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軍捷

2026年是東江縱隊按照國共停戰協定北撤山東煙台80周年。東縱北撤不只是中共部隊解放戰爭初期一次重要的戰略轉移，更是東縱精神集中形成、體現的重要歷史時刻。本文依據正史史料，圍繞東江縱隊堅貞保國、相忍為國、兼容聚力、守正創新、多元開放五大核心精神，結合東縱老戰士投身改革開放、建設深圳與粵港澳大灣區的實際成果，梳理歷史脈絡，闡明東縱北撤的深遠歷史意義，說明東縱精神是粵港澳同源的文化結晶，是大灣區共同價值觀的基礎，也符合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核心理念，是這一理念在區域落地的早期源頭，為新時代推動粵港澳深度融合與協同發展提供歷史依據。

2026年是東江縱隊主力1946年北撤80周年，粵港澳各地陸續開展紀念、溯源和傳承活動。回顧這段歷史，既要紀念革命先輩的犧牲與貢獻，更要挖掘精神內涵，把歷史經驗轉化為新時代大灣區協同發展、跨區域融合、對外開放合作的現實指引。

東江縱隊長期在華南敵後堅持鬥爭，在抗戰和複雜的國內局勢中，形成了堅貞保國、相忍為國、兼容聚力、守正創新、高度開放五大精神特質，形成了符合嶺南文化特點、有歷史厚度和時代價值的精神體系。這一精神跨越了抗日戰爭、解放戰爭、改革開放和新時代灣區建設四個階段，形成和傳播於粵港澳三地，成為大灣區共同價值的基礎，是廣東對外開放、先行先試的精神源頭，也是符合人類命運共同體價值的區域實踐載體。深入研究東縱歷史、梳理精神脈絡，才能準確認識它的歷史地位，展現它跨越時代的力量。

1938年10月，日軍在大亞灣登陸，廣州很快淪陷，華南敵後抗日戰場正式開始。經周恩來同志同意，創辦了中共直接領導武裝部隊的北伐名將葉挺回到故鄉惠州，在中共廣東省委、八路軍駐香港辦事處配合下，1938年11月底在深圳墟鴻安酒家設立東路守備指揮部。深圳位於廣九鐵路要道、粵港交界地帶，特殊位置讓這支抗日武裝從一開始就具有地域性、跨境性和開放性。葉挺整合地方抗日武裝，進行整編和訓練，為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打下基礎。1938年底，為維護統一戰線大局，葉挺按要求離任，整編後的骨幹由地方黨組織繼續領導，成為東江縱隊的核心力量。

此後，曾生、王作堯領導的兩支武裝在廣東黨委領導下，堅守東江敵後根據地，在日偽頑多方夾擊的困難條件下開展游擊戰爭，逐步成為華南重要的抗日武裝。中共七大《論解放區戰場》中，朱德同志把華南抗日縱隊與八路軍、新四軍並列，指出它是中國抗日戰爭的中流砥柱。

抗戰勝利後，國內形勢發生重大變化，中共中央制定“向北發展、向南防禦”的戰略方針，收縮南方戰線，集中力量鞏固北方。為履行《雙十協定》、維護國內和平大局，中國共產黨主動讓出包括廣東在內的江南八個解放區，東江縱隊需要執行戰略北撤任務。

1946年6月30日，東江縱隊聯同珠江縱隊、韓江縱隊共2583名指戰員，從深圳大鵬灣沙魚涌登船北上，7月5日順利到達山東煙台解放區。東縱將士堅決服從全局安排，大規模復員戰士，放棄經營多年的東江解放區，離開家鄉執行轉移任務，以自我犧牲的行動踐行了相忍為國的精神。北撤的精銳部隊後來整編為兩廣縱隊，先後編入華東野戰軍、第四野戰軍，轉戰華北、華東戰場，最後跟隨大軍南下解放廣東。

東縱北撤能安全完成轉移，關鍵靠華南地下黨全面的情報工作和應急處置。潛伏在國民黨重要部門的左洪濤、楊應彬等地下黨員，截獲敵人圍殲東縱的絕密計劃並及時上報，部隊及時調整部署，粉碎了敵人的陰謀。粵港地下交通線覆蓋東江流域和廣九鐵路，設立秘密聯絡點，實時掌握敵軍調動、海岸封鎖、船隻管控等情況，為部隊行軍規劃安全路線；機要通訊保持暢通，確保黨中央的指令能夠及時傳達；統戰工作協調美方運輸船隻，排除各種阻撓。同時，地下黨為就地復員的東縱人員提供身份掩護和安全保護，最大程度保留了革命力量。

1946年，多支中共武裝進行戰略轉移，大多遭到重兵圍剿，人員損失嚴重。浙東縱隊萬多人北撤傷亡失散數千人；中原軍區五萬主力突圍損失過萬；八路軍南下支隊五千人歸建人數不到一半。相比之下，東江縱隊北撤全程只損失十多人，極低的戰損是中共武裝戰略轉移中的成功典範。這一結果，來自周密的安排、嚴格的紀律，更來自準確的情報、牢固的群眾基礎和成熟的統戰工作，充分體現了東縱強大的組織能力、大局意識和鬥爭智慧。

東縱北撤的主力部隊，以及留守發展壯大的粵贛湘邊縱隊，完整傳承了東縱的精神作風，成為粵港澳大灣區共同價值觀的重要根基。

堅貞保囯，是大灣區共同價值的政治底色。東縱在敵後堅持七年，沒有固定根據地、沒有穩定補給，在反覆清剿中作戰1400多次，殲滅日偽軍9000多人，2500多名指戰員犧牲。17歲的英雄黃友帶領“小鬼班”阻擊日軍，全體壯烈犧牲，受到中央軍委表彰，事蹟載入抗戰史冊。

相忍為國，是大灣區協同發展的大局準則。東縱主動放棄長期經營的根據地，離開家鄉執行戰略轉移，以局部的犧牲維護全國和平大局，不計較局部和自身利益，始終把國家和民族利益放在首位，堅決服從黨中央的統一指揮。

兼容聚力，是大灣區多元共生的人文基礎。東縱隊伍包容性很強，匯聚了廣東、香港的工人農民、港澳青年、歸國華僑、進步知識分子、婦女和少年戰士，形成華僑多、港澳籍戰士多、女性戰士多、少年隊員多的特點。

守正創新，是大灣區先行先試的實踐源頭。東縱根據粵港丘陵水網、沿海跨境的特殊環境，不照搬內陸做法，自主探索適合本地的游擊戰術。港九大隊創造了城市游擊戰的成功經驗；海上游擊隊成為人民海軍早期力量之一。

高度開放，是大灣區面向世界的國際基因。東縱是最早與盟軍直接合作、參與世界反法西斯統一戰線的中共武裝之一。香港淪陷後，東縱成功營救大批文化名人、民主人士和國際友人；多次搶救美軍飛行員，與盟軍開展敵後情報合作。

這些精神，都是構成大灣區共同價值觀的重要內容。

在戰爭中形成的東縱精神，沒有隨著戰爭結束而消失，而是完整延續到廣東改革開放的全過程，大批東縱老戰士成為灣區建設的開拓者。東縱情報處原負責人袁庚，解放思想，創建蛇口工業區，推動多項改革率先落地，成為改革開放的先鋒；林若主持廣東工作，推進基層改革和對外開放，為廣東經濟快速發展打下基礎；深圳市首任市長賈華，運用戰爭時期的統籌經驗，搭建起深圳早期的城市框架；廣東省旅遊局吳柏鬆突破政策限制，開辦市民赴港和海外旅遊業務，讓普通群眾首次合法出境、了解世界，推動了對外開放。⋯⋯

無數東縱老戰士把革命理想、大局意識、協作能力、開拓勇氣，轉化為改革發展的實際成果，讓東縱精神與特區拓荒精神、廣東改革精神深度融合，成為大灣區特有的核心力量，是前輩留給我們的巨大精神財富。

東縱精神的五大特質，與人類命運共同體倡導的和平、發展、公平、合作、共贏高度契合。對內，東縱歷史是粵港澳共同的集體記憶，拉近了三地情感，縮小制度差異和行政壁壘，推動交通互聯、產業協同、民生融合、文化凝聚，形成穩定統一的灣區共同價值體系。對外，傳承跨境協作、國際互助、多元開放的傳統，支持大灣區發揮對外開放樞紐作用，深度參與“一帶一路”建設，聯動海外僑胞、港澳資源和全球市場，把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落實到這個有兩種不同制度，產業各異的區域發展中，為全球推廣提供了鮮活案例。挖掘這一文化資源，建立適合大灣區的價值體系，為全國精神文明建設貢獻獨特力量。值得我們好好研究，發掘和弘揚。

東縱北撤八十年來，東縱老戰士在改革開放中實幹擔當，東縱後代忠誠傳承，各級黨組織大力支持，讓東縱精神不斷實踐、昇華、傳播。東縱精神的五大內涵扎實厚重，已然深深扎根於粵港共同記憶，東縱精神走進校園、走進社區，成為華南紅色文化的特色，成為廣大群眾認同的共同價值。這是粵港澳大灣區共同價值觀的核心，也是人類命運共同體早期區域實踐的生動嘗試，值得我們好好珍惜。

需要說明的是，2026年紀念東江縱隊北撤八十周年，不只包括東江縱隊主力，還包括同期北撤的珠江縱隊、韓江縱隊等隊伍。中共七大上朱德同志報告中，與八路軍、新四軍並稱為“中國抗戰的中流砥柱”的華南抗日縱隊，包括東江縱隊、琼崖縱隊、珠江縱隊、韓江縱隊、廣東人民抗日解放軍、南路人民抗日解放軍等。我們今天弘揚的東江縱隊精神，實際上是整個華南抗日縱隊全體將士在戰爭年代共同鑄就、一脈相承的精神內核。

為傳承和弘揚粵港澳大灣區這一共同核心價值，我們呼籲在粵港澳大灣區建設一座包含東江縱隊在內的華南抗戰歷史紀念館，提醒我們牢記家國大義，推動粵港澳大灣區高質量發展，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作出應有貢獻。

（作者係香港抗戰歷史研究會會長、原東江縱隊粵贛湘邊縱隊香港老戰士聯誼會會長，文章僅代表個人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