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江樂士
譯|本刊記者王慧娟
記者:您在法律界的成就廣為人知,但收藏愛好卻較少被提及。最初是什麼激發了您對收藏的興趣?是否有某件藏品或某個瞬間成為您收藏的起點?作為一位嚴謹的檢察官,您如何平衡法律工作的理性思維與收藏家的好奇心?兩者是否有意想不到的交集?
江樂士:我一直對歷史深感興趣,學生時代最鐘愛的便是歷史課。在決定攻讀法律專業前,我曾認真考慮成為一位歷史學者。歷史不僅可以揭示文明演進的軌跡,更蘊藏著避免重蹈覆轍的智慧。珍藏歷史文物如同與先輩直接對話,讓歷史變得鮮活可觸。當意識到某件藏品曾被先祖經手時,那種跨越時空的精神聯結往往能令人產生奇妙的共鳴。
學生時代我和大多數男孩一樣喜歡集郵,大學時期則轉向收藏書籍和名人手跡。成為律師後,我開始收集英國銀器,不過像許多新收藏家那樣缺乏系統性,只要覺得有趣就會收入囊中。移居香港後,我的收藏擴展到同治時期的瓷器、歷史明信片、舊勳章,以及晚清至民國時期的文物等。如今,我主要收藏的是中國歷史影像(含港澳)類文物,但遇到特別有趣的物件也會涉獵其他領域。
雖然在收藏過程中我有過不少「頓悟時刻」,但1991年在天津市場發現清代二品官員珊瑚頂珠的經歷卻最為神奇,這個意外收穫激發了我對清代官制器物(包括冠服、配飾等)的持續熱愛、關注和研究。優秀的檢察官需洞察案件的本質,睿智的藏家則要讀懂物品的內涵和外延。兩者都需去偽存真,也都面臨著被贗品蒙騙的風險。但隨著經驗的積累,對兩者都逐漸熟悉,更能夠穿透迷霧識破騙局。
記者:能否介紹一下您收藏的主要方向?哪些歷史時期或主題最吸引您?在您的藏品中,哪一件對您個人或歷史意義最為重大?為什麼?
江樂士:如前所述,我的收藏興趣非常廣泛。除曆史照片外,目前我的藏品主要聚焦清朝末期紀念品(如畫像、明信片、畫冊)、中英兩國歷史典籍以及清代官制器物(如官服、頂戴、配飾等)。我的藏品大多具有獨特價值。同治皇帝幼年所穿的九龍朝袍品相完好,堪稱瑰寶。2023年購得的香港總督梅含理(1912-1918任職)家族相冊六卷,收錄了大量珍貴的歷史瞬間。最新入手的清代公文匣來自上海古玩商,專家確認這是現存孤品。
記者:每位收藏家都有一個夢寐以求的藏品。您是否曾追尋過某件難以獲得的珍品,最終是否如願以償?能否分享一次難忘的收藏經歷,是偶然邂逅,還是多年尋覓的結果?
江樂士:確實偶得過多件珍品,如在烏蘭巴托意外發現的清代紅寶石頂珠、翎管與花翎。但更多是靠耐心尋覓的,例如,維也納拍賣會競得的清代官員玉領飾,巴黎市集淘到的補服方巾。清代官員冠飾皆有翎羽(一品至五品佩孔雀翎,六至九品用鹖羽),我至今仍在尋找存放翎羽的翎盒,這類器物存世極少。
記者:您的收藏中是否有與香港相關的物品?這座城市的獨特歷史如何體現在您的收藏中?
江樂士:我收藏有香港早期的明信片、旅遊手冊等文物。如前所述,梅含理總督退休後定居我的故鄉薩福克郡,其相冊極具史料價值。去年,在油麻地二手店發現1952-1962年香港律政司祁樂富的典禮假發(保存於原裝錫盒中,狀態完好)更屬意外之喜。協會同僚也藏有令人驚歎的香港文物:古酒瓶、歷史文獻、電車戲票、黑膠唱片及銀器等。
記者:對您而言,收藏的意義在於保存歷史、懷舊情結,還是其他更深層的追求?您認為守護正義與守護歷史之間是否存在某種共通之處?
江樂士:歌德曾說「收藏者是快樂的」,此言不虛。無論在中環摩羅街還是旺角街市,發現珍品時的喜悅無可替代。藏家們既享受同行間的交流,也樂於向公眾展示收藏。他們不僅是歷史的守護者,更是往昔與未來的擺渡人。正如箴言所說:欲知今日,必曉昨昔。維護法治與傳承歷史確有相通之處,二者皆是文明社會的基石,需要我們共同珍視。
記者:對於香港年輕一代的收藏愛好者,您會給予什麼建議?您希望未來如何與公眾分享或傳承您的收藏?如果可以選擇穿越到與您藏品相關的任一歷史時刻,您會去哪?最想帶回來什麼?
江樂士:建議年輕藏家從小眾領域起步,選擇興趣所在且價格適中的品類。初期難免失誤,需甄選可靠商家。通過不斷試錯積累經驗,逐步形成專長。有些藏家缺乏規劃,易受獵奇心理驅使,但建議新人最終要確立核心收藏方向。隨著藏品體系的完善,尋寶過程將帶來無上樂趣。收藏這項雅好能打破人際藩籬,開拓視野並締結深厚友誼。
所有藏家都會考慮藏品歸宿問題。若後代無此雅好,畢生珍藏恐將流散。我希望這些藏品最終能入藏香港的有關博物館或高校、文博機構,儘管種類龐雜,但仍期待它們能以完整面貌傳諸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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