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陳柏琿

香港經濟交出了一份超出預期的半年成績單。

今年上半年，香港實質本地生產總值增長5.1%，明顯高於年初2.5%至3.5%的全年預測區間。財政司司長陳茂波已表示，港府將在8月中旬上調全年經濟增長預測。瑞銀更把香港今年增長預測由3.3%大幅調高至4.5%。

這次上調不會只是一次技術修訂。它釋放的信號很清楚：香港經濟正在擺脫疫後初期的脆弱修復，重新進入較有基礎的擴張階段。對外貿易、金融市場、旅遊和住宅物業同時改善，香港作為國際貿易及金融樞紐的功能再次活躍起來。

人工智能紅利首先是一種樞紐紅利

這輪增長最突出的動力來自貨物貿易。第二季香港貨物出口實質增長28.8%，較第一季進一步加快。全球對人工智能相關電子產品的強勁需求，正在推動晶片、服務器、數據處理設備及其他電子零部件在亞洲供應鏈中加速流動。

香港抓住了這股浪潮，但必須準確理解其性質。

香港不是人工智能硬件的主要生產基地。2025年，香港轉口貿易佔貨物出口總額接近99%。因此，出口增長28.8%，並不等於香港本地生產增加近三成。同期貨物進口也增長29.3%，反映大量貨品通過香港進行轉口、分撥和再配置。

這些貿易流量依然能夠為香港創造可觀價值。貨品經過香港，需要貿易融資、外匯結算、航運物流、保險、法律服務、供應鏈管理和風險對衝。香港的收益集中在這些高增值環節，而非貨品的全部價值。

這正是香港的優勢。香港沒有必要複製其他地區的製造體系，也無需把自己變成另一座大型電子工業城市。憑藉自由港、國際金融市場、普通法制度、資金自由流動和連接內地的獨特條件，香港完全可以成為亞洲人工智能供應鏈的管理中心、融資中心和風險管理中心。

問題在於，通道也可能被改道。關稅政策、科技出口管制、地緣政治衝突和企業供應鏈重組，都可能改變貨物流向。若香港只停留在轉口環節，當前的高增長會對外部週期十分敏感。

香港需要再向前一步，把貿易流量轉化為本地能力。技術認證、知識產權交易、供應鏈金融、數據合規、跨境結算、人工智能企業融資及區域總部服務，都應成為下一階段的发力點。人工智能熱潮帶來的貨物流量只有沉澱為專業服務、就業機會和知識資產，才能形成更穩定的本地增加值。

金融市場重新展現活力

金融市場是上半年另一台重要發動機。

今年上半年，香港股票市場平均每日成交額達到2830億港元，同比增長18%；IPO集資額約2102億港元，同比增長92%。大量內地科技企業來港上市，境內外資金通過香港進行雙向配置，帶動投行、會計、法律、財富管理和金融科技等行業。

這些數字說明，香港作為國際融資平台的基本功能依然強大。當全球資本需要尋找中國企業，當內地企業需要接觸國際資金，香港仍然是最成熟、最具規模的連接點之一。

資本市場活躍還會迅速傳導至政府收入和社會信心。股票成交和企業上市增加印花稅及專業服務收入，市場上漲形成財富效應，進一步支持消費和投資。

住宅物業市場也出現明顯回升。上半年私人住宅價格累計上漲約7.9%，連續13個月上升，樓宇買賣合約數量和總值均顯著增加。不過，住宅價格仍未回到2021年的高位，商業寫字樓和部分零售物業依然面對空置率和租金壓力。

因此，“樓市復甦”需要區分不同市場。住宅價量回升有助於金融穩定、銀行資產質量和政府收入，卻也會重新增加首次置業者的負擔。對業主而言，這是財富恢復；對年輕人和租戶而言，可能意味着生活成本再次上升。

經濟數據變好，並不保證每個人的感受同步改善。

消費復甦仍需時間

上半年訪港旅客約2671萬人次，同比增長13%。零售銷售重回增長，餐飲、酒店、交通和會展活動也獲得支持。這說明香港的國際吸引力正在恢復。

旅遊消費模式卻已經改變。今天的遊客更重視文化、演出、美食和城市體驗，傳統購物在整體行程中的比重下降。遊客人數增加，對零售銷售的帶動未必能恢復到過去的水平。

本地居民的消費也保持謹慎。第二季私人消費增長2.9%，表現穩定，卻明顯低於第一季。五月零售銷售額同比增長7.9%，扣除價格因素後，實質銷量增長約4.8%。這是一輪真實復甦，距離消費全面走強仍有一段距離。

香港經濟能否從外貿和金融市場的強勁表現，進一步擴散到零售、餐飲、中小企業和普通家庭，將決定這輪增長的社會感受。

GDP增長5.1%，不代表每個家庭的生活都改善了5.1%。市民更關心工資能否跟上租金、交通和能源成本，新增職位是否穩定，以及經濟增長能否帶來真正的向上流動機會。

瑞銀的4.5%預測並非過度樂觀

從簡單的年度計算看，瑞銀預測香港全年增長4.5%，並不意味着下半年經濟還要繼續加速。

上半年已經增長5.1%。若下半年同比增長約3.9%，全年便大致可以達到4.5%。換言之，瑞銀實際上預期香港經濟下半年溫和放緩，而非延續上半年的高速增長。

這個預測有其依據。人工智能相關電子產品需求仍然強勁，港股成交和IPO活動保持活躍，訪港旅客繼續增加，住宅市場也比去年穩定。

但第二季GDP環比下降0.6%，提醒市場不能只看同比數字。庫存週期、提前備貨和第一季高基數，都可能放大上半年的表現。若主要經濟體貿易保護措施升級，美國利率長期維持高位，或者全球人工智能資本開支降溫，香港下半年增長仍會受到影響。

因此，8月中旬港府將全年預測上調到多少固然值得關注，更重要的是增長結構能否繼續改善。小數點後的變化可以提振市場情緒，卻不能替代對生產率、就業和投資質量的判斷。

首個五年規劃的價值在執行

香港正在制定經濟和社會發展首個五年規劃，並主動對接國家“十五五”規劃。這是香港治理方式的一次重要變化。

五年規劃的意義，在於把北部都會區、交通基建、土地供應、創新科技、教育人才、綠色轉型和大灣區合作放進同一張時間表，減少部門之間各自推進、政策之間相互脫節的問題。

規劃不會取代市場。清晰的長期方向、基礎設施進度和政策邊界，反而能夠降低企業投資的不確定性，讓市場更準確地配置資本。

關鍵仍在執行。

北部都會區不能只是一張不斷延長的項目清單，必須形成產業、人口、交通和財政相互咬合的落地次序。創新科技政策也不能只計算園區面積、基金規模和引進企業數量，更要看企業能否持續經營、技術能否商業化，以及新產業能否創造穩定的高質量職位。

衡量首個五年規劃，可以看四項硬指標：是否設有清晰的量化目標，是否說明財政成本和資金來源，是否建立年度檢討機制，以及是否明確各部門的執行責任。

規劃可以幫助香港跨越短期經濟週期，前提是項目選擇準確、財政約束清晰，政府引導與市場選擇之間保持合理邊界。

從增長數字走向增長能力

從亞洲城市競爭的角度看，香港目前重新展現的，是一種很難複製的組合優勢：背靠內地完整的產業體系，連接亞洲人工智能硬件供應鏈，同時擁有成熟的國際資本市場、離岸人民幣市場和專業服務體系。

這也是香港區別於其他國際城市的核心價值。

下一階段，香港要做的並非單純追求更高的GDP數字，而是把人工智能貿易帶來的貨物流量，轉化為供應鏈管理、金融服務和知識產權能力；把資本市場復甦帶來的資金，導向科技企業、中小企業和實體經濟；把資產市場創造的財富效應，擴散到就業、工資和本地消費；把五年規劃提出的方向，落實為企業能夠參與、市民能夠感受的具體項目。

5.1%是一扇窗口。它說明香港經濟的樞紐功能正在重新發力，也為香港推進產業轉型和長遠規劃提供了更有利的環境。

這份成績單還不是最終答案。未來兩三年，若香港能夠把外部需求轉化為本地生產率，把貿易和金融優勢轉化為新產業與持續稅源，這輪復甦纔會真正具備結構性意義。

增長預測即將上調。香港更需要上調的，是將發展機遇轉化為長期能力的雄心與執行力。

（作者係亞洲數字經濟科學院院長，文章僅代表個人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