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刊記者 楊晨

1949年，香港警察警犬隊正式成立，警隊購入四隻用於巡邏的德國牧羊犬，聘請一名專業人員擔任訓練員。77年間，警犬隊歷經數輪搬遷與擴建，發展日趨成熟，並逐步建立了“領養警犬計劃”，幫助退役警犬覓得頤養天年的安穩居所。記者為此採訪警犬隊，在與警犬隊醫療組警長吳潔霞和兩位領犬員林祖珩、盧韻然的對談中，意外探尋到在領犬員與警犬親密無間的“拍檔”關係外，還有著一份對警犬們延續一生的陪伴。

香港警察警犬隊現有犬隻200隻左右，總部安置於新界北區沙嶺一處佔地超兩公頃的現代化綜合設施中，並配有專為警犬設立的醫療組、訓練場、紀念花園。犬舍、檢疫房、配種中心、手術室、戶外操場、模擬訓練場、水療訓練池等相繼落成，全方位覆蓋警犬的起居、訓練、繁殖、醫療，設施之外，更值得關注的是一項延續五六十年的“領養警犬計劃”，讓退役警犬卸下職責後仍能覓得歸處，也讓人與犬的故事在警隊之外繼續生長。

從相遇到並肩：一對一拍檔的養成之路

領犬員盧韻然四個月前領養了Garnett，一隻雄性德國牧羊犬。退役前，牠作為巡邏犬在警隊工作，盧韻然形容牠的性格是“非常之活潑好動”。與Garnett不同，於近期退役的巡邏及爆炸品搜索犬Bailey則要沉穩許多，雖同為雄性德國牧羊犬，Bailey此前的領犬員林祖珩告訴記者，Bailey是一隻“聰明、冷靜、溫柔”的狗狗。

隨著警犬隊的發展，人犬互動的模式由最初的“一人多犬”演變為“一人一犬”。進入警隊後，每位領犬員會被分配一隻幼犬，兩者通常在狗狗一歲左右初次相識，從此一人一犬，形影不離，上班一起並肩作戰，下班共度休閒時光，領犬員成為警犬最信任的人，警犬也是領犬員最無敵的“拍檔”。正是這樣非比尋常的深厚感情，使領犬員成為“領養警犬計劃”的絕佳人選群體之一。事實上，在該計劃的實施中，原領犬員擁有優先領養權。作為最了解警犬生活習慣、性情行為、心理狀況的人，如果有條件將退役警犬帶回家，將能最大程度減少牠們重新適應退休生活和環境的各種阻礙。當領犬員無法領養時，警犬隊會幫助狗狗覓得新主人，從家庭狀況、空間環境、飼養經驗等多方面考量，為申請領養的市民和退役警犬牽線搭橋。

Garnett是盧韻然領養的第二隻警犬，也是和她一起並肩工作的第二個拍檔。在此之前，盧韻然已將自己在警隊的第一位工作夥伴成功接回家。訪問當天，她正帶著自己的新夥伴參加考試，可以說是一位經驗頗豐富的“毛孩領者”。Bailey是林祖珩擔任領犬員以來的第一隻警犬，兩者合作達5年之久。在談話中我們了解到，要探知警犬退役後的生活日常和心理狀態，就不能不從牠們初到警犬隊的那天說起。

幼犬來到警隊的第一天，要明白的既不是識別指令，也不是訓練技能，而是如何同領犬員相識相知。這是一個雙向的過程：領犬員需要獲得幼犬的信任與依賴，兩者才能在日後的訓練和實戰中戮力同心，並肩作戰；幼犬也需要逐步熟悉領犬員的狀態和陪伴，以及自己即將成為警犬的這一身份。林祖珩回憶，Bailey作為一隻冷靜而溫和的狗狗，起初最大的難度反而在於讓牠明白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因為牠現在要做警犬這份工作，有機會面對一些壞人或是有攻擊性的目標，所以我需要讓Bailey明白，做這份工作要面對這些人。”

想成為警犬心目中的“第一位”，既非一日之功，也不可操之過急，更不能半途而廢。領犬員這一身份的最大特點在於其“綜合性”。在狗狗眼中，領犬員首先是能與牠一起生活的人：準備狗糧、餵食、沖涼、清潔，生病時帶看獸醫、負責餵藥，相處中觀察狗狗習性和身心狀況，了解性格與行為模式……這些不僅僅是領犬員工作的一部分，更構成警犬日常生活的重要基礎——能親近牠的身與心，才可能成為彼此最信任的存在。盧韻然告訴記者，最初與Garnett建立關係並不十分容易。德國牧羊犬認主人，建立信任需要時間，“最開始我們還沒有建立關係的時候，Garnett就只是喜歡吃和玩。吃喝玩樂之後，牠就不理我了”。後來她觀察到Garnett對陌生人的警覺，會先聞對方氣味再看自己，便適時予以獎勵，兩者間的關係才逐漸建立。“在這樣的相處過程中，牠開始覺得我是牠最好的拍檔。Garnett給我的感覺是，在相處中非常注重公平性——如果我不公平，牠是不會理我的。比如犬舍裡有不同警犬，但我們只會訓練自己那一隻，牠看到其他警犬沒有去訓練，也會覺得不公平：為什麼我要訓練，牠們就不用訓練？但其實不是這樣的。我會跟牠解釋，也會帶牠訓練、帶牠玩、帶牠吃東西，牠慢慢就知道，原來是這樣一回事——每一隻警犬都有自己專屬的拍檔同事，負責跟牠們做訓練、出去玩。”

混熟了衣食住行，接下來就可以一起玩了。對警犬來講，玩是警犬工作的重要開端：在與領犬員的互動中，協作能力和默契值大幅提升，體能和耐受力得到鍛鍊，認知世界的同時培養觀察力和判斷力。領犬員會在相處中觀察警犬的性格和天賦，結合犬種選取合適的訓練計劃。以教“坐”為例，一開始領犬員不會直接給口令，而是用食物引導牠做出動作。透過不同反應，領犬員可以判斷狗狗是完全理解、似懂非懂還是根本沒掌握，等動作最終形成後再套入口令。

世界各地的警犬隊會根據不同犬種分配工作，例如德國牧羊犬和瑪蓮萊犬適合護衛、巡邏、執行攻擊性任務；史賓格獵犬和拉布拉多犬性格溫和、機動性強，多用於緝毒或搜爆。林祖珩提到，相處中他發現Bailey性格溫和，攻擊並非強項；但在搜爆訓練中牠嗅覺極靈敏，無論考核或實戰，總能快速在十分隱蔽的位置找到目標，“我們全部都是從獲分配警犬開始就進行一對一訓練。從基礎課程開始到外出執勤一直都是一對一的關係。放假的時候同事會幫忙餵食，但不會跟牠們訓練和玩耍。這樣做的目的是確保警犬只聽從自己領犬員的命令，只有自己的領犬員下達指令，牠們才會有反應。”

從訓練到實戰：並肩作戰的守護之約

與自己的領犬員一對一匹配成功，是狗狗的隱藏技能，在絕對的信賴、忠誠和默契面前，這份實力堪比讀心術和腦電波傳送。為期4個月的基礎訓練課程結束後，智力與武力值雙雙發展，從訓練場到案件現場，一人一犬，成為真正的“無敵拍檔”。

一次林祖珩與Bailey駐守屯門警區巡邏時截查一名可疑男子，後發現對方是通緝犯。正當他準備作出拘捕時，對方開始反抗。他當時正全力制伏疑犯，無法向Bailey下達口令，但Bailey察覺情況有異立即吠叫。疑犯聽到吠聲想逃跑，跑了幾步又回頭看Bailey是否會追上，結果自己跌倒，林祖珩隨即上前制服他。“這件事讓我知道，Bailey會因應環境變化或覺察我情緒與聲線的細微不同而自行反應。平時遇到小朋友問路或想摸牠，牠都冷靜溫和；但遇到拘捕這類突發狀況，我的聲線變化、情緒緊張，牠馬上就能感受到。”

另一次在蘭桂坊，十數人持械毆鬥，現場只有四名警員。林祖珩與同事帶警犬下車後隨即命令牠們吠叫，當時蘭桂坊人聲嘈雜，但兩隻警犬一叫，全場瞬間安靜，現場迅速受控。

盧韻然也分享了她與第一隻警犬Witta的經歷。一次警隊接到一起傷人案件，同事們到達現場後聽不到單位內有聲音，也不知道疑犯去向，正考慮是否擴大搜索範圍時，Witta突然朝大門吠叫，“牠平時比較乖，但我知道牠聽覺很靈敏，一點點細微聲音都會有反應。於是我們通知同事戒備，向單位內的人發出警告，要求開門，最後成功拘捕疑犯”。

然而並非所有故事都指向圓滿。盧韻然領養Garnett時，牠僅兩歲半。巡邏犬課程畢業不久，她發現牠後腳無力，經檢查懷疑是腦神經問題影響後腿，只得讓牠提早退役。當時Garnett的症狀雖不明顯，但後腳無力已影響巡邏。“得知這個消息時，我真的很擔心——獸醫說情況不太樂觀，我們相處時間不長，也不知道病情會惡化到什麼程度、還能相處多久，那一刻非常難受。”

從退役到相伴：超越責任與生死的情感延續

與領犬員日復一日的磨合和相處，是警犬探索世界的起點。也極大程度上影響著牠們如何走完這一生的旅程。與一般的家養寵物不同，警犬通常性格活躍，精力旺盛，受過各類訓練，面對過世界的另一面。警犬隊醫療組警長吳潔霞告訴記者，近年平均每年約20-30隻警犬退休，其中領犬員領養佔大部分，約100隻。領犬員與自己的警犬一起工作多年，感情深厚，能夠領養的都會帶回家。

“警犬見到領犬員時是最開心的時候——領犬員每日跟牠們一起工作、生活，在牠們的世界裡，生活就是圍繞領犬員。”警長吳潔霞的這句話讓記者印象深刻，也意識到在警犬的生活中，領犬員帶給牠們的陪伴與關愛是如此濃厚、綿長。盧韻然說，她慶幸最後是自己接Garnett回來。牠本身認識她，總體適應很快。環境轉換和與家人相處是最大困難。“以前收工後，牠在犬舍休息，但仍有同事和警犬執勤，所以牠會期待我回去帶牠巡邏或玩耍。回家後雖然休息時間多了，但聽到外面聲響便會起身張望，確認是否是我返來，反而多了些焦慮。以前我們長時間一起巡邏、訓練，如今只能等我下班，牠有時不太習慣。”焦慮的Garnett一開始也會搗亂：服役時，犬舍基於安全考慮不會有任何玩具類物件，退役後，盧韻然的家成了牠探索世界的新天地，“牠看到毛公仔、梳化這些新事物，會咬得很盡興，我每天收工都是見一地棉花。直到牠逐漸放下焦慮，適應生活節奏，才安穩下來。Garnett體型較大，又活潑，見到熟人便興奮撲人。家人年紀比較大，最初都是擔心家人處理不來，和家中其他寵物能否相處。如今寵物間已相處無礙，家人和牠反而相處得比我更好，因為他們在一起時間更多。”

林祖珩則在接Bailey回家前半年的放假時間，就帶牠和家中狗狗一同行山、去水塘，讓牠們先熟悉彼此，“Bailey退役前後對我並沒有太大分別，工作時我也把牠當作自己兒子般愛惜，不同在於工作時要守規矩、有紀律；如今可以讓牠放肆玩耍，無需太多束縛。”除了巡邏，Bailey還有搜索爆炸品的功能，考慮到去酒店或室內環境執行任務的需要，訓練期間不會讓牠上梳化，“回家後我要花時間教牠睡梳化和床——牠從來不知道梳化是可以上去的。反而要調整的是讓牠明白：其實你可以舒服一點睡床，不用總是睡地下。現在不用考慮執勤時避免腸胃問題，我也會給牠嘗試很多新的食物，像是切些西瓜、橙給牠品嚐。”

吳潔霞在醫療組工作已有八年，此前也是一名領犬員，現在負責照顧全港警犬的健康，從協助診症、開藥護理，到定期檢查、手術育種，警犬的方方面面她都如數家珍，同記者交談時精神抖擻，語速飛快，足見專業之精進。她向記者介紹，警犬訓練強度高，需高速奔跑、搜尋物品、攻擊或制服疑犯，同事會特別留意警犬腳部會否出現痛症和關節問題，外出工作時接觸不同環境，有時衞生條件未必理想，會特別關注牠們的皮膚狀況。還有一些品種要特別關注，如史賓格獵犬耳朵長，易有耳患；巡邏犬受過攻擊訓練，退役後要特別注意觀察其身體語言，指令要明確清晰，避免誤解。

警犬隊亦有配種和繁殖計劃，從生育年齡、生理健康狀況、DNA及遺傳疾病篩查等多個途徑考量，盡量保證警犬的先天健康。針對巡邏犬，警犬隊會額外檢查牠們的髖關節。如狗媽媽生產過程中體力不支，醫療組會請獸醫診所跟進，直至警犬完成整個分娩過程。

“無論是基地還是警署的警犬，需要接受治療或做手術時，都會回來這裡，由醫療組人員負責照顧。隨著警犬數量增長，犬舍持續加建；醫療組也增補了很多資源，購置、引入新儀器和療法幫助警犬恢復和治療。以前我做領犬員時，和自己那隻狗感情最深，牠就是我的拍檔，退休後都要領養回家，直至終老，像家人一樣。現在我轉到醫療組照顧所有警犬，過程中要處理牠們的生老病死。雖然不是自己帶的警犬，但一想到牠們生病不舒服或是要離開，還是會很難過”，講述至此，吳潔霞瞬間流下真摯的淚水，“我們永遠希望可以有更多人手和資源為警犬提供最好的照顧，希望牠們工作時健康，退休後也能和主人開開心心生活。我們投放很多資源去尋找合適的主人，讓警犬可以在新家庭安享晚年”。從工作時的並肩作戰到退役後的相伴終老，領犬員的愛與陪伴延續一生，寫進警犬生命的每一寸時光。

（本文發表于《紫荊》雜誌2026年8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