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佳霖

在擁擠的高度發達城市，火車地鐵已經成爲人們必須的交通工具，正因爲它是必然産生的現代化生活模式，我們容易忽略它給我們帶來的影響和可能展開的生命意義。以及其中可能展開的生命敘事。鐵路的發展，不僅見證著人類活動的軌跡，也默默記載著一個時代所經歷的艱辛與榮光。

林墨子的《地鐵印譜》，以篆刻藝術重新詮釋香港地鐵各站的站名，將地鐵的往昔與當下串聯起來，構建起傳統印石工藝與現代都市文化之間的橋樑。更值得深思的是，這件作品引導人們回顧港鐵百餘年的發展歷程，進而喚起對香港這座城市成長軌跡的認同與共鳴。

受《地鐵印譜》的啟發，我翻閱了《香港鐵路百年發展》等相關資料，對港鐵的歷史有了更具體的認識。1913年，位於當時大埔最繁華的市集——太和市的大埔墟車站建成啟用。令人頗感意外的是，在港英政府管轄時期，這座車站卻未採用當時常見的純白色英式單層建築形制，而是呈現出鮮明的中國傳統建築風格：不論是金字形瓦頂、門樓屋脊上的“定火珠”與“雙鼇魚”，還是兩側山牆上所繪的蝙蝠、葫蘆、佛手、仙桃、牡丹等吉祥圖案，皆具濃郁的中華美學特徵。門樓上清晰刻有“大埔墟火車站”及建成年份“1913”。從這座車站中，我們可以讀出兩層意蘊：其一，中國傳統文化的根基深厚，其審美表達具有不可替代的獨特性；其二，車站作為公共建築，其設計與精神面貌，也反映出一座城市的文明程度。該站於1984年被列為法定古跡，經修復與重新布展後，於1985年作為博物館向公眾開放。

每天，我們穿行於熙攘的港鐵站中，可曾有人駐足，凝視月台牆壁上那些蒼勁有力的書法站名？又可曾想到，這些承載著千萬人日常記憶的站名，有一天會以古老的篆刻藝術形式，成為國家藝術基金所認可的文化瑰寶？2024年，國家藝術基金資助名單公佈，香港篆刻家林墨子（本名林建榮）憑藉《都市生活圈——香港地鐵印譜》專案脫穎而出，以九十九方石章串聯起香港鐵路的百年文化記憶。

“地鐵與人們的生活息息相關，是每個香港人最常用的交通工具。”林墨子輕撫著已完成的站名印章說道。在他位於集古齋的工作室裏，各式鈕式、各樣造型的印石靜置案頭，溫潤生光。刻刀劃過石面發出的沙沙聲，仿佛與地鐵列車在軌道上行駛的節奏遙相呼應，仿佛一場跨越時空的藝術對話。

鐵路軌跡上的文化印記與詩意

香港鐵路文化的藝術基因，早在1913年便已種下。當時大埔墟車站雖在港英政府治理下落成，卻突破性地採用中國傳統建築風格，成為中西文化交融的早期見證。1927年，九廣鐵路開啟直通廣州服務。十年後，改裝自備用客車的《大埔淑女》號列車登場，車廂內設烟區與酒吧，流綫型銀藍色車身盡顯優雅。隨後誕生的《廣州淑女》號更以銀綠色塗裝行駛廣九綫。這種以『淑女』命名的列車，不僅是技術進步的象徵，更塑造了香港鐵路獨特的浪漫美學。浪漫與審美正是人們內心的幸福與對美好生活的嚮往與體現。幾十年之後，我們朗誦着著名詩人秦嶺雪的詩：

一車靜默

聯通五洲四海

戰爭的風雲

情侶的膩語

金融風暴

夢幻遊戲

都裝在一個小匣子裏

而大匣子拖著小匣子

以及無數稱為人的形具

這就是地鐵

“火車文化和地鐵文化都屬於驛站文化與旅途文化的表現。”林墨子拿起刻有『大埔』二字的印章說道：“感恩這些歷史脈絡和詩歌正是我創作《地鐵印譜》的靈感來源與延伸。”

月台書法與地底藝術長廊

港鐵文化随著時代腳步不斷增添不同光彩及精神符號，港鐵的藝術基因在1980年代就有了迸發。港島綫開通前，建築師區傑棠為緩解半圓形月台的壓迫感，首創以書法藝術裝飾月台牆壁。毛筆書寫的站名既具指引功能，又成為乘客的視覺焦點，這個創意後來成為港鐵各站的標誌性風景。

這種藝術與公共交通的結合在2021年達到新高度。宋皇台站開通時，站內設置了長近百米的『文物館』，展出400多件宋元時期文物，讓乘客在通勤途中彷彿穿越歷史隧道。

“區先生的書法站名與我的篆刻創作實有異曲同工之妙。”林墨子展示印稿設計圖說：“都是將實用功能與藝術表現相結合，讓乘客在匆忙旅程中獲得美的享受。”

99方石章銘刻都市脈動

《都市生活圈──香港地鐵印譜》項目將分兩階段進行。第一階段創作99方印材，以每個地鐵站名設計印稿，融合傳統篆刻元素與現代視覺審美；第二階段則製作印屏展示並編輯出版。

“篆刻藝術在香港較為小眾，但極具傳播價值。”林墨子坦言創作初衷：“希望作品完成後能與地鐵公司合作，將站名印章應用於乘車卡、站內展示或列車裝飾，讓市民在日常生活中接觸篆刻藝術。”

這並非林墨子首次以大型主題進行篆刻創作。2008年北京奧運前夕，他創作的《中國奧運冠軍金石千秋》136方印章，被廈門奧林匹克博物館永久收藏並設專館展出。“體育與藝術都是跨越國界的語言，篆刻則是最具中華特色的表達方式。”

篆刻家的文化使命

八歲開始學習書法篆刻的林墨子，與這門古老藝術的結緣充滿了傳奇色彩。“我的父親是報人兼書法家，有一天他給我看了《華聲報》上韓天衡先生的專訪，我深受感動，便直接寫信寄往上海文聯請轉交。”令他驚喜的是，一周後竟收到了韓天衡的親筆回信——三頁信紙密密麻麻寫滿了篆刻心得與真摯鼓勵。“韓老師所強調的‘印宗秦漢’，成為我終生追隨的藝術方向。”

“刀法奇詭迷離，綫條筆劃宛若倔鐵遊龍，靈動而富有張力。”近年來，林墨子的作品日益受到推崇，這既源於他扎實的傳統功底，也得益於其不斷突破的創新精神。他不僅在經典印式上精益求精，更潛心鑽研鳥蟲篆這一古老而華美的印風，並於2019年全國邀請展中榮獲優秀獎。

在創作主題上，林墨子展現出將傳統篆刻與現代生活及時代大事相融合的卓越能力。他的《都市生活圈——香港地鐵印譜》項目，將99個地鐵站名化作方寸之間的藝術，讓金石之美流淌於都市脈搏之中；而為2008年北京奧運會創作的《中國奧運冠軍金石千秋》，則以金石永固的理念鐫刻奧運榮耀，成為其另一項標誌性成就。

如今身兼數職、並擔任西泠學堂篆刻導師的林墨子認為，香港中西文化交融的獨特環境，對篆刻藝術的傳承與發展利大於弊。他指出：“篆刻是中國最古老、最純粹的國學精華之一，從甲骨文到金文再到小篆，文字體系完整連綿。香港作為一個國際化平台，正可助力這門傳統藝術走向世界，綻放新聲。”

國家藝術基金的新機遇

國家《十四五規劃綱要》明確提出支持香港發展成為中外文化藝術交流中心，國家藝術基金的設立更為香港藝術家提供了嶄新平台。“這不僅是對個人的認可，更體現了國家對香港文化發展的深切關懷與期許。”為將這份榮譽轉化為更深厚的文化價值，林墨子決定獨立完成項目中八十餘方印章的創作，同時將剩餘十八方交由學員參與完成，在創作中傳承技藝，在實踐中培養篆刻新生力量。

展望未來，他提出：“香港政府可推動更多財團資助藝術基金，進一步促進中外藝術交流。藝術家也應當肩負使命，用作品講好香港故事。”

從1913年大埔墟站的中式屋頂，到1927年的“淑女號”列車；從1980年代月台上的書法站名，到2021年宋皇台站的文物展陳；再到今天林墨子以《地鐵印譜》重塑車站記憶——香港鐵路與藝術的交融，已跨越百年時光。試想，當乘客手持印有篆刻站名的車票，或在站內駐足欣賞這些金石作品時，他們穿行的不僅是物理空間，更是一道絢爛的文化長廊。

這九十九方印章，即將拼合成一幅以石刻文字構築的香港地鐵綫路圖，也成為一座連接過去與未來、傳統與現代、本地與國際的文化橋樑。正如林墨子所言：“每一站都是人生的驛站，地鐵一路向前，穿越風雨，迎接彩虹，給予我們現實生活與精神世界的雙重力量。”而篆刻藝術，正是這條彩虹路上，一道溫馨而雋永的城市印記。

（作者係中國作協會員、香港女作家協會會長，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