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的中心思想是什麼？」孩子話音落下不到3秒，人工智能便清晰地播報起來；而書架上那本嶄新的《紅樓夢》，自始至終未被翻開過。這樣的場景，如今在越來越多的家庭出現。

中國新聞出版研究院最新發布的第二十三次全國國民閱讀調查結果顯示，2025年我國0—17周歲未成年人圖書閱讀率為86.7%，數字化閱讀方式接觸率為75.9%。與此同時，西安高新第一中學學生團隊調研發現，超過93.5%的青少年在數字閱讀中存在信息篩選效率低、碎片化嚴重、深度思考不足的問題。在AI時代的今天，當青少年通過技術手段可以「不讀書也知道答案」，那麼，閱讀的意義在哪裡？如何讓學生愛讀書、善讀書、讀好書？

「答案」之餘， 閱讀究竟留下什麼

「AI確實讓信息獲取變得極為便捷，但這種『快』在一定程度上往往伴隨著『淺』。」廣東省深圳市羅湖外語學校語文教師餘文浩觀察發現，部分學生過於依賴AI生成的結果，「真正的閱讀需要緩慢而扎實地投入，AI驅動的速讀模式容易導致知識浮於表面」。

北京教育科學研究院語文教研員連中國則指出了更深層的隱憂：AI提供的答案，可能消解讀者的閱讀個性。他直言：「如果青少年盲目投喂AI、懶於翻開書本，只會導致AI越來越完備，而自己作為『人』的整體性被削弱。」

如果「答案」不再是閱讀的目的，那閱讀的意義何在？

「讀一本好書就是一次『遭遇』，學生會在閱讀時獲得對世界的認知，調動起震驚、遺憾、傷感等情緒，產生把想象轉化為現實的意願，進而實現內心的成長。」四川大學哲學與教育學教授劉莘認為，「認知、情緒、意志」這三者，恰恰是AI無法給予的。

那麼，如何讓學生真正經歷這種「遭遇」？在教育部首屆基礎教育語文教學指導委員會委員賈玲看來，關鍵在於喚醒真實發生的閱讀。「當一個孩子讀完志願軍題材的作品後，能將文字與當下幸福生活的來之不易真正貫通——這種由文本引發的內在覺醒，就是深度閱讀正在發生的明證。」

浪潮之中，閱讀如何守住陣地

承認閱讀的不可替代性，並不意味著將AI拒之門外。問題是，在什麼場景下使用AI，在什麼場景下守住閱讀的陣地？

對此，劉莘給出了清晰的分層建議：「文學類閱讀應盡量避免AI介入，科學類閱讀則需區別對待——如果目標是訓練科學思維，學生應窮盡自身努力去探索思考，遇到實在解決不了的問題再求助AI；如果目標是獲取科普知識，可先借助AI對書本內容進行歸納，再挑重點精讀。」

北京教育學院教授、語文特級教師李懷源則從方法層面給出了路徑：「要倡導『解決問題式』的閱讀，讓學生帶著目的出發，完整地經曆『目的—收集—解釋—反思』的過程。」

落地的關鍵在於課堂，而課堂的關鍵在於教師。

餘文浩認為，教師自己要先善於運用AI，包括善於鑒別學生是否用AI完成閱讀作業。他分享了自己的實戰經驗：當發現一名學生用AI生成閱讀心得後，他沒有公開批評，而是私下提醒學生認真讀書並重新寫下自己的所思所感。隨後，他在課上同時展示了這兩篇文章，帶領學生分析它們的優缺點。「學生既認識到了AI的局限和長處，也學會了辨別什麼是真正的好文章。」

南京師範大學教育科學學院教授黃偉則建議，學校可設立閱讀教研組或專職指導教師崗位，將閱讀教學納入日常教研與教師考核範疇。

「可通過建設閱讀指導資源庫，開發分級閱讀工具包、教學案例集及評價量表等方式，支持教師開展形式多樣的閱讀指導活動。」黃偉說。

書頁之外，閱讀如何落地生根

方法有了，師資強了，閱讀能否真正在孩子心中紮根，還需要環境的合力。

李懷源認為，學校、家庭、社會需要形成閉環，「學校要為各學科開設閱讀課，教授閱讀方法和策略；家庭要提供閱讀氛圍，保證孩子有時間安靜閱讀；社會要提供展示和交流的平台」。

對此，多地已展開實踐：成都市讀者小學將每周四下午3節延時課定為「無作業日·全員閱讀時光」，學生在「零作業」的氛圍中盡情閱讀，教師根據不同學段學生的特點分別領讀繪本、經典名著等；廣東省連續舉辦多屆「少年講書人」活動，鼓勵師生、家長共同參與，營造學生講書、演書的良好氛圍……

而從更大的視野看，閱讀教育的體系化建設仍有待推進。

「各級教育行政部門應制定本地化的學校閱讀促進實施方案，將其納入教育督導評價體系，並明確學校主要領導為第一責任人，建立跨部門協同推進機制。」黃偉認為。

「閱讀的本質是育人。」賈玲表示，「在AI時代培養熱愛閱讀、善於閱讀的學生，目的是讓他們明白自己該如何做人、如何做事。閱讀，終究是為了讓學生成為更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