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類最致命的“敵人”,或許不是獅子、蜘蛛或蛇這些顯而易見的威脅,而是那些總被輕忽的小小蚊子。它悄無聲息地吸血,叮咬處令人奇癢難耐,更在叮咬間傳播種種疾病。2020年,《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的一項研究甚至將常見於非洲農村的岡比亞按蚊稱作“地球上最危險的動物物種”。
數據統計顯示,蚊子平均每年奪走約76萬條生命。它們傳播瘧疾、登革熱、黃熱病、基孔肯雅熱和寨卡病毒等疾病,在所有傳染病中,由蚊子“經手”的竟佔17%。《自然》雜誌更指出,過去5萬年裡,近一半人類死於蚊子及其傳播的疾病,尤其是瘧疾。世界衛生組織的數據表明,2024年全球估計出現2.82億例瘧疾病例和61萬例死亡病例,遍及80個國家。
隨着國際旅行日漸頻繁、氣候變化日益加劇,攜帶病原體的蚊子正迅速擴散到新的地域,很可能在原本無虞的地區引發流行病,人們對潛在健康危機的憂慮與日俱增。
那麼,蚊子需要被徹底滅絕嗎?如果不需要,又該如何對付這惱人的“敵人”?
“斬草除根”破壞自然平衡
美國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前主任湯姆·弗裡登博士坦言,儘管歷史上蚊子殺死的人比任何動物都多,但殺光所有蚊子既無必要,也不現實。
英國利物浦熱帶醫學院媒介生物學家希拉里·蘭森同樣認為,人類並不需要消滅所有蚊子。已知的約3500種蚊子中,叮咬人類的僅100種左右。而傳播瘧疾的按蚊、傳播乙腦和西尼羅河熱的庫蚊,以及傳播登革熱、寨卡和基孔肯雅熱等病毒的伊蚊等5種蚊子,就造成了約95%的人類感染。
不少蚊子對人類並無危害。據《今日昆蟲學》雜誌報道,脈毛蚊雖常叮人,卻未發現它攜帶致病病原;華麗巨蚊更是不吸血,只取食花蜜和汁液,其幼蟲還愛捕食其他蚊類的幼蟲,堪稱天然的“蚊中捕食者”。
美國佐治亞大學昆蟲學家丹·皮奇強調,蚊子是生態系統運作中不可或缺的一環,貿然滅絕可能打破自然的微妙平衡。
他解釋道,有些蚊子在授粉中起着關鍵作用,一旦缺失,許多植物將難以繁殖,生物多樣性隨之下降。蚊子也是蜻蜓、鳥類、蝙蝠、魚類和兩棲動物等多種動物的重要食物來源。號稱“蚊鷹”的蜻蜓,一天就能吞食上百隻蚊子。蚊子幼蟲作為濾食者,能促進水體中有機質的轉化,在維持生態系統養分平衡中扮演着重要角色。
美國芝加哥北岸蚊蟲防治區執行主任羅傑·納斯奇更是直言,殺死所有蚊子絕無可能,“無論城市或國家發動多大陣仗的滅蚊行動,總會有殘存的種群在某處悄然重新繁衍。”蘭森也承認,對蚊子實施“物種滅絕”的倫理問題,值得進一步討論與商榷。
既然不能也不該“趕盡殺絕”,人類的目光便轉向了那些作惡多端的傳病媒介蚊,對它們如何精準打擊?
基因驅動令蚊子“自相殘殺”
過去20年,抗蚊武器從香茅蠟燭迅速升級為高精尖技術,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基因驅動:通過基因改造,讓蚊子將特定性狀代代相傳,導致內部“自相殘殺”,從而令整個種羣崩潰。
英國生物技術公司Oxitec與蓋茨基金會資助的“打擊瘧疾”團隊正是這一路線的先行者。他們釋放基因工程雄蚊,這些雄蚊與野生雌蚊交配後,要麼使雌蚊絕育,要麼阻止雌性後代發育成熟。一旦釋放足夠多的工程雄蚊,當地蚊子數量便會斷崖式下跌。
美國康奈爾大學昆蟲學系主任勞拉·哈靈頓介紹,在巴西和開曼群島開展的試驗中,埃及伊蚊的密度已驟降80%。她還在研發一種更“狠”的雄蚊,凡與之交配的雌蚊都會一命嗚呼。不過,哈靈頓也坦言,這種轉基因蚊子培育成本高昂,而且可能每年至少需要補充釋放一次。根據計劃,“打擊瘧疾”團隊將於2030年前在瘧疾流行國家開展相關試驗。
在大西洋彼岸,英國帝國理工學院“零擴散”團隊則祭出“基因剪刀”CRISPR-Cas9。他們在《科學進展》上報告,對撒哈拉以南非洲主要傳播瘧疾的岡比亞按蚊進行基因改造,使其攜帶抗瘧基因並傳遞給下一代。去年底,《自然》雜誌刊發的實驗室成果表明,他們正逼近目標,並計劃於2030年啟動現場試驗。
然而,基因驅動的永久性與自我傳播特性,也拋出了複雜的倫理和監管難題。有科學家警告,改造基因一旦意外擴散,或將引發難以挽回的生態後果。
以菌攻毒讓蚊子無力“作惡”
與直接改造蚊子基因的思路不同,有科學家另闢蹊徑,走出了一條“以菌攻毒”的新路。他們利用一種天然存在的沃爾巴克氏菌,讓它感染埃及伊蚊。當攜帶這種細菌的蚊子種群足夠壯大時,居民耳邊惱人的嗡嗡聲或許依舊,但這些蚊子已喪失傳播登革熱或寨卡病毒的能力。
去年,在巴西尼特羅伊市,釋放攜帶沃爾巴克氏菌的蚊子後,當地登革熱病例驟降89%。這種細菌能和平地與蚊子共生,且對叮咬的人類沒有已知副作用,堪稱安全又高效。
一個沒有蚊子嗡嗡聲的世界聽上去無比美好,但蚊子身兼授粉者、食物鏈基石和養分循環工程師等多重角色,對其實施“焦土政策”既不現實,也不明智。真正智慧的做法,是分清“敵我”——與絕大多數無害的蚊子和平共存,而對那一小撮傳播疾病的“敵人”精準殲滅。
今日熱搜
查看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