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振民

10周年前的5月25日，楊絳先生離開了我們。十年來，我們一直在懷念這位偉大的女先生。在校內外各方大力支持下，“錢楊書屋”25日啟用，可喜可賀。這是我們懷念兩位先輩、傳承錢楊精神的最好方式。錢楊留給我們的不僅是獎學金，更是寶貴的精神財富，是他們的道德文章和不朽的人文關懷。

我有幸陪同校領導數次拜訪楊絳先生，受託處理相關事務，也拜讀過錢楊的一些書籍。我印象最深的有兩點，兩個“字”。一是“書”，讀書、寫書、講書。書是他們的志業，是生活方式，人生圍繞“書”展開。那個年代的書基本是紙質書，要一字一句寫、一字一句讀。兩人嗜書如命、手不釋卷，但不求多，很有選擇性。對決定要讀的書，就精讀，會反覆品味，做筆記，心生感悟就做批註。這種沉浸式品讀、與作者持續對話、思考，造就了他們博古通今、學貫中西的深厚學識。

二是“真”，真誠、真摯、真情。讀書的目的是為了修身養性，成為脫離低級趣味的君子、大寫的好人，對社會釋放正能量、做積極貢獻。他們內心十分強大，一生追求做真實的人、做真實的事，拒絕庸俗，拒絕隨波逐流。楊絳先生曾說：“讀書不是為了拿文憑或者發財，而是成為一個有溫度、懂情趣、會思考的人。”他們崇高的品格、高尚的情操、深切的人文關懷，值得我們永遠學習。

在此，我想談談AI時代繼續讀紙書的重要性。

人工智能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入我們學習、工作、生活的方方面面，勢不可當。我鼓勵大家擁抱AI，充分利用AI學習、工作，造福人類。比如不用再簡單做資料收集整理，AI數秒之內就能完成過去耗時甚久的文獻檢索，當然要用AI、用好AI。與此同時，我有一個謙卑的期待，可否每天拿出一點點時間，像錢楊那樣，靜下心來，認認真真沉浸式閱讀一本值得細嚼慢嚥的紙書？那種慢慢地品味、沉浸式思考、個性化感悟、持久性啟迪，正是錢楊畢生踐行的讀書之道。還可以有點儀式感，比如最好到圖書館、不動筆墨不看書、做些筆記批註，在妙語下畫重點或者用熒光筆標註，仔細體會翻書、折書角的美好感覺，等等。在品讀中慢慢沉澱心性、涵養情操、滋養精神，過一過人類獨有的精神生活，成為情感豐富的人。

錢鍾書、楊絳部分著作、譯著與人物傳記

如有可能，也把自己一天所見所想記下來，寫成給只給自己看的“書”，也就是日記，每天來一次自我心靈對話。現在令人激動的事情太多，有時多到安放不下一張平靜的書桌，難以三省吾身，每日一省即可。這世界變化太快，我們的身體常常不由自主地捲入各種各樣的事務當中，可否每日拿出一點點時間稍微慢下腳步，等一等我們的心靈，讓我們身心協調一致。我曾經要求我的課程作業必須手寫，拒絕打印，讓同學們用最笨的辦法修煉自我，感受傳統學習的美妙。至今，每次拿出當年同學們寫的作業，特別是字寫得好、頁面整潔美觀的作業，就像欣賞藝術品，回味無窮。

多年前，當互聯網開始蓬勃發展、言必稱“觸網”的時候，我告誡同學們：要用網絡，但不要被網絡利用；未來的世界屬於少上網甚至不上網的人。同樣的話，今天可以再講一遍：大膽用AI，但要成為AI的主人，不要被AI利用、變成AI的僕人，成為被動的消費者；世界的未來屬於那些用AI、但不被AI利用的人。因為這些人仍然會每天留出時間離開AI、離開網絡，以上帝視角沉下心來，讀書思考，思索人類的未來，規劃人類的發展，包括規劃AI而不被AI規劃。AI會極大實現人與人之間的平權，但人與人之間仍然會有極大的差別，這個差別也許就在於，你是否能夠每天給自己保留一點線下閱讀、深思的時間。

數千年來，人類經歷了許多次類似AI這樣的重大技術革命，社會發生過許多次重大變革。我們不僅要看到什麼變了，順勢而為、乘勢而上，還要看到什麼沒有變，看到人類社會萬變不離其宗的一面、需要永遠堅守的規律法則，例如天上的星空、人類內心深處的道德律、對和平進步和美好生活的嚮往，就是永恆的。有些書是數千年來中華民族每一代人的必讀書，讀了兩千多年沒有間斷，中華文明由此成為迄今唯一沒有中斷的文明。這些經典就是民族精神、優秀傳統文化的載體，是永恆的，AI時代的國人也要精讀、傳頌。

我理解，錢楊書屋的開辦，就是喚醒你們和我們，在熱鬧非凡、變幻莫測的AI時代，仍然可以像錢楊那樣，靜下心來讀好書，不浮躁、不盲從、不迷失方向，守住心、守住根、守住魂，做真實真誠高尚的人。讓我們一起發揚錢楊的讀書之道和人文精神，在AI時代重拾紙質閱讀的美好，在閱讀、寫作中豐富自我、文明精神、沉澱力量，把民族經典、把好書世世代代讀下去，把萬世不變的民族精神、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下去，在複雜多變的世界守護好民族的精神家園。

（作者係清華大學國家治理研究院院長、教授，文章僅代表個人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