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柏琿

5月28日公布的美國企業首席執行官（CEO）信心指數從第一季度的59跌至第二季度的47，跌破50的榮枯線，悲觀者已多於樂觀者；同一天，美國商務部公布的修正數據顯示，美國第一季度經濟增長1.6%，低於首次預估的2%，投資與消費支出雙雙走弱。這兩條看似技術性的經濟新聞，實則是美國社會深層裂痕的冰山一角。

2026年的美國經濟，正呈現出一種極其矛盾卻又耐人尋味的景象：宏觀數據尚未崩壞，社會心理卻已明顯轉冷；高端消費依然活躍，底層家庭卻日益承壓；人工智能投資熱火朝天，普通人的生活成本卻在無聲侵蝕著獲得感。這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經濟衰退，而是一種更加隱蔽、也更加危險的“新平衡”——增長仍在，信心卻在流失；消費尚存，安全感卻在消退。

宏觀數據與微觀體驗的嚴重背離

從表面看，美國並未陷入全面衰退。就業市場尚未崩塌，企業仍在投資，人工智能和數據中心建設繼續支撐資本開支。高收入群體依舊活躍於旅行、航空、酒店及高品質消費領域，華爾街也仍然能夠講述一個關於技術革命與未來增長的故事。

然而，經濟的“底層溫度”正在急劇下降。紐約聯儲的報告顯示，美國食品不安全問題已高於疫情高峰時期，許多家庭被迫動用儲蓄維持基本開銷。通脹並未真正離場，能源價格再度擡頭，住房負擔依舊沉重。普通家庭對未來安全感的流失，正在成為美國社會最真實的集體情緒。

經濟學家看到的是1.6%的GDP增長，而普通民眾感受到的，卻是超市賬單、油價、房租和信用卡餘額帶來的重重壓力。這種宏觀與微觀之間的巨大背離，不是統計誤差，而是美國經濟結構性失衡的直接體現。

“低信心社會”的形成邏輯

企業CEO信心大幅下滑，說明美國企業界正在重新評估未來六至十二個月的經營環境。供應鏈擾動、能源價格上升、地緣政治衝突、消費者支出疲軟、通脹反覆、利率前景不明，以及人工智能投資能否真正轉化為廣泛生產率提升的不確定性——多重風險疊加，使得企業界傾向於採取更加保守的策略。

所謂“低招聘、低裁員”的凍結式經濟，比突然崩盤更加隱蔽。企業不願輕易裁員，因為勞動力短缺的記憶猶在；但也不願積極招聘，因為未來需求並不清晰。這種狀態表面上維持了就業穩定，實則意味著經濟活力下降。年輕人就業機會減少，中低收入家庭收入增長放緩，消費趨於謹慎，經濟由此陷入一種低溫循環。

與此同時，消費者信心持續低迷，食品不安全問題加劇，住房負擔沉重，年輕一代對長期資產積累失去信心，通脹預期反覆——所有這些因素疊加在一起，便形成了“低信心社會”。在這種社會中，人們並非停止消費，而是更傾向於即時消費；企業並非停止投資，而是更集中於少數確定性賽道；機會並未消失，卻越來越集中於少數行業和群體。

技術繁榮與社會韌性的斷裂

當前美國經濟中最亮眼的無疑是人工智能投資。數據中心、芯片、雲計算和AI軟件正在形成新一輪資本開支浪潮，支撐了商業設備支出，也幫助美國經濟避免了更明顯的下滑。

然而，問題在於，AI投資當前更多體現為資本集中，而非收益普惠。大型科技公司、芯片企業和雲計算平台是最直接受益者，而普通工人、傳統企業和低收入家庭能否分享這場技術革命的紅利，仍存在巨大不確定性。更現實的風險是，AI熱潮正在加劇能源和基礎設施壓力，推高電力需求，甚至與居民和傳統產業爭奪資源。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AI投資可能製造新的就業錯配。高技能人才更加昂貴，普通崗位更加不穩定，年輕人進入職場的台階變窄。如果AI資本開支推高GDP，卻沒有同步創造廣泛就業和收入增長，那麼技術繁榮反而會擴大財富與技能差距。

美國經濟的真正考題

美國經濟並非沒有增長，而是增長無法有效轉化為廣泛的安全感。資產階層比工資階層更受益，高收入群體消費強勁，技術部門繁榮，傳統部門低迷——這種分層增長使美國經濟顯得格外脆弱。一旦出現新的能源衝擊、金融市場調整、AI投資回報不及預期或地緣政治升級，美國就可能從“軟著陸敘事”迅速轉向“硬壓力現實”。

美國經濟給世界的啟示是深刻的。第一，技術投資固然重要，但技術繁榮不能自動解決社會問題。AI可以提高效率，卻不能自動降低住房成本、食品價格和醫療負擔。第二，宏觀增長必須轉化為家庭安全感。一個經濟體真正健康，不僅要看GDP增長多少，還要看家庭是否有儲蓄，年輕人是否有機會，住房是否可負擔。第三，供應鏈和能源安全仍是數字經濟的底座。越是進入AI時代，越不能忽視電力、物流、芯片和關鍵礦產這些基礎要素。第四，貧富分化會削弱經濟政策的解釋力。當不同階層感受到的是完全不同的經濟，社會便難以形成共同敘事。第五，消費者信心本身就是經濟變量。當家庭普遍悲觀時，即使就業尚可，也會減少大額支出、推遲購房、降低風險偏好，信心下降終將變成現實壓力。

2026年的美國經濟，正在提醒世界：一個國家最重要的競爭力，不只是GDP、股市和科技巨頭，而是普通家庭是否仍然相信，明天會比今天更好。如果增長不能帶來安全感，繁榮就會變得空心；如果技術不能改善人的生活，創新就會失去溫度；如果經濟數據與民眾感受長期背離，社會信任就會被不斷消耗。

這纔是當前美國經濟真正的考題，也是所有追求高質量發展的經濟體應當深思的問題。

（作者係亞洲數字經濟科學院院長，文章僅代表個人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