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陳柏琿

2026年5月22日，中國證監會等八部門聯合發布方案，對富途、老虎、長橋等機構非法跨境證券業務展開集中整治。消息甫出，輿論場上的“打壓港美股投資”之說一時甚囂塵上。然而，細讀方案便不難發現，這絕非意在阻斷內地居民的境外資產配置之路，恰恰相反，這是一次精準的“排雷手術”——其核心目標是把長期遊離於監管之外的灰色跨境通道，堅決拉回主權監管的陽光下，推動跨境證券投資從“互聯網灰色擴張”走向“制度化開放”。

不是倉促出手，而是治理邏輯的必然深化

此輪整治並非平地驚雷，而是一以貫之的監管遞進。早在2022年底，監管部門已明確認定相關機構面向境內投資者開展跨境證券業務屬非法經營，當時的策略是“遏制增量、有序化解存量”。四年過後，方案從“不再新增”推進到“清理存量”，要求兩年內存量賬戶只准賣出轉出、不準新增買入和資金轉入。這標誌着監管思路完成了關鍵一躍：不僅要關緊風險敞口，更要出清已累積的跨市場、跨法域風險。

之所以必須走到這一步，根本原因在於，這早已不是單純的“證券牌照”問題，而是演變為資本流動治理、外匯管理、反洗錢、數據安全等多重關切交織的系統性挑戰。這類平台的典型結構是：牌照在境外、客戶在境內、流量在互聯網、交易在海外市場、技術與客服又可能部分落腳於內地。在這種錯配下，資金如何閉環流動？客戶身份與受益所有人是否穿透？交易指令與客戶數據是否處於有效監管之下？任何一個環節的真空，都可能成為資本無序流動、洗錢乃至個人金融信息泄露的管道。八部門聯合出手，恰恰說明監管視野已從機構牌照延伸至跨境金融基礎設施全鏈條。

市場震盪背後的邏輯重估

方案公布後，相關機構股價劇烈波動。市場憂慮的遠不只是罰款金額，而是一條高增長敘事的終結。過去十餘年，以富途、老虎為代表的互聯網券商，正是憑藉“港美股投資+互聯網流量+內地中產財富管理需求”的邏輯，獲得了遠超傳統券商的估值。然而，這種便利建立在對監管縫隙的長期依賴之上。當存量賬戶遭遇“只出不進”，客戶資產、交易量和利息收入勢將面臨重估，高增長預期的根基已動。這不是一次短期衝擊，而是對一種商業模式的根本性糾偏。

必須澄清的是，糾偏不意味着關閉境外投資大門。方案明確提出，要“引導投資者通過合法渠道開展境外投資”。這正是中國金融雙向開放進程中一以貫之的思路：把“小門、暗門、灰門”一一關上，把流量全部導入“正門”。未來的通道，將是港股通、QDII基金、跨境理財通，以及合規銀行和持牌證券機構構成的可監管、可追溯、可閉環的體系。這並非“金融關閉”，而是高水平的“有圍欄開放”——額度管理、閉環流動、實名穿透、牌照經營、數據可追溯，將成為新一代跨境投資的核心關鍵詞。

香港的制度門戶角色反而更為吃重

對於香港而言，這次整治不但不是利空，反而是一道清晰的制度紅利再分配令。香港不應充當灰色通道的“避風港”，而應成為內地資金合規出海的主通道與國際資本進入中國的第一門戶。南向港股通2025年日均成交額已達1211億港元，是2024年的兩倍有餘，佔香港現金股票成交額近四分之一，足以證明：內地資金境外配置的需求真實而澎湃，它們需要的不是監管套利，而是透明、可擴展的合規出口。

香港可以在三個維度主動作為。其一，推動南向通擴容升級。不僅增加股票標的，更應積極納入更多ETF、REITs、人民幣櫃檯、科技與創新藥等高成長資產，讓合規管道足夠寬、產品足夠多，足以承接移出的配置需求。其二，將“跨境理財通”做大做實。在2.0版本基礎上，大幅豐富南向通產品池，納入更多低波動、多資產、養老型基金，並在合規前提下改善數字開戶體驗，令其真正成為大眾財富管理的跨境橋樑。其三，也是最重要的，是從“佣金戰”轉向“合規科技”的比拼。香港證監會向持牌機構發出的通函已經給出清晰信號：未來金融機構的核心競爭力，在於客戶身份真實、資金來源清楚、受益人可穿透、跨境營銷不越界、數據與交易路徑可審計。這是一場標準重塑，誰率先建立起強大的合規科技與跨境風控能力，誰就能在下一個時代勝出。

把灰色跨境通道重新納入主權監管，不是要切斷內外金融聯繫，而是要築高堤壩、疏通正流，讓金融開放真正建立在規則和監管的堅實根基之上。灰色跨境券商的潮退，昭示着套利式擴張的終局，也開啟了一個制度化聯通的新局。對於香港來說，重要的不是替灰色通道求情，而是抓緊把自己的制度優勢、普通法優勢、與內地互聯互通的管道優勢，固化為不可替代的競爭力。當中國內地居民的全球資產配置，從“野草叢生”的灰色地帶匯入規則清晰的合規通道，香港這一“超級聯繫人”的成色和價值，只會更加凸顯。

（作者係亞洲數字經濟科學院院長，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