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柏琿

當前，全球貿易正處於一個矛盾交織的“分化時代”。世界貿易組織（WTO）最新報告指出，儘管中東衝突持續，2026年全球貨物貿易仍保持韌性，人工智能（AI）相關電子元件需求上升成為主要利好。然而，地緣政治緊張、保護主義擡頭與多邊規則弱化，正使全球貿易從普惠性復蘇轉向高度不確定的“減速擴張”。面對這一變局，中國以強大的產業鏈韌性和持續擴大的開放，成為全球貿易穩定的核心引擎；而香港則憑藉獨特的中介優勢，在為國家守好“接口”、為世界提供“跳板”中，迎來了轉型升級的歷史機遇。

全球貿易：一場“AI景氣”與“能源衝擊”的拉鋸

WTO的數據顯示，2025年全球貨物貿易量增長了4.6%，顯著超出預期；亞洲貢獻了其中71%的增量，AI相關商品需求是核心支撐。進入2026年，雖然《貨物貿易晴雨表》仍高於趨勢線，電子元件分項表現最為強勁，但受中東衝突等地緣風險影響，全年基線增速已下修至1.9%左右。能源價格每上行10美元，都可能通過化工、航運、電力等鏈條形成成本衝擊。可以說，現在的貿易韌性是一種“技術景氣支撐型韌性”，絕非需求全面回暖。

更需警惕的是制度性風險。WTO上訴機構停擺已逾六年，全球按最惠國待遇進行的貿易份額降至72%，區域協定正在代替多邊框架承擔更多“穩定器”角色。RCEP全部15個成員生效，CPTPP擴員，中日韓經貿合作討論加速，都印證了“規則密度下降、俱樂部化上升”的新現實。

中國貢獻：從規模帶動到結構賦能

在世界貿易的棋盤上，中國早已不是簡單的“世界工廠”，而是兼具規模效應與結構升級功能的穩定錨。

首先，中國以實際增量支撐了全球貿易的大盤。2025年，中國貨物貿易進出口總額達45.47萬億元人民幣，出口增長6.1%；2026年前4個月，貨物貿易總額繼續同比增長14.9%。尤其值得關注的是，集成電路出口額同比大增78.3%，“新三樣”和高技術產品出口持續高增長。這說明，在AI硬件驅動的全球新一輪景氣中，中國正是最重要的供給端。正如WTO所指，與人工智能相關的電子元件需求上升是主要利好，而這背後密集凝結著中國製造業的升級與響應能力。

其次，中國通過市場多元化構築了更強的風險緩衝帶。對美貿易佔比已從2020年的12.6%降至2025年的8.8%，對東盟升至16.6%，對共建“一帶一路”國家佔比已達51.9%。這一格局使得中國在面對單邊主義和地緣政治衝擊時，有了更大的迴旋餘地，也讓全球供應鏈不會因為個別市場的政策搖擺而斷裂。

更重要的是，中國在多邊和區域平台上持續提供製度性公共產品。無論是堅定維護WTO爭端解決機制的基本功能，還是積極推動RCEP高質量實施和擴員進程，中國都在用實際行動對衝“規則碎片化”的逆風，為亞洲乃至全球的中間品貿易、綠色貿易和數字貿易創造可預期的制度環境。

香港角色：超級聯繫人的價值升級

在全球貿易分化、中國產業鏈加速升級的背景下，香港的角色不是弱化了，而是更加不可替代。香港的競爭力不在於規模性工業出口，而在於將貿易流量轉化為金融、法律、保險、物流和專業服務的複合價值。

數據已經佐證了這種關鍵節點地位。2025年香港整體出口貨值升至52,403億港元的歷史新高，2026年第一季實質GDP增長5.9%，商品整體出口貨值同比上升32.0%，4月再升42.9%。增長的主要拉動力，正是AI相關電子產品需求帶來的轉口與高值物流激增。香港機場2024年處理了4.9百萬噸貨郵，對應約45%的外貿貨值，香港約60%的轉口貨物以內地為目的地、41.8%的原產地來自內地，這清楚表明，香港外貿的本質是“內地—全球”的接口風險與商機。

同時，香港擁有約1萬億元人民幣的離岸流動性池，是全球最深的離岸人民幣市場，並配有40億元人民幣流動性便利支持貿易融資。在外部金融條件可能收緊的預期下，這一獨特資源正是國家推動人民幣結算、保障外貿融資的寶貴防火牆。

但香港也必須看到，高彈性也意味著高暴露。出口幾乎全部依賴再出口，供應鏈的任何重排，或內地企業部分直運替代，都可能對香港貨值與服務需求形成同步壓力。傳統的“碼頭貨量”思維已經無法應對未來的競爭。

協同发力，把波動轉化為升級動力

面對全球貿易的分化與重塑，內地與香港需要更緊密協同，把外部衝擊的壓力測試，轉化為供應鏈、金融與規則能力的系統升級。

對於國家而言，近期的優先項是穩訂單與穩能源鏈。應對外貿高暴露行業擴大信用保險與融資支持，同時完善能源戰略庫存與價格預警機制，防止能源和化肥成本上行衝擊製造業根基。中長期看，則應加快以RCEP為支點的市場與制度再平衡，把AI電子景氣的短期紅利，轉化為關鍵設備、基礎軟件、核心材料的自主備份能力，並把人民幣結算比重、能源緩衝天數、關鍵環節國產化率等列為貿易安全的硬指標。

對香港而言，核心任務是實現從“轉口大港”到“高值供應鏈節點”的躍升。第一，做大做深人民幣貿易融資與結算功能，設立貿易融資應急擔保池，讓中小企業出得起海、買得起保險。第二，加快建設“港口社區系統”，構築空港—陸港—大灣區港口的應急分流機制，確保極端天氣或地緣衝擊下高值物流依然通暢。第三，將人工智能研發院與貿易合規、金融保險、單證數字化深度結合，為區內貿易提供標準化、可互認的合規與仲裁服務，把香港所長轉化為規則對接與爭端解決的優勢。第四，與內地在出口管制、數據安全和原產地認定上建立更順暢的協同機制，減少制度摩擦，穩定再出口根基。

全球貿易正處於AI帶來的技術景氣與中東引發的能源陰影之間。挑戰雖大，但機遇更加具體——它屬於那些能把製造實力、金融深度和規則智慧結合起來的參與者。國家是動力源，香港是轉換器。只要堅定擴大開放，深耕多邊與區域合作，主動將香港的中介功能升級為供應鏈融資、結算、保險與合規中樞，我們就一定能在分化時代中，走出一條更高質量、更具韌性的發展之路。

（作者係亞洲數字經濟科學院院長，文章僅代表個人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