採任食的經歷,如今再嘗友人從中山三鄉帶來的荔枝,滿足了眼、耳、口之所欲。荔枝作為嶺南特有的水果,不僅是兩地共同的味覺記憶,更承載著夏至食荔的民俗傳統。公榮在探訪雍陌村時,提及屋內陳設與一般村屋大同小異。雖不及澳門鄭家大屋十三間半大宅,但都體現了兩地共同的嶺南建築文化基因。澳門與中山同享相似的習俗傳說,體現了兩地的血脈與文化親緣。香山縣曾遭瘟疫,靈蛇口銜欒茜葉降世,人們以其煎湯治病而愈,為感恩靈蛇,每年四月初八,香山就有了舞醉龍的習俗。節慶儀式不僅是文化傳統的象徵,更是社會情感的紐帶,推動著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構建。
歷史維度:
從香山先賢到中山精神的歷史傳承
1925年3月12日,孫中山逝世。4月15日,廣州大元帥府通過決議,將香山縣更名為中山縣。這不僅是對孫中山的緬懷,更讓「中山精神」成為共謀民族復興的紐帶。海外華僑紛紛以「中山」為名建立會館,維繫家國情懷。對澳門人而言,香山改名中山不僅僅是毗鄰的行政區劃調整,《澳門日報》副刊的文本中,「中山」二字亦從地理符號轉化為民族奮鬥與區域認同的精神象徵。
(一)革命肇端:孫中山的澳門印記
在澳門人的書寫中,中山情懷是對祖籍地香山的鄉愁回望,也是連接澳門與國家情感共同體的重要紐帶。《澳門日報》副刊文本多次提及孫中山在澳門的行醫、辦報和結社活動,將澳門視為孫中山革命理想的重要起點,也促使澳門人對中山精神的認知自抽象的口號和主義轉換為可感的歷史記憶。正如冬春軒所言:孫中山先生為國除患祛弊。他既能醫人,亦善醫國,昔英年早逝,而革命尚未成功,良堪浩歎。
孫中山少年時代多次往來於故鄉中山翠亨村與澳門之間。澳門這一片中西文化交匯而重實業的土地,為其打開了觀察世界、認識國情的窗口。學業有成後,他與鄭觀應等在澳門的維新人士商討革新事宜。鏡湖醫院還記錄了孫中山行醫的史跡,他於1892至1893年間在澳門行醫,其間得到鏡湖醫院支持,在草堆街開中西藥局,在仁慈堂設「孫醫館」。他主要在鏡湖醫院擔任西醫,每天為貧困居民義診兩小時,更將西醫技術帶到當時是中醫院的鏡湖醫院,為澳門也為世界醫療史立下亮麗的豐碑。孫中山在澳門的活動,不僅為澳門留下了實體的歷史印記,更讓澳門人對中山精神有了更直觀的認知:醫人與醫國的統一,個人理想與民族復興的結合。澳門半島的孫中山紀念館內陳列展覽品,有孫中山在澳門行醫時所用的物品,見證著他醫人亦醫國的奉獻。《澳門街》版面刊載了澳門其他有關孫中山的遺跡:「至於距離孫中山紀念館不遠的盧九公園,還有孫中山與澳門各界人士合照的春草堂,這座中西合璧的建築物,現在成為文化展覽活動的場所;除了上述直接與孫中山有關的建築物,同盟會1909年在澳門成立培基學堂,作為秘密聚會場所。1910年,革命志士謝英伯和高劍父等人在澳門正式成立同盟會分會。翌年,作為同盟會會址的濠鏡閱書報社成立,是革命人士印製刊物、向澳門及東南亞僑界輸出革命思想的中心。原本書報社的三層樓建築早已拆去,如今是一處在白馬行釣魚台的尋常民宅,而培基學堂後來發展成培基中學。」從思想傳承來看,香山更名中山是對以孫中山為代表的香山先賢救國圖強精神的認同。香山所承載的是澳門人與中山人共同的祖籍記憶、宗族淵源;而中山所象徵的是近代中國無數志士仁人救亡圖存的集體奮鬥。
(二)精神賡續:從香山文化到中山情懷
「香山文化」通常指在香山特定的地理環境和政治、經濟、社會環境中逐漸形成的一種文化模式,主要包括方言文化、買辦文化、商業文化、華僑文化、民俗文化和名人文化等,它們既是香山文化的構成要素,又是香山文化的外在表徵。香山歷史文化的發展進程與孫中山的思想理論、革命實踐及精神品格難以分開。即便沒有孫中山,香山文化仍可延續,但孫中山這位近代中國革命文化和社會進步的重要代表人物,為香山文化的內涵增添了色彩,並賦予其與時俱進的時代新生。而「中山情懷」的跨地域傳承和時代轉換,不僅重申了澳門的文化根脈,也為澳門在新時代的國家敘事中提供了文化身份上的依據。
從個體實踐來看,孫中山精神對澳門人的人生選擇產生了深遠影響,成為從地域符號到民族精神升華的鮮活注腳。馮傾城講述了嶺南第一位女博學家冼玉清的故事。17歲中學畢業時,冼玉清恰逢孫中山訪澳並在鏡湖醫院大禮堂演說,此後便以孫中山精神為指引立志救國,晚年將畢生積蓄50萬港元捐給國家,踐行了孫中「山天下為公」的理念。從社會記憶來看,隨著香山更名為中山,奠定了香山地域居民對孫中山的記憶基礎,而對孫中山的紀念性活動儀式,更促使孫中山這一符號社會記憶的鞏固。2025年也是孫中山先生逝世一百周年,各地華人舉辦紀念活動,弘揚其「天下為公、以民為主」的博愛思想。為紀念孫中山逝世百周年,「從醫人到醫國——孫中山與粵港澳文物展」,回顧孫中山在粵港澳三地的成長軌跡與革命實踐,展示孫中山與廣東、香港及澳門的深厚淵源,緬懷他為民族獨立、社會進步、人民幸福建立的不朽功勳。
《澳門日報》副刊文本中對香山和中山的交叉論述,在生活的微觀日常和宏觀中山情懷中建立聯繫,貫通了個體記憶與社會記憶,中山情懷作為社會記憶有效地整合了思想,特別是民族主義內涵,成為了社會記憶總體趨同的共同基礎,促進了澳門的家國情懷意識培育與對中國認同感建設。正如作家太皮所言:「我們澳門人喜歡『小題大作』,正是這小題大作,聚沙成塔,構建了遠超小城歷史經緯的宏大圖案。由林則徐、鄭觀應,到孫中山、冼星海和葉挺,他們的足跡說明了小城與國家同呼吸共命運。」將澳門與中國發展歷程相融合,將孫中山精神納入自身認知視角,並與時代發展相融合,同樣是其他作者中山情懷表達的起點。
現實維度:從文化記憶到當代實踐的「大香山區」協同發展
在跨境協同的浪潮中,澳門人以中山精神為指引,這種實踐既體現為中山精神在愛國愛澳語境下的當代轉化,也表現為跨境生活的便利,讓中山精神從文化記憶走向現實落地。
(一)中山精神的當代轉化:愛國愛澳的時代表達
這種當代轉化首先體現在對愛國人士事跡的傳承與弘揚上。副刊中多篇文章展示了澳門鏡湖醫院與中山地區醫療資源的協作、社團組織的民生服務實踐。據統計,澳門約有九千多個社團,承擔著傳播中山精神、強化「愛國愛澳」價值的角色。孫中山主張「天下為公」,這種當代轉化還體現在澳門社團組織形式規模上對中山精神的傳承,時至今日,仍然對民生、對社會的貢獻匪淺。澳門社團不僅是同姓聯誼、同鄉互助的平台,更是愛國愛澳的重要載體。從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社團在關閘設街站,為赴中山合羅山掃墓的居民寫證明,方便跨境出行;到新冠肺炎疫情期間,社團積極為居民提供民生保障。這些民生服務,實則是中山精神理念的當代實踐。孫中山在早年的演講中指出:「所以救國危亡的根本方法,在自己先有團體,用三四百個宗族團體來顧國家,便有辦法,無論對付哪一國,都可抵抗。」而澳門社團通過服務民生、凝聚社群,將這種理念轉化為愛國愛澳的具體行動。由此可見,「大香山區」的協同實踐,並非單純的歷史文化或經濟概念,也是不斷書寫與強化的情感共同體理想。
中山與澳門之間的文壇交流亦體現了這一點。中山作者歐陽小華的《香山魂》和朱崇山的《十字門》,以及澳門作家穆欣欣的新編京劇《鏡海魂》有一個共同特點,很好地利用了大香山地區的歷史,尤其是近現代風雲變幻、坎坷曲折的經歷,創作出反映該地區持續不斷的愛國奮爭、民族圖強乃至澳門回歸這樣較大題材的優秀作品。文壇的交流探索了共同的歷史與記憶,也為血脈相連的兩地提供了更多共識認同。
(二)跨境協同的物質實踐:從民生共接到產業共建的家國擔當
《澳門日報》副刊文本中,對跨境交通、醫療、科技等領域合作的書寫,展現了兩地從文化記憶到物質共生的發展歷程,點明了澳門與中山的現實聯結。
從交通與消費來看,跨境基礎設施的完善為兩地協同發展提供了便利條件。在「港車北上」前,澳門人北上消費已有其歷史。區別在於,如今澳門人北上消費已從「簿仔式回鄉證」時代在拱北與關閘之間進出,發展為港珠澳大橋通車後的更便捷跨境出行。跨境消費的種類、性質、數量,較之30年前更可觀、方便與有保證。生活所需,能購盡購。北上消費的,又豈只這類「60後」的媽媽輩,身邊一群男人也投入澳車北上的熱潮,搶到車額北上即歡喜若狂,如中頭獎。影響力也突破特定人群,體現為全澳居民的普遍參與熱潮。深中通道為澳門居民提供澳車北上APP的同時,也有業務員的代辦服務,體現公共服務的以民為本。這種基於生活需求的跨境流動,讓澳門與中山的地緣聯結從抽象的地理概念,轉化為具體的飲食購物的日常體驗,讓澳門與中山的聯結從文化層面更深入至生活層面,實現物質互通的共生發展。
從醫療合作來看,兩地醫療資源的互補為澳門居民提供了更多保障。殷立民提到,鏡湖醫院已與珠海兩家醫療機構簽署合作協議,加強珠澳醫療衞生交流合作,共建健康大灣區。這種醫療合作不僅解決了澳門醫院「中藥治療未能加入治療流程」「候診時間長」「慢性病復診間隔時間太長」的問題,更體現了三地在民生領域的協同發展。澳門的中醫藥優勢與內地的醫療資源相結合,為粵港澳大灣區居民提供優質的醫療服務,讓澳門與中山的聯結更加緊密。
從科技與產業方面來看,中山在新能源領域的突破與澳門的產業優勢形成互補。秦植禧詩賦常以報喜的形式呈現,寫道:「研發潛心經歷艱,江龍船艇展新顏,氫舟首造出中山。釋放無污零突破,蓄威有序勇攻關,減排雙碳凱旋還」,記錄了中山在「零污染氫舟」研發上的「零突破」。中山作為製造業基地,在新能源、裝備製造等領域的優勢,與澳門在中醫藥、現代金融、文旅產業等領域產業協同,共同推動灣區經濟高質量發展,讓澳門與中山的聯結從生活層面上升到發展層面,實現了互利共贏的共生格局。
結語
在香山縣更名中山縣百年之際,回望香山設縣873年歷史,亦是回望區域文化與國家敘事交匯、延展的真實過程。「中山情懷」在新時代的粵港澳灣區格局中繼續煥發活力,成為澳門人與家國同行的重要精神坐標。自1925年香山縣更名為中山縣以來,中山文化超越了地域文化的範疇,成為承載革命精神、愛國情懷和現代化探索的文化符號。2019年中共中央、國務院發布《粵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明確指出支持中山深度挖掘和弘揚孫中山文化資源。孫中山文化正式上升為國家命題。以孫中山文化為標誌的香山文化,成為了香山文化現代化轉化的標誌。「中山情懷」不是簡單的鄉愁或故土懷念,而是在中山、珠海、澳門三地文化血脈與現實互動中生發出的情感與精神機制。如果說香山情懷是中山情懷的土壤,中山情懷則是香山情懷的時代表達。
通過近年《澳門日報》副刊相關文本的書寫呈現,我們窺見中山情懷如何從「故國舊夢」躍升為「強國新程」的文化共同體表達:澳門社會藉助這一情懷,將個人、家族、地方與國家的命運鏈接起來,使歷史記憶轉化為時代實踐,使地緣聯結轉化為文化認同,共同構築新時代的「香山—中山—澳門」精神家園。
* 本文獲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專項「新中國成立以來粵港澳地區民族交往交流交融重要文獻的整理與研究」(22VMZ077)資助。
本文發表於《紫荊論壇》2026年1-3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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