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第三屆的“亞洲前衛電影節”，今年以“空間 進入 轉移（Space Enter Shift）”為命題。5月29日至31日，一連三日的跨界實驗於M+戲院展開。電影節匯聚亞洲各地的先鋒藝術家與影像創作者，透過放映、講座、行為展演與現場演出，共同探討空間如何被權力、資本與流動的現實邊界所不斷重構。

在此主題下，《拉米亞加賈舒 x 王嘉佳（現場配樂）：遊牧軌跡》顯得格外貼題。這部由M+委約、兩位藝術家首度合作的全新作品，恰是一場關於空間、記憶與存在痕跡的探索。節目以極具視覺震撼的規模，呈現阿聯酋攝影師加賈舒遊走全球拍攝的靜態影像，並由新加坡聲音藝術家王嘉佳進行現場配樂。層疊的影像與交織的環境聲、電音及純音樂，共同喚起一種超越時空的人類存在感，引導觀眾檢視我們所建造、居住、夢想並最終離開的那些空間，以及其背後的當代流動性。

5月29日放映結束後，王嘉佳與M+ CHANEL流動影像主策展人蘇筱琪展開對談，為觀眾拆解了這場看似緩慢、實則暗藏精巧設計的感官旅程。

華麗的遺跡：空間作為記憶的載體

本屆電影節的核心關注點，在於重新思考空間——包括地域的政治劃分、權力的隱性運作、無所不在的監控，以及真實與虛擬間日益模糊的界線。

《遊牧軌跡》正誕生於這一語境。拉米亞·加賈舒長期關注阿聯酋急速城市化中產生的眾多空置建築，那些客廳、宴會廳、公共建築內部華麗而空蕩，充滿了“曾有人在”的痕跡，如今卻只餘靜默的殘影。M+流動影像主策展人蘇筱琪在對談中指出，這些空間遠不止是物理場景，它們本身就是記憶的載體。在資本驅動的飛速建設背後，往往是人類生活痕跡的悄然消退與被遮蔽。

在靜止中，創造流動

攝影不同於電影，它沒有明確的起承轉合。此次合作對王嘉佳而言亦是一次嶄新嘗試。雖有電影配樂經驗，但為此類由靜態影像構成的“論文電影”創作，並與其緩慢節奏深度結合，於她仍是首次。 她在對談中透露，她們面臨的首個挑戰，正是如何為這些靜態照片創造內在的敘事節奏。

藝術家二人通過Dropbox文件夾進行了大量遠程頭腦風暴，最終決定以“章節”作為作品的整體骨架，為無始無終的影像賦予了開始與結束的邏輯。 她們探討了多種分類方式——按家具（如椅子、沙發）、家庭空間、戶外空間，或是人們經過卻未停留的過渡地帶。最終，她們選擇以“家庭空間”“公共空間”“過渡地帶”作為章節劃分的核心邏輯， 將影像分組，並刻意拉長每張畫面的停留時間。

坦白說，觀看《遊牧軌跡》的過程需要耐心，在缺乏明顯故事線的緩慢推進中，觀眾的專注力備受考驗。藝術家們也曾自問：“觀眾會否沉睡？”但她們最終選擇擁抱這種“緩慢”。在一個影像被高速消費的時代，慢本身即是一種反抗的姿態。它迫使觀眾停下，重新感受細節——角落一隻殘留的氣球、一張孤獨的空椅、一盞忘記關閉的燈。這種深度凝視，恰恰呼應了電影節“重思主流敘事”的追求，提供了一種有別於線性故事的、沉浸式的體驗。

聲景漫遊：尋找跨文化的普遍語言

對聲音藝術家王嘉佳而言，最大的挑戰並非技術，而是無形的“文化距離”。

出身華人文化背景的她，如何以聲音回應一位阿聯酋攝影師的視覺世界？她曾思考是否應採用中東音階來貼近地域色彩，但最終放棄了這種形式上的對應，轉而追尋一種更為本質的、關於情感與狀態的“普通話”。

演出中，她構建的聲音景觀層次極為豐富，融匯了電子音色、類比聲效與實地錄音。其中部分田野聲音素材頗有來歷——它們源於藝術家2019年為一個大型建築雙年展裝置作品所收錄的環境聲響，可能是昆蟲窸窣，或是鳥鳴風動。這些數年前的錄音被她重新啟用，正是因為它們脫離了特定文化的地域指向，成了一種“在空間中漂流”的聲響存在，從而邀請不同背景的觀眾，投射各自獨特的記憶與聯想。

“我最大困難是，作為一個華人，該如何與這些我並不十分熟悉的圖像建立連接？”王嘉佳坦言。最終幫助她找到切入點的，正是影像中那些跨越文化的共同痕跡，例如氣球這類日常物品。“我只想找到一種我們都能理解的語言——那種關於殘留、關於留下痕跡的感覺。”她這樣總結自己的創作感受。

一塊金色布料的現場“替身”

本次演出有一處令人難忘的“現場介入”：在M+大台階上，鋪設了一塊流動的金色布料。

這塊布原是加賈舒攝影中反覆出現的視覺符號，用以輕柔地劃定空間邊界。因藝術家本人無法親臨現場，它便化身為其“存在的替身”。王嘉佳在周末臨時尋得相似質地的布料——她笑言，這在周日商店全關的瑞士幾無可能，但在香港則輕而易舉。演出時，布料沿階梯鋪展，由人輕輕牽動，表面便泛起如水波般的細碎褶皺。燈光下，它折射出溫潤光澤，在長達50分鐘的影像深潛後，為觀眾提供了一處現實的錨點與喘息的空間。

時空的織體：我們都在痕跡中游牧

對談末了，蘇筱琪如此總結：“我們常將時間與空間分開討論，但它們始終交織在一起。”

照片中凝固的人類痕跡屬於過去，卻在當下的凝視中被重新激活。觀眾攜帶各自的記憶走進戲院，在影像駐足的片刻，將個人故事悄然置入那些空房間中。於是，《遊牧軌跡》所探討的“游牧”，早已超越地理遷徙，更指向時間的層疊、身份的流轉與記憶的永恆漂泊。

第三屆亞洲前衛電影節已圓滿落幕。這場以“空間 進入 轉移”為軸的集體思辨，透過一連串放映、展覽、行為展演及講座，在反思權力、資本與虛實流動性的同時，亦為未來描繪出多重的、充滿可能的想象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