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1日,中國文昌航天發射場,一枚造型獨特的火箭矗立於發射工位,即將執行低空演示驗證飛行試驗。
與常見構型不同,這枚長征火箭僅由一級箭體構成,頂端是夢舟載人飛船。
人們帶着多重期待關注這枚火箭:它將飛船送往何處,是否歸來,又將如何歸來?
這天,長征十號一子級在天空劃出一道軌跡,得到了多重答案。
送飛船——
理解“Max Q”,讀懂這次試驗
觀者或許會感到些許困惑:一枚能力強大的火箭一子級,為何只進行一次短促的飛行?它的燃料,本足以支撐更遠的旅程。
這看似“大材小用”的背後,實則任務明確:它要一舉多得,首要目標是助力完成飛船最大動壓逃逸飛行試驗。
理解“最大動壓”(Max Q),是讀懂這次試驗的關鍵。
火箭拔地而起後,速度迅速增加,同時隨着高度攀升,包圍它的大氣層越來越稀薄。在某個特定的高度區間——最大動壓點,火箭速度已經提得足夠高,而空氣密度尚未降至很低,兩者的乘積,即氣動壓力會達到峰值。
此時是整個飛行過程中箭體結構經受最嚴峻考驗的時刻,如同將手伸出高速飛馳的汽車窗外所感受到的那股幾乎要將手臂掀翻的強大力量。
在地面試驗中,完全模擬這一綜合高速與特定大氣環境的瞬間極為困難。而這次任務,就是要讓火箭在真實飛行中主動“尋找”並“經歷”這一刻。
火箭要精準復現未來載人飛行在上升段可能遭遇的最極端環境之一——最大動壓點附近的真實條件。與此同時,還要驗證火箭發動機的推力調節能力,採集真實飛行數據。
航天科技集團一院的火箭設計師們必須像駕馭一匹動力過剩的駿馬般穿越布滿傳感器的狹窄通道,對發動機實施精細入微、動態頻繁的推力調節。
“先從較低的推力起步,再根據實時飛行數據動態調整油門。”航天科技集團一院朱平平表示,通過預設的變推力程序,火箭抵達最大壓力點。這時,頂部的夢舟載人飛船被成功釋放,逃逸系統在最惡劣工況下啟動。
對於火箭來講,這個過程本身就是對發動機大範圍、高精度變推能力的一次實戰考覈,其難度不亞於讓一位短跑運動員在衝刺中精確控制每一步的力度。這種能力對於重複使用至關重要。
如何回——
技術難點,在這幾個動作
如果說上升段是為未來“預演”險境,而接下來的返回段則要驗證運載火箭的重複使用技術。這也是試驗的另一個重要目的。
與夢舟飛船分離後,這枚一級箭體繼續向上飛行,到達100多公里高度後,立刻轉向,重返地面。
返回路上的風險,恰恰映射着複用技術的難點。這雖然只是一次試驗,卻將經歷與未來真實任務幾乎一致的險況——噴流反捲、氣動加熱、高壓載荷等。而最大的技術難點,濃縮在幾個關鍵動作上——
第一個是發動機高空點火。歸途中,發動機需在約37公里高空重啟,這是發動機在整個飛行中第二次點火。高空點火與地面點火大為不同。此時,貯箱內的推進劑在微重力環境下不再“安分”地沉在箱底,而是呈飄浮狀態,推進劑管理成為生死攸關的問題。
好比一輛高速滑行後熄火的汽車,油箱裏的燃油劇烈晃動,卻要瞬間重新啟動引擎並立即剎車。任何燃料供應管路中的氣液混合、供應壓力不穩,都可能導致點火失敗、推力驟變或發動機“喘振”,導致汽車速度失控。
在工程上,必須依靠精妙的箱內裝置,將四處飄散的推進劑“驅趕”到發動機泵的入口處,確保發動機每次點火都能“喝到”穩定、純淨的“燃料飲料”,而非導致爆炸的氣液混合物。

第二個是低空“重剎”點火。扎入稠密大氣時,箭體承受着劇烈氣動摩擦和高溫燒蝕,但發動機必須在極高的環境動壓下點火,多次在短時間內爆發出巨大推力,將火箭的垂直下降速度逐步從每秒數百米驟降至約每秒50米,在靠近海面處,還要實現懸停。
工程師們形象地稱之為“在狂風暴雨中猛踩一腳急剎車”。這不僅要求發動機在極端氣動干擾下點火穩定,更對箭體結構特別是經歷高溫灼燒後的部位提出了極限強度要求。
為應對這些環環相扣的風險,一子級箭體搭載了一套“故障診斷與在線任務重構系統”,驗證火箭智能化飛行能力。
“系統能快速感知發動機異常,一旦主方案失效,它能迅速重構飛行策略,指揮剩餘發動機組合出新的推力方案,哪怕只為爭取一個‘次優’但可控的結局。”朱平平表示,這為未來火箭的智慧飛行積累了至關重要的試驗數據。
網系回收——
獨具特色的回收方案
當全球目光習慣於凝視那穩穩站立在着陸場上的火箭時,此次試驗配套驗證的網系回收方案,則展現了一條迥異且充滿巧思的技術路徑。
航天科技集團一院許學雷介紹,網系回收屬於垂直起降回收的一種,但具有特色。它並非讓火箭長出“腿”來站穩,而是讓一艘名為“領航者”號的海上平台張開“智能捕獲網”去接箭。其原理類似於艦載機藉助阻攔索系統在航母降落,不同的是,要回收垂直降落的火箭,需要在高空布設阻攔索,當火箭降至一定高度時,箭上掛鉤掛在4根“井”字形繩索上,完成捕獲回收。
許學雷告訴記者,相比當前主流回收方案,網系回收對火箭的着陸指標更為友好,得益於火箭入網接駁時大多動能、勢能均被地面緩衝機構吸收,對箭上緩衝結構的設計要求大幅降低。針對火箭落點偏差,回收系統可以通過簡單高效地調整地面設備尺寸規模提高適應能力,同時也能降低對火箭發動機推力調節能力的要求。此外,海上平台的機動性也讓任務規劃更靈活。
各方如何協作?答案是火箭找船,船找火箭。海上平台“領航者”號提前錨泊,亮起信標;火箭在最後階段,依靠自身傳感器鎖定“燈塔”,主動調整軌跡,將自己精準導引至捕獲窗口內。
但在此次任務中,“領航者”號並未真正去捕獲火箭,而是停在安全距離外,進行一次全系統演練。網上部分傳言,認為火箭“落偏了”,並非如此,而是有意為之。
停泊在安全距離的“領航者”號平台上的激光雷達、相對導航設備、控制算法、驅動機構等系統完全按照真實回收流程運行,它們接收火箭下傳的真實數據,並真實地驅動纜繩做出相應捕獲動作。整個系統在“不知”存在偏移的情況下,完成一次閉環驗證。
朱平平介紹,本次飛行前,這枚一子級箭體已經在地面經歷了兩次繫留點火試驗,重點考覈了火箭一子級七台並聯發動機低工況工作和二次點火啟動工作能力,獲取了完整的試驗數據。每一次點火後的發動機內部清洗與狀態評估,每一輪箭體結構產品與電氣系統的全面“體檢”與測試,都在驗證着一套從使用、檢測到再準備的流程。
2月11日這天,我們清晰地看到,長征十號運載火箭一子級經過飛行,垂直地、穩穩地落在了海上,而它附近不遠處,就是停泊的“領航者”號。
這次獨特飛行,在空中劃出一道軌跡,卻完成了多個任務,這是我國航天人經驗和智慧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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