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力差、情緒易爆，是你的前額葉累到罷工了”“短視頻已經榨乾了你的前額葉”“前額葉健康，成為相親標配”……一段時間以來，“前額葉受損”頻頻出現在社交平台，不少年輕人用這一說法調侃自己注意力下降、情緒波動等問題，甚至將其作為“自我診斷”的標籤。

這一流行說法究竟有無醫學依據？真實的前額葉損傷是什麼樣？記者就此採訪了江蘇省中醫院神經內科副主任中醫師李昀澤。

“從醫學角度講，真正的前額葉受損，是有明確器質性病變的。”李昀澤介紹，前額葉受損在醫學上主要分為幾大類病因：最常見的是外傷導致的對衝傷，例如急剎車或頭部撞擊時，雖然撞擊點不在前額，但大腦在顱腔內反彈碰撞到顱骨內板，造成前額葉區域的損傷；其次是腦血管病，包括大腦前動脈、大腦中動脈前端的梗塞或出血，這類患者可能沒有典型的偏癱症狀，卻會表現出人格層面的顯著改變；此外，額顳葉癡呆、顱內感染、腫瘤、癲癇，甚至長期吸菸等，也都可能導致前額葉的結構性或功能性損傷。

“如果一個年輕人沒有明確的外傷史，基本上不太可能發生真正的前額葉器質性損傷。”李昀澤說，這類疾病在中老年人群中相對高發，而年輕人即便感到情緒不佳或注意力難以集中，也極少是前額葉出現了結構性病變。換言之，將拖延、分心、情緒不穩簡單歸因為“前額葉壞了”，並不科學。

真正的前額葉損傷患者會呈現哪些症狀？李昀澤將其歸納為兩大核心表現：一是執行功能障礙，如患者無法完成複雜的事情，計劃能力、工作能力、注意力和控制力都顯著下降，容易分心，講話時無法抓住重點，甚至出現“隨意的抓取、隨意的摸動”等無目的行為。

二是社會行為學的顯著改變，這類改變對患者及其家庭的影響往往更為深遠。患者可能說話不再顧及他人感受，行為魯莽莽撞，無法共情，情緒波動極大，易怒。嚴重者甚至出現隨地脫衣、隨地大小便等喪失社會規範的行為。也有患者走向另一個極端，表現為極度淡漠，對周圍一切失去興趣。

“還有一種典型症狀叫‘強哭強笑’。”李昀澤補充說，由於前額葉對情緒的抑制功能受損，患者可能毫無誘因地突然哭泣或大笑，自己完全無法控制。這些真實的臨牀症狀，與網絡上輕描淡寫的“我前額葉受損了，別跟我計較”有着本質區別。

“如果只是功能性的問題，比如局部神經網絡或神經遞質出現了紊亂，這是可以通過調理來改善的。”李昀澤表示，西醫的改善情緒類藥物、腦細胞代謝藥物，以及中醫的疏肝解鬱、鍼灸等治療，對功能性損傷都有一定效果。但如果長期功能缺失已經導致了結構性的改變，則只能通過治療延緩其進一步進展，而無法完全逆轉。至於腦梗、腫瘤等導致的壞死性損傷，則更為棘手，治療目標只能是維持現有功能、控制病情發展。

受互聯網影響，近來他的門診上確實有不少20多歲的年輕人前來就診，要求做CT檢查。“這是某種層面的好事，說明大家在關注自己的健康。”李昀澤注意到，近年來，從ADHD（注意缺陷與多動障礙）到NPD（自戀型人格障礙），再到如今的“前額葉受損”，各種醫學名詞頻頻被網友用來為自己或他人“貼標籤”。

“一方面是年輕人更願意與自己和解了。”他坦言，在鼓勵個人發展的社會環境下，一部分人開始接納自己的不足，甚至用抽象化、娛樂化的語言為自己“開脫”——“我都前額葉受損了，你們還跟我計較啥？”這類“醫學梗”也成了一種社交語言，就像MBTI人格測試一樣，當一群人用“前額葉受損”這個共同“黑話”來表達情緒不佳或狀態不好時，彼此之間能快速建立共鳴，達到一種小範圍的社交認同。

然而，當醫學名詞被過度娛樂化，也可能帶來隱憂。

“我們作為醫生，其實更希望疾病被嚴肅對待。”李昀澤直言，如果大家都扎堆來查同一個“網紅病”，一方面會造成醫療資源的擠兌，另一方面也容易讓真正有問題的患者被忽視。他舉例說，曾有一位朋友描述自己的父親“極端自私、極端兒童化”，認為其父親是NPD人格。但李昀澤提醒他，考慮到老人已六七十歲，“如果這種性格是近期才越來越嚴重，那不能簡單地歸結為人格問題，應該來醫院查一下，排除額顳葉癡呆等器質性病變的可能。”

另一個現實問題是，當“醫學梗”氾濫，真正患病的人反而可能被淹沒。“如果大家都說‘我焦慮了’‘我自閉了’，那麼真正患有焦慮症、孤獨症的人反而得不到應有的關注和理解。”李昀澤呼籲，網絡玩梗雖無傷大雅，但應避免過度使用過於專業的醫學術語。“不要玩太明確的‘醫學梗’，可以稍微講一講，但講太細、太專業，可能會讓真正有需要的人被忽視，也會讓疾病被誤解。”

在他看來，與其給自己貼上各種醫學標籤，不如從規律作息、減壓放鬆、提升專注力等方面入手，真正改善身心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