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刊記者 王慧娟

1945年冬，抗日戰火的餘溫尚未散盡，港英殖民統治的陰霾卻已重新籠罩這片土地。彼時的香港，百廢待興卻秩序混亂，物價飛漲、民生凋敝，更讓愛國志士憂心的是，港英當局推行的教育體系刻意割裂香港與祖國的聯繫，妄圖磨滅民眾的家國情懷。就在這樣的時代困境中，香港島西畔的一間普通廣東茶樓裡，亮起了一束穿透陰霾的特殊光焰。

廣東茶樓裡艱難種下愛國火種

1945年12月創立的漢華中學，是香港第一所傳統的愛國學校，成立距今剛好80年。現任漢華中學關穎斌校長指著校史館的一幅畫作說：“你看，當時的老師、校長是在香港一個普通的廣東茶樓裡招生，招牌也是一筆一劃手寫的，條件非常艱苦。”1945年，抗日戰爭剛剛勝利，祖國內地就有一些年輕人來到香港，致力於香港的學校建設和教育發展。鍾國祥、彭匯、李鴻釨就是其中的先行者。他們曾是東江縱隊的隊員，有著強烈的愛國主義情懷。

他們連同一群熱血愛國青年，懷揣著“為祖國培育棟樑”的赤誠初心，湊集微薄的積蓄，揮毫寫下蒼勁有力的手寫招牌，將喧鬧的茶座臨時改造成招生點，在杯盞碰撞的嘈雜聲中，鄭重開啟了漢華中學的創立之路。香港第一所傳統愛國學校，就此在艱苦卓絕的環境中應運而生。

漢華中學最初的校舍叫做太白台校舍，在香港島的西邊，不過是一間很簡陋的改裝平房。牆面斑駁、門窗簡陋，課桌椅大多是師生們從各處搜羅來的舊物，拼湊修補後勉強使用。可就是這樣一處簡陋的場所，卻承載著為祖國培育棟樑的千斤重諾，成為當時香港愛國青年追尋真理、眷戀家國的精神港灣。每當清晨來臨，平房裡便傳出朗朗書聲，既有傳統國學的經典篇章，也有家國大義的進步思想，這聲音穿越街巷，在殖民統治的壓抑氛圍中，傳遞出不屈的民族氣節。

風雨飄搖中唱出堅定愛國心聲

1948年，漢華中學迎來了關鍵的發展節點。第三任校長張泉林，這位懷揣教育救國理想的教育家，深入了解學校困境與時代需求後，為漢華定下了“為祖國而教育，為學生而服務，為真理而教學”的辦學方向。關穎斌說，“這個目標和態度是很鮮明的，是推廣愛國主義教育的綱領”。“之後為了更好地實現這一目標，當時學校特別邀請了中山大學鍾敬文（靜聞）教授創作校歌，每一句歌詞都蘊含深意”，關校長介紹，“鍾敬文先生深為漢華的愛國情懷所打動，實地走訪校園後，以香港的地理風貌為切入點，揮筆寫下‘扯旗山高聳，香江水汪洋’的開篇，既勾勒出學校扎根香港的地理坐標，也暗喻著華夏山河的壯闊與民族精神的堅韌；後續‘為祖國撥開濃霧，為民族帶來春天’的歌詞，則精準喊出了風雨飄搖年代裡，一群愛國教育者最堅定的愛國心聲”。

“我們是中國青年，為祖國貢獻力量，為民族帶來春天”，不啻為香港青少年群體中的一聲春雷，讓愛國的進步青年堅定理想、將使命永駐心間。校歌一經傳唱，便在香港愛國學界引發強烈共鳴，成為漢華精神的生動載體。訪談中，關穎斌校長亦情不自禁地深情演唱：“扯旗山高聳，香江水汪洋。我們是中國青年，今天在這兒學習和鍛煉，學習和鍛煉。要健強體魄，要發展智能，要堅定意向，為祖國貢獻力量，為人類迎來春天。記著這是我們的責任，這是漢華的榮光……”

共和國成立當天升起五星紅旗

新中國即將成立的喜訊跨越山海傳到香港，漢華師生欣喜若狂，連夜趕製五星紅旗。彼時，港英當局對新中國充滿敵意，嚴禁任何慶祝新中國成立的活動，師生們只能在深夜悄悄籌備。有人負責裁剪紅布，有人仔細縫製五角星，指尖的顫抖裡藏著難以言喻的激動與虔誠。1949年10月1日，開國大典的當日，這面凝聚著全校師生愛國深情的五星紅旗，毅然升起在漢華中學的校園上空，漢華也因此成為香港首批升起五星紅旗的愛國學校。

“紅旗飄揚的那一刻，全校師生肅立敬禮，不少老教師熱淚盈眶，年輕學子們則高聲歡呼。隨後，我們興奮地舉行全校慶祝大會，全體師生共同演出自編自導的大型舞蹈《中國人民大團結》，還有話劇《五星紅旗升起來了》。”這份赤忱的慶祝，卻也徹底激怒了港英當局，為學校帶來了長達半個多世紀的殘酷壓迫。關穎斌校長說，“五星紅旗這一掛，就換來學校從建校到本世紀90年代，港英當局從沒有給過一分錢，並一直想方設法要我們停辦。其中的恐怖威脅和艱苦環境是無法想象的”。

師生家長護校運動抗擊港英打壓

1950年6月，港英教育當局通知說校舍防火設備不足，要求一個月內取消學校注冊，還發警告信警告老師在漢華教書屬於違法行為。“但正是這樣的白色恐怖，使得全校師生更加團結。當時全校的老師、學生、家長一起共同發起一場護校運動，引起社會各界的廣泛關註。”談起這些，關穎斌臉上還帶著對港英當局的不滿和對前輩學人的由衷敬佩，“大家將計就計，既然港英政府認為我們防火設備不足，我們就努力想方法，令學校所有設施都可以達到防火標準。在這場抗爭中，還有無數愛國人士伸出援手，為漢華奔走呼籲。最後，港英當局在輿論壓力與漢華師生、家長的堅定抗爭下，不得不收回成命”。

當然，這只是其中一個事例，據關穎斌介紹，類似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面對接踵而至的一系列打壓和迫害，漢華師生與家長從來沒有退縮。時常，家長們自發捐款捐物，補齊學校設施和教學設備；教師們集體聯名上書，據理力爭，細數學校的合法辦學資質與教育貢獻；學子們則以罷課請願的方式，向港英當局表達抗議。漢華這顆在白色恐怖中孕育的愛國火種，終究憑藉著眾志成城的堅守，頑強地燃燒起來。

弦歌不輟的愛國教育堅守路

在港英當局長期的封鎖與壓制下，漢華中學的教育之路走得異常艱難，卻也愈發堅定。沒有政府資助，學校就靠著微薄的學費和社會愛國人士的捐贈艱難維繫；面臨資質刁難，師生就齊心協力完善各項設施，用過硬的教學質量回應質疑。在困境中，漢華始終沒有放棄對教育革新的追求，始終堅信“優質教育方能培育棟樑”。關穎斌自豪地說，1953年，在大多數香港學校還沿用傳統教學方式的年代，漢華中學率先推行大刀闊斧的課程改革，明確提出“理論聯繫實際”的教學理念，大力強化實物教學，取得了很好的教學成績和社會效應。

為了讓學生更直觀地理解知識，漢華的老師們四處搜集實驗器材、動植物標本、工業製品模型，甚至親自帶領學生到碼頭、工廠、農田實地考察，將課堂搬到生活場景中。為了展示教學改革的成果，也為了向香港社會傳遞先進的教育理念，學校精心籌備了首場教學展覽會。開展當天，原本簡陋的校園被裝點得煥然一新，各個學科的教學成果整齊陳列，既有學生製作的精美標本，也有實驗報告、實踐心得，還有師生共同繪製的祖國地理圖譜。這場別開生面的展覽會，吸引了香港各界逾12,000人前來參觀，其中不乏其他學校的教師、教育界專家以及普通市民。參觀者們對漢華的教學改革讚不絕口，不少教師當場表示要借鑒其教學方法，漢華也因此成為香港教育界的先行者，為後續香港教育改革埋下了伏筆。

除了重視學科教學，漢華還早早確立了體藝並舉的教育理念，這一傳統比香港官方推行的全方位學習教育改革整整提前了47年。學校利用有限的場地，開闢了小型運動場，組建了籃球隊、足球隊、田徑隊，還成立了合唱團、話劇社、美術小組等多個文藝社團。每天放學後，校園裡總能看到學子們積極鍛煉、潛心創作的身影。體育訓練不僅錘煉了學生的體魄，更培養了他們堅韌不拔、團結協作的精神；文藝活動則豐富了學生的精神世界，讓他們在藝術創作中抒發家國情懷。在一代代師生的堅持下，漢華的體藝教育結出了豐碩成果，不少學子憑藉出色的體藝特長入選香港隊，奔赴北京參加全國性賽事，在賽場上奮力拼搏，斬獲多項榮譽，更有多人獲得國家運動員稱號，為香港爭光、為祖國添彩。

教師曾輪流穿同一件西裝授課

支撐這份教育堅守的，是一代代漢華教師的無私奉獻。因無政府資助、學費低廉，老師們薪水微薄，難以維持基本生活。關穎斌告訴記者，當時港英當局要求教師講課要穿西裝，但漢華的老師們太窮了，全校只有一件西裝，老師拮據到只能輪流穿同一件西裝授課。甚至，很多老師也沒有住所，夜晚便將學生的課桌拼在一起當做床。是“為祖國培養人才”的純粹理想，讓他們甘之如飴、默默耕耘，哪怕在社會運動中頻頻受傷、受到迫害，哪怕因愛國立場被港英當局關押至政治部集中營，都始終堅守信念。

正是這份“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的執著，正是這份“家國興亡，匹夫有責”的責任感，讓漢華在風雨中穩步前行。1991年9月，得益於《中英聯合聲明》的簽署，漢華終於被港英政府批准成為直資學校，資源大幅改善，這場跨越數十年的堅守，終於迎來曙光。

踐行“為祖國貢獻力量”誓言

漢華的教學理念中極為重要的一項，就是必須加強與祖國內地的交流和互動，讓更多的學生可以了解祖國的歷史、現在和未來。早在1995年，漢華便率先推出“中國區域綜合學習課程”，要求中六的學生都必須參與一期內地考察，從廣州番禺到祖國各地，將學科知識與國家發展實景結合。這一創舉，成為日後香港教育局公民科考察課程的典範，引得眾多學校效仿。“這一交流活動，作為漢華的傳統，除了疫情期間，從來沒有間斷過，持續了接近30年的時間了。”

除此之外，關穎斌介紹說，他本人就是漢華校友，1988年畢業後在香港中文大學讀地理專業，1992年回到漢華教書。到現在已經有30多年了。“我最初教書的時候，香港還沒有回歸，港英當局在地理課程中基本不涉及國家地理。但漢華的老師認為這樣對學生認知國家很不利，所以從本世紀90年代開始便自行設計了一門課程叫做中國地理。完全是自行設計，而且頂著當時港英當局教育局的壓力。”關穎斌是其中一個主要的設計老師，他說：“這樣，就可以補足當時政府課程的不足，方便完成漢華愛國主義教育的使命”。

1997年香港回歸，漢華中學的愛國情懷迎來了更廣闊的表達舞台。學校聯合山東濟南八中舉辦“心脈相通，愛我中華”聯誼活動，學子們將凝聚著兩地祝福的五星紅旗獻給駐港部隊，用集體朗誦《民族頌》來抒發對回歸的喜悅與期盼。

進入新的時代，漢華的愛國主義教育不斷煥發新活力。70周年校慶上，曾擔任過漢華校董的時任香港特區行政長官梁振英親臨晚會，見證這所愛國學府的榮光。2018年，學校成為香港首所與駐港部隊合作的學校，軍史館參觀、國防教育講座、儀仗隊國旗班進校園等活動，讓家國情懷與國防意識深深扎根學子心中。80年來，漢華校友遍布各行各業：有投身“一五計劃”的建設者，有奔赴抗美援朝戰場的志願軍飛行員，有扎根偏遠地區的醫生、工程師、地質隊員等，他們用實際行動踐行著校歌中“為祖國貢獻力量”的誓言。

時光荏苒，漢華中學已走過80載春秋。站在新的歷史節點，漢華的辦學理念也在傳承中不斷創新。以校訓“漢粹國菁”為指引，學校在堅守愛國教育初心的同時，大力發展創科教育，夯實學生理科基礎，培養創新能力，為教育強國、科技強國輸送後備人才。面對青年學子，關穎斌校長寄予殷殷囑托：“一定要學好本領，為國家作貢獻，為民族帶來更好的明天。”如今，漢華正以開放的姿態，推動香港與內地教育深入交流，在民族復興的征程上，繼續書寫“為民族帶來春天”的育人篇章，讓愛國薪火永遠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