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3年,巴黎,法國漢學家沙畹的《中國兩漢石刻》出版,第一次系統地向西方展示了漢代畫像石藝術,開啟了西方對中國古代雕塑與繪畫的學術研究;1910年,倫敦柏林頓美術俱樂部,一場“中國早期陶器與瓷器展”悄然開幕,展出的491件陶瓷中,出現了大量漢陶、唐三彩、宋瓷,因以往甚少被提及,得到西方藏家廣泛關注;1935年,倫敦,皇家藝術學院的展廳里,來全球公私收藏的3000多件中國文物匯聚一堂,成為規模與影響空前的中國藝術展。
這些跨越東西方的重要展覽和出版,標記著西方世界對中國藝術的認知轉變。但這一轉變的背後,是近代中國山河破碎、文物大量流失的沉痛歷史。從1860年英法聯軍劫掠圓明園,到1900年八國聯軍洗劫北京,再到20世紀初外國探險家、古董商借鐵路修築、考古調查之名盜掘古墓,無數珍寶流散海外。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統計,全球47個國家200多家博物館中,中國文物達160餘萬件,而流落私人藏家之手者更是不計其數。而記錄這些收藏、展覽與研究歷程的,是大量海外編印的中國文物圖錄。如今,它們中的56部被集結為《海外編中國古代文物圖錄輯刊》(全40冊)(以下簡稱《輯刊》),將那段跨越半個多世紀、橫跨大洲的文物流轉歷史,濃縮在了文獻之中。
記錄文物流失的歷史細節
理解這段歷史,不妨先從那些痴迷於中國藝術的歐美藏家說起。
英國的大維德爵士是其中最具傳奇色彩的人物之一。他自1915年前後開始收藏中國瓷器,1925年贊助了故宮御書房瓷器展廳的開放,並與時任故宮博物院院長馬衡建立了深厚的友誼。這段交往徹底改變了他的收藏品位,他不再追逐西方人偏愛的清代彩瓷,轉而參考中國傳統審美,大量購藏宋瓷。1934年,他出版了《大維德藏中國陶瓷圖錄》,扉頁由馬衡題寫中文書名。1950年,他將畢生收藏的1700余件瓷器捐給倫敦大學。其中,他在1920年代購得的那對元青花雲龍紋象耳瓶(後稱“大維德瓶”),則為元青花的標準器提供了確鑿的實物依據。
美國明尼蘇達州的皮爾斯白瑞,本是麵粉商人,1919年的一次日本旅行後,在盧芹齋協助下開啟青銅器收藏。他收藏中晚商至西周早期禮器多達66件,品質極精。1952年,漢學家高本漢為其編纂的《皮爾斯白瑞藏中國青銅器圖錄》出版,成為西方商周青銅器研究的里程碑之作。
瑞典霍爾維爾夫婦的《霍爾維爾藏中國陶瓷圖錄》,不僅記錄了藏品本身,還詳細記載了每件文物的購買時間、地點、購自何人、購買價格,甚至支票的序號。透過這些記錄,我們得以窺見20世紀初文物流動的真實軌跡。其中多件周至唐代的陶瓷購自瑞典工程師卡爾貝克。此人原是津浦鐵路的築路工程師,因施工中接觸出土文物而轉為文物商。這恰恰反映了當時中國鐵路修築與文物外流之間的歷史關聯。這些由外國工程師、探險家、傳教士經手的文物,多借助治外法權和戰亂之機私自運出,構成了近代中國文物劫掠的灰色鏈條。
在這些藏家背後,還有一批學者和機構。大英博物館霍蒲孫執掌該館陶瓷部27年,他編纂的《中國的陶與瓷》《明代瓷器》《中國晚期陶瓷器》等著作,構成了西方中國陶瓷研究的基石。瑞典的高本漢,從1936年起發表系列青銅器研究,其分期理論影響了整整一代學者。而喜龍仁,這位從文藝復興雕塑研究起步的瑞典學者,於1925年出版的《5至14世紀的中國雕塑》,第一次從風格演變的視角梳理中國雕塑史,為這門學科奠定了基礎。
1921年,東方陶瓷協會成立,成為英國乃至歐洲中國陶瓷研究的核心團體。而更早的1910年柏林頓美術俱樂部展覽,也匯集大量藏品。美國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弗利爾美術館,瑞典國家遠東文物博物館,法國的賽努奇博物館與集美博物館等收藏機構,都是在這一時期奠定了其中國藝術收藏的基礎。然而,這些西方博物館的“黃金時代”,恰恰對應著中國文物流失的“至暗時刻”。如今陳列在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龍門石窟賓陽洞《帝後禮佛圖》浮雕,正是1934年該館遠東部主任普愛倫與中國文物商販合作,鑿石切割、裝箱偷運出境的。
除文物機構與藏家以外,還有一個至關重要的人物——盧芹齋。這個出身寒微的中國古董商,從巴黎起家,後成為西方中國文物市場的核心人物。他經手的大量文物如今遍布全球重要博物館,包括端方舊藏的青銅器、洛陽金村的古玉、龍門石窟的佛雕。他還致力於推廣中國文物,精心編印文物圖錄,邀請當時頂尖學者參與。1950年,他在美國佛羅里達諾頓美術館舉辦“上古玉器展”,並親自為圖錄撰寫序言,序言中如數家珍地列出在其幫助下建立古玉收藏的歐美藏家名單,也為我們留下了一份珍貴的歷史檔案。然而,盧芹齋是一個複雜的歷史人物,他既是大量中國文物流失海外的重要推手,又在客觀上向西方推介中國文物。近年來,隨著我國對流失文物追索力度的加大,盧芹齋經手的許多文物已成為追索的目標。
從“奇物”到“文物”的認知轉變
透過這些藏家、學者和文物商的往事,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西方對中國藝術認知的深刻轉變。
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西方收藏家眼中的中國藝術品,主要集中在清朝康、雍、乾三代。它們被擺放在歐洲貴族的客廳里,作為奢侈品和裝飾品,被視作“美物”或“奇物”。至於更早的漢陶、唐三彩、宋瓷,幾乎無人知曉,對商周青銅器、上古玉器、中古雕塑,更是聞所未聞。
1910年柏林頓美術俱樂部的展覽,徹底改變了這一切。展出的陶瓷中,出現了大量漢代的陶俑、唐代的三彩、宋代的青瓷。它們的樸素,與當時歐洲藝術界正在興起的趨古之風恰好吻合。英國藝術批評家羅傑·弗萊在觀展後寫道,這些宋瓷的美讓人“逸興遄飛”。十年後,1921年成立的東方陶瓷協會,第一期會刊發布的13件中國陶瓷中,除一件元瓷和一件明瓷,其餘全是漢至宋代的器物。
1920年代,商周青銅器開始成為西方收藏的新寵。此前西方對青銅器認識極有限:1871年,法國收藏家賽努奇從日本、中國帶回1500余件青銅器,其中不乏商周重器,卻因無人識貨而反響寥寥。但到1925年阿姆斯特丹的中國藝術展,商周青銅器已達30余件;“饕餮”“雷紋”等術語首次出現。到1929年柏林大展,青銅器數目增至80余件。1933年,斯德哥爾摩舉辦了“中國早期青銅器”展,學者、藏家湧入,城市為之擁塞。
上古玉器、中古雕塑的收藏也緊隨其後。1912年,盧芹齋應賽努奇博物館之邀,舉辦了古玉展,儘管當時“真正的古玉,寥寥二三而已”,卻開啟了西方對上古玉器的關注。喜龍仁的《5至14世紀的中國雕塑》,將中國雕塑與歐洲中世紀藝術相提並論,讓西方人找到了一條理解中國雕塑的路徑,書中收入近千件作品,其中許多實物今已不存。
繪畫領域同樣經歷了這一轉變:西方最初受日本趣味影響偏好明清市畫,之後逐漸將目光投向宋代繪畫乃至更早的作品。1894年波士頓美術館舉辦的“五百羅漢”展,展出的100件宋代作品,讓西方第一次見識了中國繪畫的豐富面貌。
這種從“奇物”“美物”向“文物”的轉變,背後是多重因素的共同作用。現代漢學的興起,為西方提供了理解中國藝術的歷史與文化脈絡;19世紀中葉以來西方藝術界的趨古之風,為中國早期藝術的樸拙提供了欣賞的土壤;而20世紀初中國社會的動蕩,則使得大量珍貴的古代文物流入市場,為西方的收藏提供了物質條件。更重要的是,西方開始意識到,這些來自古老文明的器物,不是簡單的奢侈品或裝飾品,而是承載著歷史、信仰與精神的“文物”,是一個偉大文明的物質見證。值得提醒的是,這種“發現”的代價是慘痛的,當我們今天在國外博物館裡贊嘆那些精美的商周青銅器、北魏佛雕時,不應忘記它們大多是在戰亂和盜掘中流失出境的。
流失文物的“紙上追索”
《海外編中國古代文物圖錄輯刊》收錄的56部圖錄,正是這段歷史的“紙上見證”:沙畹《中國兩漢石刻》,首次系統發布山東漢畫像石,收錄的武氏祠畫像,成為西方了解中國漢畫像石的起點;斯坦因《千佛》,首次高清發布敦煌佛畫,48幅圖版至今仍令人震撼……
這些圖錄多是當年限量發行的稀見文獻,沃爾特斯1897年的《東方陶瓷藝術》家印本,僅裝訂了約200部,每部以絲綢為封、龍紋為飾,如今難得一見。大維德1934年的圖錄,限量680部,霍爾維爾夫婦的陶瓷圖錄限印190部。更珍貴的是,它們大多采用珂羅版工藝精印。珂羅版能毫髮畢現地再現原作筆墨層次,但印量極有限,往往數百部即告絕版。1913年德國限量發行《道子墨寶》,50開白描人物冊頁以珂羅版精印,至今仍是研究唐宋繪畫的重要資料。日本出版《爽籟館欣賞》同樣採用珂羅版,印制之精良,今人仍嘆為觀止。波士頓美術博物館1938年出版的《波士頓藏中國繪畫圖集(漢至宋代)》,圖版由日本大塚巧藝社以珂羅版印制,限量300部,代表了當時珂羅版技術的最高水平。這些珍本如今散落在世界各地圖書館善本庫,普通讀者無緣得見。
《輯刊》的出版,不僅是對珍稀文獻的搶救性複製,更是對流失文物的一次“紙上追索”。它讓中國學者無需遠渡重洋,便能系統查閱這些散落海外的圖錄資料,為文物研究、鑒定乃至追索提供文獻支撐。近年來,我們對流失文物的每一次成功追索,都離不開對文物來源、流傳過程的扎實考證——而這些考證,往往要從這些百年前的圖錄中尋找線索。因此,《輯刊》不僅是學術工具書,更是維護文化主權的“文獻證人”。
此外,該項目另獨立出版提要冊《國寶遺蹤——海外編中國古代文物圖錄提要》,由浙江大學人文高等研究院繆哲教授為《輯刊》所收圖錄逐一撰寫解說。這套《輯刊》入選2024年度國家出版基金項目,充分彰顯了我國對流失文物“學術回歸”與“文化主權”的戰略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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