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香港 陳恒
“珠還南海闊,星拱北辰尊。”百年前,香港大學(港大)在港島龍虎山拔地而起,以《禮記》“明德格物”為校訓,承載起“為中國而立”的初心;百年後,薄扶林道的書聲與維多利亞港灣的濤聲共鳴,這座歷經風雨的著名學府已成為東西方文明交匯的世界學堂。從孫中山在此播撒革命火種,到朱光潛以美學啟迪世人,港大始終與國家命運、人類福祉同頻共振。如今,在校長張翔的帶領下,這所學府正朝著“與劍橋、哈佛齊名的世界頂尖大學”及“中國的世界學堂”的目標穩步前行。

從金陵少年到科學巨匠:追問世界的初心
秦淮河畔的晨光,曾照亮少年張翔的求學路。出生於金陵古都的他,自幼父母嚴謹的態度如春雨般滋潤著他,帶給他宏闊的歷史視野與探索未知的好奇心。“父母從小培養我的好奇心和多角度思維,讓我學會對世界保持追問——這種思維方式是我學術道路上最寶貴的財富。”這份熾熱的求知欲,伴隨他走過南京大學的青蔥歲月,也支撐他在近三十年的科研路上砥礪前行。
1981年,張翔考入南京大學物理學系,完成學士與碩士學業。本科期間,一位留學歸來的老師以鼓勵質疑的教學方式,點燃了他的思辨熱情:“受老師影響,我要求自己每節課至少提5個問題,從淺顯追問到深度思考,這個習慣讓我終身受益。科學的進步往往始於質疑,不敢提問便難以突破認知邊界。”1988年,碩士畢業的張翔原計劃赴美攻讀粒子物理博士,因應美國經濟環境變化轉而進入明尼蘇達大學環境工程專業,及後來的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機械工程系。這兩段“轉向”經歷,培養了他的應變智慧:“人生就像闖關遊戲,每一關都有新挑戰,重要的是保持進取心和學習興趣,不同經歷終將沉澱為獨特視角。”
1996年,張翔獲博士學位後,分別在賓州州立大學、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任教,2004年回到伯克利母校任教,同時擔任美國國家納米科學與工程研究中心主任及勞倫斯伯克利國家實驗室材料科學部主任。他在超材料與納米光子學領域創下多項“世界第一”。

成功研製世界第一塊超透鏡。2005年,張翔利用表面等離激元效應研製出世界首塊超透鏡,首次突破光的衍射極限成像效應,結束了二百多年來顯微鏡、望遠鏡成像受衍射極限制約的歷史。該成果被《探索》雜誌評為2007年全球前百大科技進展之一。二十年後的今天基於等離激元的激光直寫已經成為現代納米加工與光刻的核心前沿技術。
成功研製世界第一件“隱形衣”。張翔主導研製的三維負折射超構材料,終結了科學界的長期爭論:“自然界中材料的光學折射率皆為正值,我們通過設計銀鋁氧化物亞波長結構,首次成功制備出具有光學負折射系數的三維材料,也就是讓光線拐彎,恰似河水流過岩石一般,使射向物體的光波無法反射,人們觀察時僅能看到物體後方的光線。”這項發明將人類製作隱身衣實現真正隱身的夢想變為可能,2008年被《時代》雜誌列入全球十大科技發現。光學隱形在現實世界的運用可能仍有距離,但基於相似原理的微波超構材料乃至“微波隱形”技術已經在多個重大領域綻放異彩。
成功研製世界最小的半導體激光器。2009年,張翔團隊聯合北京大學研製出世界最小的半導體激光器,這項被稱為“表面等離子體激光技術”的研究在激光物理學界堪稱里程碑,它能將光聚焦至頭發絲萬分之一範圍:“該尺寸僅相當於單個蛋白質分子大小,使光子與電子真正實現相互作用成為可能。”這項技術的應用價值不可估量,“以生物醫學來說,科學家可以在分子尺寸上檢測DNA和癌症。而對通信和電腦技術而言,可以幫助實現更高密度的光或磁信息儲存。”
成功研製出了世界上最小的超寬帶高速光調制器。2011年,張翔利用單層石墨烯研製出世界最小的超寬帶高速光調制器,發現二維半導體材料中的超強激子相互作用,並實現首個電控穀-自旋光電管,開辟了穀-光電子學新領域。
一系列貢獻讓他斬獲諸多榮譽——美國國家工程院院士、中國科學院外籍院士等頭銜,菲茨羅伊獎章、施普林格應用物理獎等重量級獎項接踵而至。張翔培養的50多名中國籍研究生、博士後,學成回國後不少成為光電子領域知名學者和高校學科帶頭人。
“科學的偉大之處在於天馬行空的探索,不急於求成,不苛求回報。”張翔這一學術理念,與港大“明德格物”的校訓遙相呼應,“明德”是立身之本,“格物”是治學之要。冥冥之中,他與這座百年學府結下了不解之緣。
“為中國而立”的百年傳承:從家國情懷到世界擔當
龍虎山的綠意,掩映著香港大學的百年建築群,日光裡,維多利亞港的粼粼波光與港大的婆娑樹木交相輝映;暮色中,東方之珠的璀璨華燈照亮了莘莘學子求知的臉龐。這座百年學府,每一磚一瓦都訴說著過往的故事,每一縷風都帶來了前沿學術的氣息。香港大學自1911年誕生之日便鐫刻著“為中國而立”的初心,校歌中“明我以德,明我以智,明德格物,修齊治平”的歌詞,正是這份初心的生動寫照,也是港大人的精神指引。
回溯百年文脈,香港大學的歷史始終與國家民族的命運緊密相連。1911年建校之初,校方便吸納華人學子與學者,打破了當時殖民教育的桎梏。孫中山先生曾三臨港大演講,直言“我有如遊子歸家,因為香港與香港大學,乃我知識之誕生地”。陸佑堂裡一代代學者薪火相傳,許地山在這裡講授文學與哲學,將東方人文精神融入課堂;陳寅恪多次蒞臨講學,以“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啟迪後學。百餘年來,港大見證並參與中國的現代化進程。上世紀八十年代以來,港大更成為內地學子赴港深造的首選之地,為改革開放後的國家建設輸送了大批專業人才。
百年港大,既承載東方傳統教育的精髓,又融匯現代學術精神;既飽含對家國的赤誠,又彰顯國際化的視野。2018年7月,張翔成為香港大學第16任校長。他說:“港大的使命始終是‘為中國而立’,既要扎根家國,又要放眼世界,以學術之力造福人類。”“這裡既有百年學府的厚重,又有國際化校園的開放。”張翔對校訓的感悟是:“‘明德’是要涵養品德、堅守良知,‘格物’是要探究事物、追求真理。這四個字不僅是港大的辦學宗旨,更是我們培養人才的核心標準——既要有知識,更要有德行、有擔當。”
履職七年多來,張翔帶領港大實現了飛越式發展,QS世界大學排名從2018年第26位一路躍升至2026年第11位的歷史最高位,整體進步率達至最高水平,在世界一流大學中進步表現最為卓越。“排名只是外表,學術才是香港高等教育的內功。”張翔對進步有著清醒認知,他堅信在“一國兩制”下,港大正依託香港的國際化特色,匯聚全球精英,成為連接內地與世界的橋樑。
這一願景如今在長三角落地生長。今年,香港大學上海基地全面啟動。在張江,香港大學引入計算與數據科學學院,並同時布局智能計算、未來電子以及材料製造領域的交叉學科研究院,打造創新引領的前沿教研平台。座落在外灘22號百年歷史建築的港大上海總部,將成為港大全球校友聯絡交流的重要據點,為滬港兩地學者、學生、科學家、企業家交流合作提供核心平台。毗鄰港大上海總部的外灘SOHO基地,由經管學院領銜,是融匯“科技×人文”的國際化科研、創新與商業合作平台。同步啟動的漕河涇基地將設有港大前沿跨學科研究所,打造從源頭創新到產業應用的全鏈條生態。
上海基地的啟用恰逢港大建校115周年,為跨越世紀的華章展開了全新的可能。這是港大連接中西、主動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的重要部署,將進一步強化港大作為香港、國家乃至全球社會發展的關鍵驅動力的使命擔當。
以科學思維築就世界學堂:六大支柱撐起頂尖之路
張翔在許多場合坦然表達,“擔任校長後,我的重大‘科研計劃’就是為港大建立完善的科研設施與氛圍,培育年輕科學家,將港大打造為區內創新中心,向世界頂尖大學目標邁進。”他以科學家思維系統構建起港大“世界學堂”的六大支柱:
支柱一,自由包容的學術生態激發源頭創新。張翔認為,科學探索需要豐富的想象力與長期主義的堅持。他引用《無用知識的有用性》一文觀點,闡釋基礎研究的長遠價值:“作為科學家,就應該去天馬行空地想一些事情,而不是過於計較它會不會有結果。正如牛頓發現萬有引力之際,人們絕不會想到這會成為數百年後飛機、大炮誕生的基礎。”他推動港大設立“持久影響力研究基金”,支持周期長、風險高的基礎研究,給予學者充分的自由探索與容錯空間。“這類研究可能五年、七年內看不到成果,但一旦成功,便會對社會產生深遠影響。”他強調,只有從源頭創新,才能從根本上擺脫高新技術“卡脖子”困境。
支柱二,集聚全球頂尖人才構建學術高地。自2020年起,張翔推出“HKU 100”全球人才招聘計劃,至今已吸引120多位國際頂尖學者加盟香港大學,當中包括2016年諾貝爾化學獎得主Fraser Stoddart,2023年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Ferenc Krausz、2010年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Andre K. Geim和2010年菲爾茲獎得主Ngô Bảo Châu等學術巨星。在科睿唯安“高被引科學家”名單中,上榜的港大學者從2018年的15人增至2025年的54人,學術影響力顯著提升。在Research.com評選中,24位中國排名第一的科學家中有12位來自香港,其中6位出自港大。張翔認為,一流人才不僅能產出卓越成果,更能識別和吸引更多一流人才,形成良性循環。
支柱三,跨學科深度融合催生顛覆性成果。張翔認為,跨學科研究不是簡單疊加,而是要打破邊界、深度融合,實現“1+1>2”的效應。港大成立了李兆基智慧研究所、同心基金數據科學研究院、氣候與碳中和研究院等平台,聚焦腦科學、人工智能、可持續發展等重大前沿課題,以問題為導向促進學科交叉與創新突破。港大在納米、芯片、傳染病研究、噴鼻式新冠疫苗、“空調不用電”技術等領域處於世界領先地位,持續推動香港再工業化,助力國家科技自立自強。
支柱四,一流科研設施夯實創新基石。硬件是高水平科研的保障。“建設頂尖大學,硬件與軟環境必須並行推進;硬件設施是吸引人才、開展高水平科研的基礎。”張翔說,“我們將為科學家提供更先進的實驗室與技術支持,給予充足的研究經費與時間保障,鼓勵參與國際合作項目。唯有軟硬件均達一流,才能實現人才‘引得進、留得住、用得好’的效果。”張翔積極推動校園基礎設施建設,其中最核心的“Tech Landmark”科創地標建設項目正在推進,將會內設12所研究院,聚焦人工智能、量子科學、生物醫學工程等前沿領域。同時,港大擁有五所“全國重點實驗室”為關鍵領域研究提供了國家級平台支撐。
支柱五,卓越行政服務卓越學術。行政的卓越是支撐學術卓越的重要保障。張翔大力推進行政體制改革,簡化流程,讓行政人員認識到“行政工作能間接創造科學價值”,推動行政人員從“打一份工”轉向“以服務為本,以奉獻為榮”。他倡導行政人員主動了解科研需求,讓學者從繁瑣事務中解脫,專注創新。在他的推動下,港大行政人員辦事流程大大簡化,服務更加高效,更貼近科學家需求,在確保關鍵審核不打折扣的前提下,人才聘請審批環節由七個優化為兩個,顯著提升引進效率。”
支柱六,為踐行全球責任確立遠大目標。作為全球最國際化的大學之一,港大積極承擔全球責任。張翔在國際論壇上提出“源頭創新無國界”理念,推動成立“AI教育治理聯盟”,牽頭制定《AI教育倫理宣言》,與伯克利大學、劍橋大學等建立常態化學術交流機制。港大“國際開放科學實驗室”計劃更是服務國家、面向全球的重要舉措,正部署吸引13個國家的20餘所頂尖機構參與,在氣候變化、人類健康、癌症及疫情等全球性課題上發揮重要作用。

培育引領未來的世界公民:“世界學堂”的育人實踐
在張翔的設想中,“世界學堂”不僅是科研高地,更是育人殿堂,能夠培養引領未來、貢獻全球的世界公民。其教育體系聚焦三個核心維度:
一是國際化、多元化的師生社群。港大匯聚了來自94個國家及地區的師生,非本地生比例達48.8%,在泰晤士高等教育2024年國際化大學排名中位列全球第一。通過“HKU 100”等計劃引進的頂尖國際學者,與本地優秀教師共同構成了跨文化的開放學術共同體,為學生提供了真正的全球化學術視野。
二是“全人教育”與“舍堂文化”。港大秉承“全人教育”理念,獨具特色的“舍堂文化”是其重要的實踐平台。學生在舍堂中自治自理,組織各類學術、體育、藝術及服務活動,鍛煉領導力、協作精神、社會責任感和跨文化溝通能力。張翔捐出一半的個人年薪支持“師友計劃”,以項目形式促進師生交流與學術發展,進一步強化了對學生成長的個性化引導與關懷。
三是融匯前沿科技與人文關懷。面對人工智能迅猛發展的浪潮,港大將生成式人工智能全面融入課程體系,要求所有學生修讀AI素養課程,培養駕馭未來科技的能力。同時,課程設計強調科技倫理、可持續發展觀與人文精神,引導學生關注氣候變化、公共衛生等全球議題,培養其用科技向善解決人類共同挑戰的責任意識和能力水平。
“潮平兩岸闊,風正一帆懸。”從創校之際“為中國而立”的初心,到今日“世界學堂”揚帆起航,港大在張翔校長的帶領下,正以“為世界擔當”之姿,履行其時代責任。今日的香港大學不僅成為國家戰略科技力量的關鍵組成部分、高層次人才的集聚與培養高地,也是中外文明交流互鑒的學術樞紐、高等教育現代化治理的實踐範例。與此同時,香港大學也在聯結世界,為人類共同面臨的難題提供解決方案,為全球社會的治理培育人才。這一所百年頂尖學府,正為中國特色世界一流大學的建設貢獻卓越的“香港經驗”。
(作者係香港中文大學(深圳)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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