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熊佳林
南方的冬天輕描淡寫,一陣涼意掠過,很快就過去,電烤爐、熱水袋都還輪不到派上場。異木棉的花還在枝頭掛著呢,粉色的花瓣灑了一地,太陽一出來簡直不像冬天。
往北上就完全不一樣:老家的冬天是認真的,是有前奏、中場、尾聲綿長整整的一季,棉被、棉服、棉鞋、火爐都得備齊。先是枝頭的樹葉落盡,再是風一層層地變寒。清晨打開門,原野上覆蓋著一層薄霜,水窪裏結了薄冰。田間的菜葉耷拉著腦袋,地上的草秸變成根根分明的白棍,好像麵筋上裹了一層細白糖。起床變成一件需要勇氣的事,好不容易捨棄了暖和的被窩,站到廊上,呵出的氣息變成白霧,搖水井裏抽上來的井水,竟然是溫的。走過霧濛濛的長巷,路口的包子店開門了。遞過去兜裏那團揉得皺巴巴的零錢,老闆便打開蒸籠,熱騰騰的白氣飄散開來,迷霧繚繞中店老闆那張睡眼惺忪的臉時隱時現。刀子一樣的寒風無處不在,每一點點溫熱,都值得貪戀。
關於冬天的記憶,都和溫暖有關。鄉村小學的冬天,窗外是風雨瑟瑟,風透過玻璃窗破碎的縫隙嗚嗚往裏灌。清冷的教室裏,寒風掃過青灰色的水泥地,課桌、板凳變得冰冷。天寒地凍,同學們唯一喜歡的課間活動是「擠油」,一下課,一堆孩子排成兩排,互相嬉笑著用肩膀撞擊對方。在一片嘻嘻哈哈的笑聲裏,地板上騰起了嗆人的塵灰。撞來撞去,小身板裏積蓄了熱氣,棉襖裏裹著細汗,感覺也就沒那麼冷了。
在最早的鄂北鄉村,每個人出門都抱著一個小土陶爐,有提手,底下墊著厚厚的草灰,埋著木炭,上面蓋著一塊瓦片。一路走,一路哈氣。冷了,就地上撿根樹枝把草灰撥動一下,底下快熄滅的木炭又重新燃起了星星點點的紅,靠著那一點暖,一個人在冰天雪地裏走過曠野,遠遠的一個黑點越來越近,你看到他的耳朵凍得通紅,鼻尖上掛著一滴清鼻涕,手裏的瓦爐壁上還殘留著點點微熱,煨著這點暖和氣兒,他跨過了大半個冬天。
在湘北,家家戶戶都有烤爐。所謂烤爐,就是一只小煤爐,上面罩一個四方木架子,木架上還蓋著一方花色各異的四方小棉被,家裏來了客人,進得門來,一雙手即刻伸到棉被底下去,有些凍得厲害的,更要脫了鞋,把手腳一併塞進棉被底下。棉被下那幾雙早被烤得暖哄哄的手,很快就觸到了一截冰棍般突兀的透心涼。不一會兒,滿屋子就烤出一股膠鞋臭襪子味,引起其他人的哄笑,笑著鬧著、嫌棄的話也說了,來客也並不生氣,主人將一罐滾燙的豆子芝麻茶端上來,喝茶烤火,滿屋子暖洋洋的,周身暖暖和和,客人心滿意足地走了。如今,煤爐早換成了電烤爐,旋開開關,一圈鋼絲幽幽地閃著紅光,又乾淨、又安全,只是顯得冷清了許多。
我在不那麼寒冷的南方,細數著那些經歷過的冬天,蝕骨的嚴寒與風雪,在記憶中已模糊,瑟縮與躲藏變成了有趣的回憶。我就像記憶中那只蜷縮在火爐旁打呼嚕的貓一樣,拽著那絲絲縷縷的暖意,沉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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