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敏坤

腫瘤有分良性及惡性，惡性腫瘤又稱為癌。如今，癌症已成為威脅人類生命的頭號殺手，各國醫療團隊都在攻克癌症上不遺餘力，中醫也在當中利用其獨特的理論思想和治療方法發揮作用。中醫對腫瘤病的認識源遠流長，早在殷商時期就有相關記載，歷經兩漢時期理論的成形，晉唐時期經驗的積累，再到宋元明清學說的成熟。從歷史的脈絡可以看到，中醫對腫瘤疾病在病因、病機、診斷、防治、預後等方面的認識。本文將以時間為主線，結合歷代重要醫籍，梳理中醫對腫瘤的認知演變，這有助於了解中醫藥在腫瘤治療當中的角色及作用，對我們繼承和發揚前人的成果，指導中醫臨床對腫瘤病的防治，有十分積極的意義。

殷商至先秦時期（約公元前1600年—公元前221年）：腫瘤認識的萌芽

甲骨文中的「瘤」字記載

中醫對腫瘤的認知可追溯至殷商時期。甲骨文中已有「瘤」字，雖未見到具體解釋，但中華民族象形文字本身就包含了許多意義，其字形說明了「留聚不去」，反映古人對腫瘤「血聚成瘤」的樸素理解，是目前發現最早的腫瘤相關文字記錄。

《周禮》記載「瘍醫」與腫瘍治療

春秋時期《周禮．天官塚宰》就有記載專門治療腫瘤疾病的醫生，稱為「瘍醫」。原文：「瘍醫下士八人，掌腫瘍、潰瘍、金瘍、折瘍之祝、藥、劀、殺之齊。」其中「腫瘍」指未潰的腫塊，可能包括現代腫瘤；「祝」意為外敷藥物；「劀」即刮除膿血；「殺」是用藥腐蝕惡肉。該書還提出「以五毒攻之，以五氣養之」的內外結合治療原則，初步體現了中醫扶正祛邪的思想。

《山海經》中的腫瘤相關疾病與藥物

《山海經》記載了多種可用於治療「癭」、「瘤」、「惡瘡」的藥物，如「杜衡」用於治療「癭」病，癭即指現今的甲狀腺腫瘤。

《五十二病方》對腫瘤相關疾病的治法方藥

湖南長沙馬王堆漢墓出土的《五十二病方》，當中含有內、外、婦、兒及五官科疾病，亦載有與腫瘤病治療相關的記載，如睢（疽）病方曰：「治白蘞、黃蓍、芍藥、桂、薑、椒、茱萸，凡七物。骨睢（疽）倍白蘞，肉睢（疽）倍黃蓍，腎睢（疽）倍芍藥，其余各一。」足見當時對於疽病已經有通治之法，並強調在辨證基礎上調整用藥的劑量。

《黃帝內經》奠定腫瘤理論框架

《內經》奠定了中醫腫瘤學的形成與發展基礎，無論在腫瘤疾病的命名還是在診斷、病因病機、防治、預後等方面均有詳細論述。

命名

嚴格來說中醫並沒有「腫瘤」這一詞，古代中醫是按腫瘤的生長部位、形態、症狀、病機等提出了一些腫瘤的病名，如《黃帝內經》記載的：「積、聚、息賁、息積、伏樑、奔豚、肥氣、瘕、血瘕、蟲瘕、石瘕、瘕聚、水瘕痹、疝瘕、慮瘕、積氣、腸覃、昔瘤、筋溜、腸溜」等。如文中記載的「腸覃」表現為「按之則堅，推之則移，月事以時下」，與現代醫學論述的腹腔腫瘤症狀相似。「石瘕」的表現則為「生於胞中⋯⋯日以益大，狀如懷子，月事不以時下」，與子宮、宮頸腫瘤症狀相似。又如「伏樑」指邪氣（腫塊）伏藏在胸腹部，與現代醫學論述的腹膜後腫瘤症狀相似，「伏」指伏藏，「樑」是堅硬的意思。再如「息賁」症見氣急上逆，右脅下有塊，與現代醫學論述的肺癌症狀相似。可見《內經》其對腫瘤疾病的命名是精要地結合了該病的特點總結而出的。

病因病機

在腫瘤的病因病機方面，《內經》進行了較為精闢的歸納，《靈樞．上膈》曰：「喜怒不適，食飲不節，寒溫不時⋯⋯邪氣勝之，積聚以留。」第一是情志失調，常常憂怒的人會令氣機逆亂，導致經脈臟腑不通，積聚結塊就容易形成。第二是飲食不節，過食肥甘厚味，導致脾胃運化失常，腸胃濕熱凝結，如果再與氣血搏結，久聚不散也會留聚成積。第三為外邪侵襲，如果不注意避免風、寒、濕、熱等邪氣，加上本身素體虛弱，易導致邪氣深入人體，時間久了就容易形成積聚結塊。

診斷

對於腫瘤疾病的脈診，《內經》中涉及到三陰三陽脈法、寸口脈法、五臟脈法等不同方法。如《素問．大奇論》：「腎脈小急，肝脈小急，心脈小急，不鼓皆為瘕⋯⋯三陽急為瘕，三陰急為疝。」又如《素問．平人氣象論》：「寸口脈沉而弱，曰寒熱及疝瘕少腹痛；寸口脈沉而橫，曰脅下有積，腹中有橫積痛。」再如《靈樞．邪氣藏府病形》：「黃帝曰：請問脈之緩、急、細、大、滑、澀之病形何如？岐伯曰：臣請言五藏之病變也。心脈⋯⋯微緩，為伏樑，在心下，上下行，時唾血⋯⋯肝脈⋯⋯微急為肥氣在脅下，若覆杯⋯⋯微緩為水瘕痹也。」其中水瘕痹與現代醫學之腹腔積液相似。

防治

在腫瘤的治療方面，《內經》提出「堅者削之，結者散之」的治療原則，但也提出了運用性味猛烈的「毒藥」時應中病即止，避免損傷人體。即《素問．六元正紀大論》所云：「大積大聚，其可犯也，哀其太半而止，過者死。」《內經》還提出了一些針灸方法，如《靈樞．四時氣》提出刺上脘、下脘穴治療「飲食不下，膈塞不通」。為針藥並治腫瘤病奠定了基礎。

《難經》發展「五臟積」理論

《難經》繼承和發展了《內經》的理論，進一步將積聚的病位、屬性、症狀特點進行了區分，為後世辨治腫瘤提供了依據。《難經》還歸納了「五臟之積」的理論，詳細描述了如肝積「肥氣」、心積「伏樑」等內臟腫瘤的臨床表現。《難經．五十六難》闡述：肝積：肥氣（左脅下腫塊）；心積：伏梁（上腹部腫塊）；脾積：痞氣（胃脘腫塊）；肺積：息賁（右脅下腫塊）；腎積：奔豚（少腹氣沖）。

兩漢時期（公元前206年—公元220年）：腫瘤理論雛形形成

《神農本草經》記載治療腫瘤的藥物

我國現存最早的本草專著《神農本草經》記載了中藥治病的法則，曰：「欲療病，先察其原，先候病機⋯⋯鬼注盅毒，以毒藥；癰腫創瘤，以創藥⋯⋯各隨其所宜。」可見當時針對癰疽、腫毒、創傷、瘤病已有專門治法及藥物。當中記載了百餘種治療「癥瘕積聚」的藥物，如記載的上品藥乾地黃能治療寒熱積聚；中品藥苦參能治心腹結氣，祛癥瘕積聚，去癰腫；下品藥大黃能下瘀血，破癥瘕積聚，盪滌腸胃，推陳致新。書中對藥物特性及主治功效的記載，對後世防治腫瘤具有重要的參考意義。

仲景《傷寒雜病論》區分「積」與「聚」，完善理法方藥

醫聖張仲景明確了「積、聚」在臨床表現和預後上的不同，如書中指出「積」為臟病，固定不移，預後差（類似今之惡性腫瘤）；「聚」為腑病，時聚時散，預後較好（類似今之良性腫瘤）。又如《金匱要略》曰：「五勞虛極羸瘦，腹滿不能飲食⋯⋯內有乾血，肌膚甲錯，兩目黯黑，緩中補虛。」其描述和腫瘤的惡液質極為類似，提出了治療大法應該緩中補虛，以不傷正為度，並且創製了如大黃䗪蟲丸用以破血癥消、鱉甲煎丸用以軟堅散結等，至今仍為治療腫瘤的常用方藥。

華佗開創腫瘤外科手術

《後漢書・華佗傳》有關於用手術治療「結積」的記載。書中：「若病結積在內⋯⋯乃令先以酒服麻沸散，既醉無所覺，因刳其背，抽割積聚。」這是世界醫學史上最早的內臟腫瘤手術記錄，其技術雖未能流傳今世，但體現了古代中醫對腫瘤治療的探索。

晉唐時期（公元265年—907年）：腫瘤理論與治療經驗的積累

王叔和《脈經》完善腫瘤脈診

晉王叔和編著的《脈經》，是我國現存最早的脈學專著，當中載有「平五臟積聚脈證」等內容，如：「脈沉而緊，心下寒積；脈弦細，寒癖結聚。」，詳記了腫瘤疾病的脈象。

皇甫謐《針灸甲乙經》用針刺方法治療腫瘤相關疾病

晉代皇甫謐《針灸甲乙經》用針灸治療某些與腫瘤或癌症相關的疾病。如：「飲食不，鬲塞不通，邪在胃脘。在上脘，則抑而下之；在下脘，則散而去之。」其所論病證與食管和賁門部位癌腫的臨床表現非常相似，並提出了用針刺上脘穴、下脘穴治療腫瘤疾病的方法。

葛洪《肘後備急方》描述腫瘤惡化過程

東晉葛洪指出：「凡症見之起，多以漸生⋯⋯腹中症有結節，便害飲食，轉羸瘦。」這段描述與惡性腫瘤的消耗性特徵相符。另外書中記載了使用咸寒的海藻治療癭病，至今仍用於甲狀腺腫瘤的治療。

巢元方《諸病源候論》系統論述腫瘤病因

隋代巢元方《諸病源候論》分門別類詳細記載多種腫瘤疾病病因、病機、症候，如積聚、癥瘕、食噎、石癰、癭瘤等病證。如對於石癰（類似骨腫瘤）的論述：「石癰者，亦是寒氣客於肌肉，折於血氣，結聚所。成其腫結確實，至牢有根，核皮相親，不甚熱，微痛，熱時自歇。此寒多熱少，堅如石，故謂之石癰也。熱氣乘之乃有膿也。」

孫思邈《千金方》記載「五瘿七瘤」，並善用蟲類藥治腫瘤

唐代孫思邈《備急千金要方》記載了五癭即石癭、氣癭、勞癭、土癭、憂癭；七瘤即肉瘤、骨瘤、脂瘤、石瘤、膿瘤、血瘤、息瘤。在治療方面，該書注重蟲類藥的應用，如僵蠶、全蠍、蜈蚣、蜣螂、虻蟲、斑蝥等，為後世運用蟲類藥治療癌腫，提供了珍貴的借鑑。孫思邈在書中還警告「肉瘤勿治，治則殺人，慎之」，表明對惡性腫瘤預後的認識。在《千金翼方》中記載了許多治療腫瘤的方藥，其中有專治固冷、積聚、腹痛、腸堅的中藥，治癖積的方劑。另外，書中還記載了以「鹿靥」即梅花鹿的甲狀腺治療癭瘤（甲狀腺腫瘤）的記載。

宋元明清時期（960年-1911年）：腫瘤學說的成熟與完善

宋代：「癌」病名確立

關於「癌」一字的發生發展，宋代東軒居士所著《衛濟寳書》中首次使用「嵒」字，以描述瘡瘍的發生，該字為「岩」的異體字，指「山巖也」，以此來形容腫瘤凹凸不平、邊緣不齊、堅硬不移的形狀與質地。同時期醫家楊士瀛編寫的《仁齋直指方論》中對腫瘤型態有詳細的描述：「上高下深，岩穴之狀，顆顆累垂⋯⋯毒根深藏，穿孔透裡。」從描述來看符合惡性腫瘤的病灶特點，並用「癌」字來概括定義命名。後西方醫學傳入中國，「癌」字在形、音、義上皆符合惡性腫瘤的特徵，突出了本病的特點，因此惡性腫瘤稱為「癌」便延續至今。

金元四大家推動腫瘤治療多樣化

金元四大家之一的劉完素提出六氣皆能化火說，倡導寒涼用藥以治療火熱病，如其《素問玄機原病式》云：「然則經言瘕，病亦有熱者也，或陽氣鬱結，怫熱壅滯，而堅硬不消者，非寒癥瘕也，宜以脈證別之。」這對後世醫家用清熱解毒、清熱瀉火等法治療腫瘤具有一定的指導意義。現代大量中藥藥理學研究證實，抗腫瘤活性物質以清熱解毒類藥物中分布最多。

另一位代表醫家張子和倡導攻邪，他的觀點十分鮮明，認為腫瘤是邪毒瘀結於內，所以倡導應用以毒攻毒、破堅散結的治法。他還提出了精神因素與腫瘤疾病的關係，其在所著《儒門事親》中提到：「積之成之，或因暴怒喜悲思恐之氣。」

滋陰派的代表人物朱丹溪在《丹溪心法》中認為積聚痞塊是由「痰飲、血塊」積滯而成。治塊當「降火，清痰，行死血塊。去須大補，不可用下藥，徒損真氣，病亦不去，當用消積藥使之融化，則根除矣。」朱氏大補喜用人參，消積行血常用大黃、朴硝、桃仁、紅花、三棱、莪朮、萊菔子、南星、石鹼、水蛭、硇砂、鱉甲等。其主張「降火消痰」，為後世由「痰」論治腫瘤奠定基礎。

李東垣為補土派的代表人物，提出了「內傷脾胃，百病乃生」的觀點。他繼承了《內經》、《難經》的思想，在《東垣先生試效方・五積門》云：「治之當察其所痛，以知其應，有餘不足，可補則補，可瀉則瀉，無逆天時，詳臟腑之高下，如寒者熱之，結者散之，客者除之，留者行之，堅者消之，按之磨之，鹹以軟之，苦以瀉之，全其氣，藥補之，隨其所利而行之，節飲食，慎起居，同其中外，可使畢矣不然，遽以大毒之劑攻之，積不能除，反傷正氣，終難治也。」李東垣在強調辨證論治、因時制宜的基礎上，更加強調正氣，尤其是後天脾胃之氣的作用。他著作《脾胃論》認為「人以胃氣為本」，而癌症病機複雜，多為本虛標實之證，治療當顧護患者胃氣的強弱。且癌症以老年患者居多，老年人又以脾胃氣虛者居多，加上屬惡性消耗性疾病，治療更應該扶正固本。另外，其在《蘭室秘藏》中創立的通幽湯，用於噎嗝的治療，至今仍常用於消化系統腫瘤的治療。

明清時期：外科治療與方劑創新

明代陳實功在《外科正宗》中詳述「乳岩」（即今之乳癌），並創製了蟾酥丸等外科方藥。書中記載了三種預後不良的乳岩患者的臨床表現：「一婦人左乳結核，三年方生腫痛，診之脈緊數而有力，此陽有餘而陰不足也。況結腫如石，皮肉紫色不澤，此乳岩症也，辭不治。又一婦左乳結腫，或小或大，或軟或硬，俱不為痛，已半年餘，方發腫如復碗，堅硬木痛，近乳頭壘壘遍生疙瘩，時痛時癢，診之脈弦而數，腫皮慘黑不澤，此氣血已死，辭不可治。又一婦已潰腫如泛蓮，流血不禁，辭後果俱死。」

明代王惟德《外科證治全生集》創製的犀黃丸具有活血定痛，解毒消腫的作用，運用於乳癌、橫痃、瘰癧、痰核、流注、肺癰、腸癰等證，為現今中醫臨床治療的常用方。

清代王清任《醫林改錯》強調「血瘀成塊」，創立了瘀血學說及使用活血化瘀法，其記載有關活血化瘀的方劑有二十二例，如血府逐瘀湯、膈下逐瘀湯、少腹逐瘀湯、身痛逐瘀湯、補陽還五湯、通竅活血湯等。這些方劑在臨床應用廣泛，對後世使用行氣活血法治療癌症有很大的啟發。

清代由吳謙編著的官方醫學著作《醫宗金鑒》認識到腫瘤生長的部位多與臟腑、經絡有關，如認為「乳岩」屬於肝、脾病變，崩漏、帶下等屬於腫瘤類病者多屬沖、任二脈病變，口腔腫瘤多屬於心脾兩經的病變，喉部腫瘤是由肺經鬱熱等。《醫宗金鑒．積聚治法》指出：「積聚宜攻，然胃強能食，始可用攻，若攻虛人，須兼補藥，或一攻三補，或五補一攻，邪去而不傷正，養正而不助邪，則邪正相安也。」並提出溫白丸、桃仁煎、控涎丹等方劑，同時特別提出以食量的多少，胃氣的強弱，作為可攻與否的標準，對於治療中晚期腫瘤有臨床參考值價。

總結

中醫對腫瘤形成的認識，可總結為「正虛邪湊」。以人的臟腑氣血虧虛為本，再加上情志怫鬱、飲食不節、外感邪氣等導致痰瘀毒結為標，在這本虛標實的狀態之下，病理產物稽留不去而成為腫瘤。在治療方面，中醫第一強調扶正固本，比如《醫宗金鑑》謂：「養正積自除。」第二注重祛邪攻堅，如《黃帝內經》云：「堅者削之，結者散之。」而除了運用中藥之外，歷代醫家還以針灸、外敷膏藥甚至手術等方法來治療腫瘤。現代，無論中西醫都在奮力研究醫治腫瘤疾病的方法，其中有醫者提出「帶瘤生存」的治療方案，強調與腫瘤「和平共處」，注重保護人體的正氣，雖然不消除腫瘤，但不令其影響患者的生活質量，這與中醫強調的以人為本的思想一致。歷經數千年，中醫腫瘤學已發展了一套完整的理論體系，更為現代腫瘤防治提供了獨特思路，值得進一步挖掘與發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