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荊論壇》專稿/轉載請標明出處
劉兆佳 | 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學榮休講座教授、全國港澳研究會顧問
近期西方學界熱議的「天下三分」國際格局論,本質上是從「陰謀論」和地緣政治鬥爭角度堅持指控中國和俄羅斯有構建其「勢力範圍」的野心和意圖。儘管美國在表面上顯露出「戰略收縮」與「孤立主義」傾向,但其歷史脈絡、戰略文化及現實行動均表明,美國不會接受世界多極化與勢力範圍劃分。相反,美國將持續以「陸權論」為思想基礎,竭力維護全球霸權,重點遏制中國崛起,並通過離岸平衡、資源爭奪、聯盟分化等手段鞏固其支配地位。需警示的是,美國為維繫霸權可能不惜加劇全球動蕩,中國需積極應對愈加複雜嚴峻的國際環境。
「天下三分」論缺乏事實依據實為臆測
近來,一些西方學者預言世界將出現「天下三分」(tripolar world)的格局,即是說:世界將會出現一種三個「勢力範圍」(sphere of influence)並存的局面。在這個新格局中,整個西半球是美國的「勢力範圍」、亞洲特別是東亞和東南亞是中國的「勢力範圍」、而歐洲特別是中東歐則是俄羅斯的「勢力範圍」,美國、中國和俄羅斯不會插手其餘兩個「勢力範圍」的事務,但也不會容忍其他國家干預其「勢力範圍」內的事務。不過,不同學者對於這種「天下三分」的格局會否真的出現,且它是否能夠為世界帶來和平、穩定與發展卻言人人殊,莫衷一是。部分人認為,在冷戰時期,世界曾經出現過兩個分別是社會主義陣營和資本主義陣營的「勢力範圍」。在那個「天下二分」的國際格局下,這兩大陣營之間確實沒有爆發直接戰爭,而它們之間的「間接」戰爭(即代理人戰爭)雖然時有發生,但卻沒有引發第三次世界大戰。在「天下二分」的格局下,世界享受了從二戰結束後開始的一段相當長的和平時期(a long peace)。因此,這些學者相信,從歷史經驗得知,「天下三分」對維持世界和平有利。不過,另外一些學者則持反調。他們認為,由於利益、制度和意識形態的差異,加上彼此互不信任,而且「勢力範圍」之間的界限比較模糊,三國仍然會在那些不屬於任何「勢力範圍」的地方進行爭奪。所以,美國、中國和俄羅斯之間很難相安無事,而「三分天下」也不能够保證第三次世界大戰不會發生。當然,亦有部分學者壓根不相信美國會讓中俄各自擁有自己的勢力範圍,也不認為有足夠跡象顯示美國正在容許它們這樣做。他們相信美國仍有中俄難以匹敵的國力尤其是軍事力量,所以美國仍然會堅持全世界是其勢力範圍,絕對不容許中俄侵犯或削弱其全球霸權。
然而,一些西方學者在當前這個時刻提出「天下三分」的論述頗令人驚愕。畢竟,無論是美國、中國和俄羅斯都沒有明確提出「天下三分」的主張或立場。由於中國一直堅持和平共處五項原則,主張建構一個國與國之間平等、國家主權得到尊重和強權與霸權不再肆虐的多極世界,必然在原則上會反對「勢力範圍」的概念和思想,更認為「勢力範圍」意味著已被絕大部分國家鄙視和唾棄的帝國主義、殖民主義和霸凌行徑死灰復燃。以此之故,中國也反對所謂「中美共治」的倡議。即便俄羅斯對烏克蘭採取軍事行動,並明確尋求把烏克蘭東部俄羅斯裔居民聚居的地方納入俄羅斯版圖,俄羅斯也只是強調其目的是要維護俄羅斯的國家安全和保護該地區俄羅斯裔人民的生存、利益和文化。俄羅斯從來沒有說過要侵略歐洲其他國家或者要主宰歐洲事務。事實上,今時今日的俄羅斯也缺乏足夠的經濟和軍事力量將整個歐洲變成其「勢力範圍」。不過,縱然中國和俄羅斯都沒有宣稱要建構一個「天下三分」的世界,但西方學者仍然從「陰謀論」和地緣政治鬥爭角度堅持指控中國和俄羅斯擁有構建其「勢力範圍」的野心和意圖。
美國「戰略收縮」「孤立主義」僅為表象實為實現全球擴張
一些西方學者之所以提出「天下三分」論,主要原因是他們主張、同時也認為美國正在進行戰略收縮(strategic retrenchment)。而美國之所以要「戰略收縮」,是因為美國過去過度從事戰略擴張(strategic expansion)。尤其在阿富汗、伊拉克、利比亞和烏克蘭,戰略擴張不但過度透支美國國力、損害其國際聲譽,而且屢屢失敗,因此得不償失。而特朗普過去和現在的大量言論,讓美國會推行「戰略收縮」的觀點甚囂塵上。特朗普不斷批評過去的美國政府,無論是由共和黨或民主黨領導,都犯下了不少過度干預其他國家內政的錯誤,特別在推翻他國的政權、試圖改變和重塑他國的政治體制、宣揚西方自由人權和不斷對外輸出西方民主上。這些政策和行動不但最終證實徒勞無功,而且虛耗美國本已且正在下降的國力,更不符合美國的利益。所以,不少人相信在特朗普的第二任總統任期內,美國會走向「孤立主義」(isolationism);美國會從其他地區抽身而出,把更多的精力和資源放在鞏固西半球霸權。
美國剛發表的2025《國家安全戰略》,更讓人覺得「孤立主義」已經成為了美國的國策。《國家安全戰略》給人的印象是表明美國正在進行戰略收縮。透露出來的信息似乎是:美國不再把全世界作為其「勢力範圍」和戰略利益所在,而是把西半球作為戰略重心。果如是的話,這是二戰後美國國際戰略的重大變化。《國家安全戰略》強調:「在多年忽視之後,美國將重新主張和執行門羅主義(Monroe Doctrine),以恢復美國在西半球的主導地位,並保護我們的本土以及我們在該地區關鍵地理位置上的准入。我們將阻止非本半球的競爭者在我們的半球部署軍事力量或其他具有威脅性的能力,或擁有、控制具有戰略重要性的資產。這種附加在門羅主義之上的『特朗普推論』(Trump Corollary),是一種常識性、且能有效恢復美國力量和優先事項的做法,符合美國的安全利益。」部分專家傾向將這段話解讀為美國對「勢力範圍」(sphere of influence)的默認接受。美國將在西半球佔據主導地位,俄羅斯和歐盟將在歐洲自行解決問題,而中國大概率,將對亞洲的未來擁有很大的發言權。
踏入2026年,特朗普政府的一些舉動似乎反映出美國走向「孤立主義」和願意接受「勢力範圍」的國際格局。美國在西半球頻頻主動出擊。相關的舉動包括:美國悍然違反國際法和聯合國憲章入侵委內瑞拉並擄走總統馬杜羅與其夫人,明目張膽地試圖把委內瑞拉的石油據為己有,威脅會侵略哥倫比亞和墨西哥,表明要令古巴政權倒台,明確要重新控制巴拿馬運河,反復提出要兼並加拿大,表明不排除以武力奪取丹麥屬地格陵蘭島,粗暴要求拉丁美洲國家削減與中國的經貿往來和在基建、貿易、投資和自然資源上的合作,並暗示或警告其他國家特別是中國不要覬覦西半球的資源、謀取地緣政治利益、不要利用拉丁美洲個別國家威脅美國的、定義愈來愈模糊的「國家安全」和「國家利益」。與此同時,美國急欲減少在其他地區的承擔、承諾和介入。特朗普意圖通過儘量滿足俄羅斯的領土要求來儘快結束俄烏戰爭,承認俄羅斯在歐洲擁有特殊的影響力,並要求歐洲國家在保障烏克蘭的安全上負起主要責任。特朗普不願意在中日有關台灣問題上的爭端中倒向其盟友日本。在台灣的問題上,特朗普的態度模棱兩可,讓人覺得美國不會介入台海軍事衝突和阻撓中國的統一。有人甚至會覺得特朗普在一定程度上會「尊重」中國在亞太地區的「主導」地位、承認亞太地區是中國的「勢力範圍」。
不過,從美國歷史的角度看,並考慮到美國長期以來的種種言論和行動,難以相信美國會接受一個由美國、中國和俄羅斯「三分天下」的國際格局。筆者認為,特朗普政府仍然會竭盡全力維護美國的全球霸權、持續遏制和打擊中國和俄羅斯、致力於大幅提升美國的國力特別是軍事力量。對美國而言,它的「勢力範圍」一如以往要涵蓋全球,絕對不會把亞洲和歐洲分別讓給中國和俄羅斯。
首先,所謂美國走向「孤立主義」只是錯覺或者是不切實際的期望,因為「孤立主義」在美國歷史上大部分時間中都不佔主導地位。美國歷史其實是一部美國通過武力和殺伐不斷擴張的歷史。美國學者大衛.瓦恩(David Vine)在其《戰爭合眾國》(The United States of War)(2020)的書中指出:「戰爭狀態是美國歷史上的常態。根據美國國會研究服務處和其他資料,美國軍隊在其存在期間,除了11年之外,其餘時間都在外國發動戰爭、參與戰鬥或以其他方式積極使用其軍隊。……這些戰爭和入侵大多是由美國軍隊發起的。其中大多數都是美方主動挑起的侵略性戰爭。」
美國兩名學者克里斯多福.凱利(Christopher Kelly)和史都華.萊科克(Stuart Laycock)在他們的《美國入侵:我們如何入侵或軍事介入地球上幾乎所有國家》(2014)(America Invades:How We've Invadedor Been Militarily Involved with Almost Every Country on Earth)的書中亦指出:「美國入侵的並非只有三四十個國家。在世界194個國家(得到聯合國承認的國家,不包括美國)中,美國入侵或參與戰爭的國家有84個,佔總數的43%。而且,美國軍事介入的國家也並非只有三四十個。事實上,在194個國家中,美國以某種形式介入的國家高達191個,超過98%。」可以說,不斷對外擴張是美國作為一個國家的DNA或本質。事實上,美國自立國以來不斷通過武力和其他強制手段進行領土和其他方面的擴張,才成就了今天的史上最強大的帝國。即便在冷戰結束之後,美國仍然堅持通過插手其他國家的內政來強化其在該國的影響力。北約東擴可以理解為美國意圖壓縮俄羅斯在歐洲的勢力範圍和進一步削弱俄羅斯的國力。特朗普對奪取加拿大、巴拿馬運河、格陵蘭島和委內瑞拉的石油儲備反映美國的擴張意圖有增無減,並達到危害全球和平與穩定的地步。特朗普屢屢聲稱要讓美國再度偉大(Make America Great Again),其主旨是要讓美國繼續擴張並維持其不容挑戰的全球霸主地位。他在其2025年的總統就職演講中宣稱:「美國將再次視自己為一個不斷發展的國家——一個財富不斷增長、領土不斷擴張、城市不斷建設、期望不斷提高、國旗飄揚在嶄新而美好地平線上的國家。」(這裡特別留意「領土不斷增長」這句話)布魯金斯學會外交政策計劃研究主任麥可.E.奧漢隆(Michael E.O. Hanlon)今年1月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撰文明言:「與幾乎所有前任一樣,特朗普展現出強烈的國際主義傾向,而非孤立主義。自2025年1月就職以來,他聲稱已解決了8起全球衝突;持續努力結束烏克蘭戰爭;在2025年北約峰會上重申對北約的承諾;對伊朗核設施進行了短暫但意義重大的轟炸;推進了美國軍力的適度但真實的積纍;最近,他們擄走委內瑞拉總統,並對委內瑞拉水域及其周邊地區的涉嫌毒品走私者採取了令人遺憾的致命手段。增強美國實力是其國家安全政策的核心,這與19世紀的擴張主義理想以及20世紀初的海軍和工業野心如出一轍。……特朗普的所作所為徹底粉碎了他是個孤立主義者的任何幻想,鑒於美國的歷史,誰也不應該指望他會是。除了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的幾位美國總統——沃倫.哈丁(Warren Harding)、卡爾文.柯立芝(Calvin Coolidge)和赫伯特·胡佛(Herbert Hoover)——以外,孤立主義並非美國戰略家的固有思維。」「他(特朗普)的理念不僅是追求國家實力,這不僅是首要任務,更是他最執著的目標。」簡言之,從特朗普的所作所為來看,特朗普是要帶領美國不斷擴張,目的不但是要扭轉美國霸權走向衰敗的趨勢,更是要讓美國達到其歷史上前所未有的、無與倫比的全球霸主的地位。當然,從美國今天不斷下降的國力來看,筆者不相信特朗普能夠如願以償,但這不會阻止美國無所不用其極地一意孤行,反而更會讓美國「一往無前」,直到其意識到美國的衰敗已經無從挽回才會「迷途知返」,不過届時美國的全球霸權卻已經危如纍卵。美國最近連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大規模猛烈侵略是美國力圖讓其全球霸權苟延殘喘的最佳例證。
美國陸權論地緣戰略:控制歐亞大陸以控制世界
一個仍意圖不斷擴張的美國,絕對不可能讓俄羅斯和中國分別成為歐洲和亞洲的霸主。美國尤其忌憚中俄組建成一個主宰歐亞大陸的龐大政治、經濟、軍事和思想力量。長期以來,主導美國對外關係事務的戰略精英大多是「陸權論」(landpower the oryorcontinentalism)的信徒。他們認為,如果歐亞大陸被敵對勢力控制,美國的霸權不但無以為繼,就連美國的安全、團結、穩定、價值觀、民主制度、經濟發展和美元霸權也難以存在。他們擔心,相對於歐亞大陸的廣袤幅員和豐沛資源,西半球只能算作一個孤島。即便美國主宰了西半球一隅,它也只能是一個弱小的霸權,而這個霸權也會因為中俄的不斷侵蝕而最終完結。
早在十九世紀末期,英國地理學者、陸權論理論家哈爾福德.麥金德(Halford Mackinder)預言:一個國家或聯盟若能集結足以控制歐亞大陸的陸上力量,將成為全球威脅,因為它將掌握建立海上力量所需的資源,而無人能敵。因此,世界政治格局將是:強勢的大陸國家力圖在歐亞大陸乃至全球佔據主導地位,而它們的敵人——既包括位於歐亞大陸沿岸的海上強國,也包括位於大陸邊緣的脆弱國家——則竭力將它們包圍起來。麥金德的論點是:一個或幾個國家如果主宰歐亞大陸,其實力將遠遠超過任何競爭對手;它將免受來自海上的封鎖或攻擊;強大的陸地力量將轉化為強大的海洋力量;擺脫了邊境威脅,歐亞大陸的龐然大物可以建立一支無與倫比的海軍。
美國學者尼古拉斯.斯皮克曼(Nicolas Spykman)在二戰期間提出,美國安全長久的根本保障在於其在西半球的絕對優勢以及在全球範圍內的權力平衡。斯皮克曼最著名的貢獻是對「麥金德主義」的部分顛覆。「麥金德主義」認為,控制歐亞大陸腹地就能控制世界。而「斯皮克曼推論」(Spykman Corollary)則認為,誰控制了歐亞大陸的邊緣地帶,誰就控制了歐亞大陸;誰控制了歐亞大陸,誰就控制了世界的命運。因此,建構一支强大的海軍,并對歐亞大陸進行海上包圍或封鎖是美國稱霸世界的首要任務。
美國尤其著名的陸權論者是曾任美國國家安全顧問的茲比格涅夫.布熱津斯基(Zbigniew Brzezinski)。他在其名著《大棋局》(1997)(The Grand Chessboard)中強調,歐亞大陸是全球力量的關鍵,美國必須努力阻止任何可能主宰這片超級大陸並挑戰美國全球霸權的競爭對手崛起。歐亞大陸(歐洲和亞洲的總和)是世界上戰略地位最重要的地區。它擁有世界上絕大多數的人口、自然資源和經濟活動。誰控制了歐亞大陸,誰就控制了世界。他進而建議:歐亞大陸是全球力量的關鍵,美國必須努力阻止任何可能主導這片超級大陸並挑戰美國全球霸權的競爭對手崛起。為了維護其主導地位,美國必須防止歐亞大陸出現主導性競爭對手,尤其防止俄羅斯、中國和伊朗結成聯盟;在歐亞大陸營造多極平衡,以分散潛在挑戰者的注意力;以及運用外交手段、聯盟(比如北約)體制和經濟影響力,而非直接的軍事控制。
最近,美國新晉戰略學者哈爾.布蘭茲(Hal Brands)在其近作《歐亞世紀:熱戰、冷戰與現代世界的形成》(2025)(The Eurasian Century: Hot Wars, Cold Wars, and the Making of the Modern World)中聲言:歐亞大陸東起亞洲沿海地區,西至伊比利亞半島和不列顛群島,北臨北冰洋,南至印度洋。正如地理學家哈爾福德.麥金德所稱,這片「世界島」是一個獨一無二的區域。歐亞大陸是無與倫比的寶藏;它是世界的戰略中心。在二戰爆發前夕,從美國總統到納粹知識分子,各色人物都將歐亞大陸視為無與倫比的資源和力量之源。冷戰初期,美國最高機密的計劃文件中充斥著對歐亞大陸的提及——華盛頓而絕非任何競爭對手必須是這片關鍵區域的統治者。布蘭兹繼而警告:在上個世紀的每一次衝突中,歐亞大陸都試圖在拉丁美洲煽動政治動盪和反美情緒,希望通過讓華盛頓在其「後院」陷入被動,從而使其失去平衡。中國正在滲透到拉丁美洲的經濟、基礎設施和技術網絡中,同時也在為從阿根廷到古巴的更大規模的安全存在奠定基礎。布蘭兹認為,要維繫美國的全球霸權,美國越能夠將消極目標——即對西半球的戰略封鎖——與積極的區域合作計劃相結合,其效果就越好。更進一步說,一個更強大的北美共同體——在這個共同體中美國、加拿大和墨西哥在經濟和技術上日益融合——可以制衡中國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實力。
除了上述幾位外,美國還有大批陸權論者充斥於政府、軍隊、大學、智庫和媒體。陸權論也是共和黨和民主黨共同服膺的戰略理論。特朗普雖然不是什麽戰略理論家,但觀乎其政策、言論和行動,他也應該是一名堅定的陸權論者,且應該不可能接受「天下三分」的國際格局。但同時,特朗普也不會完全接受其他陸權論者所有的政策建議,主要原因是:眾多陸權論者基本上都是「自由國際秩序」的擁護者,而特朗普的「美國優先」策略則並不重視盟友和國際組織的作用,反而更相信美國可以憑藉其自身的龐大國力,特別軍事力量來達到稱霸世界的目標。
特朗普的「國際戰略」分析
儘管特朗普不接受「天下三分」的國際秩序,而他的言論、政策和行動又比較混亂和多變,但我們從特朗普的言行中仍然可以梳理出一些他的「國際戰略」的核心內容來。
首先,所謂「讓美國再度偉大」,是要讓美國繼續稱霸全球,而美國的全球霸權不會亦不容受到任何國家的威脅。如果美國不能稱霸全球,則美國便不是一個偉大的國家。所以,美國不會讓中國和俄羅斯這兩大對手主宰歐亞大陸,否則美洲會成為一個孤懸海外、力量薄弱的「孤島」。即便美國完全主導西半球,卻被排斥於歐亞大陸之外,美國亦難逃霸權凌夷的命運。
第二,美國視中國是當前對自身霸權的最大威脅。無論從種族、宗教、利益、制度和文化角度,美國都不能讓中國取代美國成為全球的最強國度。因此全方位和持續遏制和打擊中國是美國的長期和不可動搖的戰略。「一帶一路」倡議是中國旨在主導歐亞大陸乃至非洲和拉丁美洲的重大戰略,美國必須想方設法予以挫敗。美國向伊朗發動戰爭的明顯目的之一是要削弱中國在歐亞大陸的利益和影響力。
第三,為了有效遏制中國,美國必須積聚龐大力量。美國一方面要減少對中國的依賴,尤其在稀土和關鍵礦物上的依賴,而在美國完全脫離對中國的關鍵依賴之前,美國可以短期內與中國在一些領域與中國改善關係或者「休戰」來換取戰略空間和時間。二要大幅強化自己的經濟和軍事力量,包括通過徵收高關稅和削減管制來重振美國的工業特別是國防工業、構建對美國有利的稀土與關鍵礦物的產業鏈和供應鏈、在高科技領域維持優勢、增加國內外的能源供應、和猛增國防開支,而奪取加拿大、巴拿馬運河、格陵蘭以及加強對拉丁美洲尤其加勒比海國家的控制則可以讓美國在相當程度上成為西半球的唯一霸主和資源的「壟斷者」,從而長遠而言讓美國有更強大的力量遏制中國。這是特朗普所謂「唐羅主義」(Donroe Doctrine)想達到的目標。三是美國要積極削減那些有損美國利益的國際承擔和義務,包括退出一些國際組織和協議、大幅減少對其他國家的安全保證、從一些與美國利益關係有限的戰爭和衝突中抽身而出、大幅削減對外援助、避免長期介入別國內政、不搞「國家建設」(nation-building),也不搞「民主輸出」,讓美國能夠更好地集中資源來對付中國;四是美國要用盡威逼利誘的手段,包括軍事威嚇、軍事入侵和經濟制裁,迫使讓越來越多的國家削減乃至斷絕與中國的經貿和政治聯繫,從而在國際上孤立中國和在經濟上削弱中國。
第四,美國不想與中國開戰,因為美國沒有絕對勝算,反而可能會帶來摧毀自身和終結霸權的後果。不過,美國需要對中國實施「離岸平衡」(offshore balancing),即利用中國周邊的國家和地區在軍事上制衡中國,特別是那些在第一島鏈的國家和地區,美國因此要求日本和韓國大幅增加軍備和軍費開支。《國家安全戰略》認定台灣在第一島鏈中處於關鍵位置,因此美國會儘可能防止或阻撓中國的統一,而大量向台灣出售武器便是題中之義。如果中國真的要用武力收回台灣,美國則會退守到第二島鏈(而事實上它已經開始這樣做),讓台海衝突削弱中國,同時聯合美國的西方盟友和一些其他國家對中國實施極端嚴厲的金融、經濟和科技制裁。
第五,美國不會讓其亞洲盟友比如日本、韓國和菲律賓納入中國的「勢力範圍」之中。但會要求它們加強軍事力量來貫徹美國的「離岸平衡」戰略。如果它們與中國發生軍事衝突,美國可以藉此削弱中國的力量,但不會為了它們而與中國開戰。
第六,縱然美國削減對其軍事盟友的安全保證,迫使它們大幅增加國防開支來保衛自己,但美國卻仍然相信在美國與中國爆發軍事衝突的話,那些盟友因為彼此有共同的價值觀和更為恐懼中國、仍然會與美國站在一起,不會袖手旁觀,更不會與中國聯手對付美國。
第七,為了削弱中國,美國必須打擊乃至摧毀伊朗的力量,包括推翻伊朗現在的伊斯蘭政權,最好是由一個親美政權取代。美國也需要以色列作為其代理人來遏制伊朗、平衡土耳其和牽制阿拉伯國家,并阻止阿拉伯國家尤其沙特阿拉伯、埃及和阿聯酋與伊朗與中國建立友好合作關係。
第八,美國其實不認為俄羅斯對美國霸權構成嚴重威脅,覺得俄羅斯的國力有限,也不相信俄羅斯真的有能力在歐洲稱雄。不過,美國一方面會要求一個不容許其太團結的歐洲强化其軍事力量來制衡俄羅斯,防止俄羅斯在俄烏戰爭後進一步擴張,另一方面則希望通過讓俄羅斯在一定程度上從俄烏戰爭中得到一些領土和資源來拉攏俄羅斯,促使其不要過度倒向中國,並力圖分化中俄關係和防止中俄結成反美聯盟。
最後,美國展開與中國在全球的資源爭奪戰,爭取全球南方國家疏遠中國,削弱中國在全球南方的領導地位,減少中國從全球南方獲取資源特別是能源和礦產的機會。為此,壟斷拉丁美洲的戰略資源、把中國從拉丁美洲「驅逐」出去、分化金磚國家和打擊「一帶一路」倡議對其而言是必要之舉。
特朗普政府這套「國際戰略」既然植基於陸權論,而陸權論又在美國廣受各方戰略精英的青睞,則就算日後特朗普的總統任期結束,這套戰略仍會以不同方式延續下去,遏制中國的目標萬變不離其宗。雖然筆者認為美國的國力正在走下坡路,無論是硬實力或軟實力,都不足以讓這套戰略成功,但依然可以斷言,美國不會以和平方式走向衰落,必然會竭盡所能、無所不用其極地以損害他人的武力和脅迫手段維繫美國的霸權。展望將來,在美國的胡作非為、倒行逆施和「美國優先」原則下,世界將無可避免地進入一個動蕩不安、爾虞我詐、弱肉強食和公理無存的失序和動蕩狀態,而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也進入了最後也最艱巨的階段。所謂「行百里者半九十」,信然!
本文發表於《紫荊論壇》2026年1-3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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