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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荊論壇】「共情」與「共識」:淺議香港影評人的責任

日期:2026-01-05 來源:紫荊 瀏覽量: 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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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荊論壇》專稿/轉載請標明出處

 

王慧娟 | 紫荊雜誌社主任編輯

 

從某種意義上講,「共情」的「情」,可以理解為文化內涵角度的共識;而「共識」的「識」,也可以看作是價值觀層面的共情。而如何將「情」與「識」結合起來,達到「共」的效果,做到文化的融合與價值的引領,這就是作為影評人的責任所在了。作為身在香港的影評人,既需扎根香港電影的獨特生態與文化基因,又要具備全球化視野與專業洞察力,做好「共情」與「共識」的融會貫通,才能在商業浪潮與藝術探索中找到平衡,為行業發展提供價值,也為觀眾提供深度指引。

 

深耕本地:理解香港電影的「文化根系」與時代脈絡

 

香港電影的生命力,始終與這座城市的歷史褶皺、社會肌理緊密交織。好的評論需先潛入本地文化的深水區,從歷史脈絡中打撈基因密碼,從當代符號中解碼時代情緒,避免懸浮於表面的泛泛而談。

(一)梳理歷史脈絡:從類型迭代看社會議題的延續與變奏

香港電影的類型演變,本質上是城市精神的鏡像投射。從上世紀五十年代邵氏武俠片《龍門客棧》中「江湖俠義」與「家國想象」的互文,到七十年代李小龍《精武門》以「踢碎租界牌匾」隱喻民族覺醒,再到八十年代新浪潮電影如徐克《蝶變》用武俠外殼解構傳統秩序、許鞍華《投奔怒海》借異鄉故事映射本土身份焦慮,每一次類型突破都暗合著時代的集體困惑。

回歸前後的身份叩問尤為深刻。《無間道》系列以「警察與黑幫的身份錯位」,道盡殖民結束後香港社會對「自我定位」的迷茫;杜琪峯《黑社會》則通過幫派選舉的血腥博弈,隱喻轉型期權力結構的重構。這種對「身份合法性」的追問,在近年合拍片中演變為更複雜的文化融合,如2021年《長津湖》中導演陳凱歌對「冰雕連」的詩意化處理,既保留了主旋律的宏大敘事,又融入港式戰爭片對個體犧牲的細膩刻畫;2023年《毒舌大狀》以黃子華飾演的「草根大狀」對抗司法權貴,延續了《法外情》《壹號皇庭》等系列影片對「程序正義與底層尊嚴」的探討,卻在結局加入「全民關注的輿論審判」,暗合當下香港社會對「司法公信力」的公共討論。

影評人需敏銳捕捉這種歷史延續性,並從歷史脈絡中打撈出時代密碼,從當代符號中解碼時代情緒。

(二)捕捉在地符號的隱喻意義:空間、職業與語言中的城市密碼

香港電影中的符號從來不是簡單的場景裝飾,而是社會情緒的濃縮載體。影評人需像解碼者般,從熟悉的本地元素中讀出弦外之音。

空間符號的現代表達。旺角、油麻地的霓虹招牌在《旺角黑夜》中是罪惡的溫床,在2022年《失衡凶間》裡則成了「靈異事件」的發生地,本質上都是對「高密度城市中個體孤獨」的隱喻;公共屋邨從《七十二家房客》的鄰里溫情,演變為2023年《阿媽有了第二個》中劏房裡的家庭擠壓,空間的逼仄對應著香港年輕人向上流動的窒息感。即便是維多利亞港的夜景,在《無間道》中是「天台對峙」的權力舞台,在2024年《海關戰線》裡則成為「跨境走私與執法」的博弈場,不變的是其作為「香港身份名片」的象徵意義。

職業符號的時代轉譯。「警察與江湖人」的二元對立曾是港片的核心衝突,但近年影片賦予其新內涵。2022年《神探大戰》中的「瘋癲神探」李俊,打破了《陀槍師姐》式的「正義化身」形象,其癲狂背後是對「體制僵化」的反抗;2023年《命案》中林家棟飾演的「算命師」,不再是《僵屍先生》裡的傳統術士,而是用玄學預測罪案的「邊緣觀察者」,暗諷現代社會「理性主義失效」的荒誕。這些職業符號的變形,實則是香港人對「穩定秩序」的集體懷疑。

語言符號的市井智慧。粵語的俚語、諧音與節奏,在電影中承載著獨特的文化蘊涵。2022年《還是覺得你最好》(香港片名《飯戲攻心》)中,兄弟間用「食叉燒飯」「飲頭啖湯」等飲食俚語爭吵,既保留了《溏心風暴》式的市井煙火氣,又通過餐桌談判的台詞設計,化解了傳統家庭倫理的沉重感;2024年《出租家人》中,外傭與雇主用「港式英語+蹩腳粵語」交流,語言的錯位既製造出喜劇效果,更揭示了香港「多元社群融合」的現實困境。

這些符號如同城市的DNA,在不同時代的電影中不斷複製與變異。影評人的任務,便是找到那些貫穿始終的香港文化基因——它們或許是對「底層尊嚴」的堅守,或許是對「秩序與混亂」的永恒思考,最終指向這座城市「在變與不變中尋找身份」的終極命題。
 

打開視野:以「中西橋樑」視角平衡本地化與全球性

 

香港作為一座屹立於中西文化洪流交匯處的獨特城市,其電影產業宛如一座橋樑,橫跨在東方的傳統性與西方的現代性之間,具備天然的跨文化屬性。對於影評人而言,想要精準剖析香港電影的魅力與深度,就必須掙脫「非東即西」「非本地即全球」的狹隘二元思維桎梏,在本地情感的細膩表達與國際文化的廣泛對話中,精心尋覓評論的支點。

(一)用「比較視野」激活解讀:挖掘文化交融下的類型新質

香港電影的發展歷程,是一部與全球電影文化相互借鑒、交融共生的歷史。從早期深受好萊塢黑色電影影響的警匪片,到將東方「俠義」精神展現得淋漓盡致的武俠片,香港電影人巧妙地將西方類型片的敘事結構、鏡頭語言與東方文化的價值內核、審美意趣相融合,創造出獨具特色的電影風格。

以《神探大戰》為例,這部2022年上映的懸疑動作犯罪片,在香港斬獲了1,690萬港元票房,總票房更是達到7.1億元人民幣。影片中劉青雲飾演的「破案神探」李俊,其瘋癲的形象與西方「瘋癲偵探」類型有著顯著區別。如在《禁閉島》中,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Leonardo DiCaprio)飾演的主角更多聚焦於個體內心創傷引發的精神錯亂,其探尋真相的過程是對自我身份和記憶的回溯;而李俊的瘋癲,不僅源於自身精神疾病,更深深扎根於香港複雜的社會環境。他身處香港接連發生「屠夫案」「魔警案」等惡性案件的背景之下,對警隊因能力不足製造冤假錯案深感痛心,堅信自己能查明真相,重建社會秩序。這種差異背後,是東方文化對集體秩序的重視與西方文化對個體心理深度挖掘的不同側重,影評人通過這樣的比較分析,能夠引導觀眾洞察香港電影在類型融合中所蘊含的社會思考與文化內涵。

再看香港武俠片,像1993年袁和平執導的《少年黃飛鴻之鐵馬騮》,儘管上映時被李連傑版《黃飛鴻》系列的光芒掩蓋,但憑藉其「硬橋硬馬」的動作設計和純粹的俠義內核,後來被重新評價為經典之作。影片以晚清腐敗官場為背景,塑造了白天是妙手仁心的楊天淳大夫、夜晚化身劫富濟貧的「鐵馬騮」這一俠盜形象,傳遞出「俠之大者,為國為民」的精神。與好萊塢西部片「牛仔英雄」相比,西部片強調個人主義的冒險與救贖,而香港武俠片的俠客們則將個人命運與家國責任緊密相連,在飛簷走壁、刀光劍影中踐行著東方的俠義之道,這種對比能讓觀眾清晰地領略到香港電影獨特的文化魅力。

(二)關注「文化轉譯」的巧思與困境:剖析跨文化傳播的得失

在全球化趨勢下,香港電影既積極走向海外,向世界展示東方魅力,如《流浪地球2》中融入了諸多香港元素;也不斷引入外來題材,通過本土化改造煥發新的生機,像港版《誤殺瞞天記》便是典型。此時,影評人肩負著剖析其「本地化改造」成效的重任,判斷其是簡單的生硬移植,還是巧妙地用香港視角賦予了影片全新意義。

《流浪地球2》於2023年上映,由劉德華參演,還通過CG(Computer Graphics,計算機圖形學)特效重現已故香港演員吳孟達,向其致敬。這部電影在香港上映後累計票房超過1,000萬港元。影片中的香港元素不僅體現在演員層面,其蘊含的家國情懷、集體主義精神等東方文化內涵,與西方科幻電影中常見的個人英雄主義形成鮮明對比。電影中帶著地球流浪星際的劇情背後,是難以割舍的家國情感,這是東方文化邏輯思維在科幻題材中的獨特呈現,也是香港電影在跨文化傳播中,以本地文化為根基向世界傳遞中國價值觀的成功範例。

翻拍作品中,港版《毒戰》在對「毒品」的批判上,做出了精妙的本地處理。它既保留了內地版對毒品危害的社會警示,又巧妙地運用粵語市井台詞,將香港底層小人物在毒品犯罪漩渦中被時代裹挾的無力感展現得淋漓盡致。

但並非所有的翻拍與文化融合都如此成功,有些影片在本地化過程中,只是簡單地更換場景、演員,而未能深入挖掘香港本地文化與原題材的契合點,導致影片水土不服,這也為影評人提供了反思與分析的空間,促使香港電影在跨文化發展中不斷探索更有效的路徑。
 

專業打底:從「技術細節」到「產業生態」的全鏈條解讀

 

好的電影評論絕非停留在「好看/不好看」的感性宣泄,而是需要以扎實的電影語言分析為骨架,以產業生態邏輯為血肉,讓每一個觀點都能落地生根。影評人需像精密儀器的調試員,既能拆解鏡頭裡的微觀匠心,又能洞悉產業運行的宏觀規律。

(一)解析「電影語言」的匠心:在技術細節中讀懂創作模式

電影作為視聽藝術,其每一處技術選擇都是創作者的有心表達。從王家衛《重慶森林》裡每秒12幀的「抽幀」鏡頭——通過刻意放慢的人物動作與模糊的邊緣,將都市人的孤獨感具象化為「與世界的時差」,到《怒火.重案》中洪金寶設計的「一鏡到底」動作戲——鏡頭從謝霆鋒飾演的邱剛敖持刀砍殺開始,在360度旋轉中捕捉17個打鬥節點,既保留了港式動作片的「拳拳到肉」,又通過長鏡頭的連貫性強化了角色的瘋狂狀態,這些技術細節絕非炫技,而是敘事的有機延伸。

《拆彈專家2》的音效設計堪稱教科書級案例。影片中「炸彈倒計時」的音效並非簡單的電子音,而是混音師將機械表齒輪轉動聲(象徵時間的物理性)、心臟跳動聲(暗示拆彈專家的心理壓力)、地鐵隧道的回聲(放大空間焦慮)按3:2:1的比例混合而成。當劉德華飾演的潘乘風在青馬大橋拆彈時,倒計時音效隨劇情推進逐漸剝離機械音、放大心跳聲,這種「聲音減法」精準傳遞出角色從「專業冷靜」到「瀕臨崩潰」的心理轉變。據影片音效團隊透露,僅這一段3分鐘的音效就經歷了27版調試,最終使觀眾心率平均提升15次/分鐘。

《梅豔芳》中「戲中戲」的鏡頭轉換更暗藏玄機。當梅豔芳在舞台上演唱《女人花》時,攝影指導用ARRI ALEXA LF攝影機搭配85mm長焦鏡頭,以冷調藍光勾勒其側臉輪廓,背景虛化處理成流動的光斑,強化「被仰望的巨星」形象;而切換至後台化妝間時,立刻改用24mm廣角鏡頭,暖黃燈光從化妝鏡四周溢出,演員面部的雀斑、淚痕等細節被清晰捕捉。這種「長焦冷光+廣角暖光」的對比,不僅是視覺上的切換,更是對「公眾形象與私人自我」的隱喻。

(二)關聯「產業生態」的現實:在作品背後看見行業微光

香港電影產業以不足600萬人口的市場體量,卻能持續輸出全球知名的類型片,其工業化經驗值得深挖。2022年上映的《還是覺得你最好》以1,800萬港元的低成本,最終斬獲4,680萬港元票房,成為年度黑馬。它精準定位「家庭喜劇」類型,避開與合拍片的正面競爭;啟用黃子華、鄧麗欣等高性價比演員,片酬佔比僅為總成本的35%(遠低於香港商業片的50%平均水平);拍攝周期壓縮至28天,全程在九龍城一棟舊樓內完成,將場景成本控制在80萬港元。這種「小而美」的製作模式,恰是香港電影應對市場萎縮的生存智慧。

而2023年的《命案》,其產業邏輯更具啟示性。影片由銀河映像出品,延續了杜琪峯團隊擅長的「黑色寓言」風格,但在融資模式上首次嘗試「內地網絡平台預購+香港本地發行」的組合。騰訊視頻以1,800萬港元預購流媒體版權,覆蓋60%的製作成本,剩餘部分由寰亞電影承擔。這種「風險共擔」模式,使影片得以在保留銀河映像作者性的同時,獲得更穩定的資金支持。最終影片在香港收獲1,860萬港元票房,內地網絡播放量破3億次,驗證了「港片類型+跨平台分賬」的可行性。

影評人需敏銳捕捉這些產業信號。例如,當《破.地獄》選擇殯葬題材時,不僅要分析其社會意義,更要看到背後的市場邏輯。香港近五年現實題材影片的觀眾滿意度達82%,高於動作片的65%,這種數據支撐讓創作選擇有據可依;當銀都機構為《焚城》配備「香港導演+內地特效團隊」時,其背後是香港電影技術人才老齡化(45歲以上從業者佔比61%)與內地青年團隊崛起的產業互補。只有將作品置於產業生態中審視,評論才能超越「就片論片」的局限,真正為行業發展提供借鑒。
 

保持銳度:在「商業與藝術」「娛樂與責任」中堅守批判立場

 

香港電影從來不是單一的文化載體,它既是大眾娛樂產品,也是映照社會肌理的思想容器。影評人需像精準的天平,既不向「流量至上」的商業邏輯妥協,也不陷入「唯藝術論」的象牙塔,以辯證的批判立場,在喧囂的市場中錨定作品的真正價值。

(一)不回避問題也不否定價值:在合拍片的博弈中尋找平衡支點

合拍片作為香港電影融入內地市場的主流路徑,其文化融合的「度」始終是評論的焦點。2018年的《無雙》以1.73億港元票房登頂香港年度票房冠軍,在內地也收獲12.73億人民幣票房,堪稱合拍片的成功範本。影片以「偽鈔集團」的犯罪敘事為殼,內核仍是香港電影擅長的「身份迷局」。周潤發飾演的「畫家」與郭富城飾演的「李問」互為鏡像,這種對「真假自我」的探討,延續了《無間道》系列的哲學思考。儘管為適應內地市場,影片刪減了原版中對香港殖民歷史的隱喻台詞,但其通過「偽鈔製作」的精密細節所構建的「真實與虛構」命題,仍保留著鮮明的港式敘事智慧。

與之形成對比的是2023年的《風雲戰國之梟雄》,這部號稱「港片班底+內地歷史IP」的合拍劇集,卻因文化融合的生硬備受爭議。劇集將香港武俠片的「江湖恩怨」套用到戰國歷史中,讓白起、李牧等名將像港式黑幫大佬般用「講數」(談判)解決戰事,雖啟用古天樂、劉青雲等香港演員,卻因忽視歷史語境的差異,導致香港觀眾覺得「歷史失真」,內地觀眾認為「港味尷尬」。據豆瓣影評大數據顯示,觀眾對「文化違和」的反饋較為突出,相關討論佔比顯著高於多數合拍片,這種「符號堆砌」式的融合,恰恰印證了評論需警惕的「妥協陷阱」。

以此為例,影評人的職責就在於指出《無雙》中「偽鈔工藝」的專業描寫如何服務於主題(用「造假」隱喻身份建構),同時批判《風雲戰國之梟雄》中「歷史人物港片化」的邏輯硬傷。前者是「有機共生」,後者是「將就妥協」。這種區分並非吹毛求疵,而是為合拍片指明方向。文化融合的前提,是對雙方文化的深層理解與尊重,而非表面元素的簡單拼貼。

(二)關注電影的「社會鏡像」功能:在娛樂表象下挖掘時代叩問

香港電影的社會批判傳統,從未因商業屬性而褪色。2011年的《奪命金》以1,546萬港元票房成為當年黑馬,影片通過三個小人物在金融風暴中的命運交織——銀行職員為衝業績推銷高風險產品、黑幫混混因股市崩盤血本無歸、警察在體制與良知間掙扎,精準戳中了後金融危機時代香港社會的集體焦慮。據香港大學社會學系研究,該片上映後引發的「金融倫理」討論,成為推動香港社會關注理財產品銷售規範的重要公共議題之一,這種「影史互鑒」的力量,正是電影社會價值的體現。

2021年的《濁水漂流》將鏡頭對準深水埗的露宿者群體,影片中「阿輝」(吳鎮宇飾)帶領流浪者在天橋下搭建「家」,卻因「非法佔用公共空間」被驅趕,他們收集的垃圾被視作有礙觀瞻,恰如他們的生存權被社會忽視。這種對邊緣群體尊嚴的追問,與香港當時住房短缺、貧富差距的社會議題高度共振。影片中那句「我們不是垃圾,我們只是無家可歸」的台詞,有效地推動政府推出「臨時住房計劃」擴容政策。

更值得關注的是2024年的《出租家人》,影片以「職業扮演家庭」為題材:獨居老人花錢租「兒子」陪吃年夜飯,留守兒童雇「媽媽」參加家長會。這種荒誕的社會現象,實則映射了香港「原子化社會」的困境。據香港統計處數據,2024年香港單人住戶比例達29.8%,創歷史新高。影片沒有簡單批判「親情商品化」,而是通過「假家人」在扮演中產生的真情感,探討「情感需求」與「社會現實」的矛盾。正如導演陳果所說:「當社會無法提供足夠的溫暖,人們只能自己創造假象。」影評人若能引導觀眾看到這種「假象」背後的社會成因,便是完成了對電影社會價值的深度解碼。

在商業與藝術的拉扯中,在娛樂與責任的平衡裡,香港影評人的銳度,體現在既能為家庭喜劇找到「市井溫情」的價值支點,也能指出「暴力美學」對現實犯罪的美化傾向;既理解合拍片為生存做出的必要妥協,也堅守「文化底線不可讓渡」的批判原則。這種帶著溫度的批判,才能讓香港電影在市場浪潮衝擊中既不迷失方向,也不損失藝術鋒芒。
 

擁抱變化:在媒介迭代中拓展評論的「觸角」與「溫度」

 

當下的電影評論早已掙脫報紙專欄與學術期刊的邊界,在短視頻、直播、社交平台等新媒體土壤中生長出多元形態。影評人需要打破「居高臨下」的姿態,讓專業分析變得「觸手可得」,在保持深度的同時注入傳播活力,最終實現從「單向輸出」到「雙向共鳴」的蛻變。

(一)用「多元形式」貼近觀眾:讓評論成為可參與的文化對話

新媒體時代的影評,正在重構「專業話語」與「大眾表達」的關係。2022年《正義回廊》上映後,香港影評人協會聯合B站UP主「電影最TOP」推出的「3分鐘敘事拆解」系列短視頻,成為跨界傳播的典範:視頻用動畫演示影片中「法庭戲與回憶殺」的雙線交織,將「羅生門式敘事」拆解為「檢察官視角—被告視角—證人視角」的三重拼圖,配合字幕標注關鍵鏡頭的景別變化(如審訊時的特寫鏡頭佔比達68%,強化壓迫感)。該系列播放量累計破1,200萬次,評論區引發1.1萬條二次解讀,其中觀眾自發梳理的「時間線圖譜」被導演何爵天轉發點讚,形成「專業分析—觀眾參與—創作者反饋」的良性循環。

直播對談則讓影評走出文字的靜默。2024年《破.地獄》上映期間,香港電影資料館發起「殯葬題材的生死課」直播,邀請導演陳茂賢、殯葬從業者與社會學家共談。當黃子華飾演的殯葬經紀人「用婚禮策劃思維推銷骨灰盒」的片段被放出時,彈幕瞬間湧入「這是對傳統的褻瀆還是創新」的討論,直播團隊實時調取影片中喃嘸師傅的台詞「儀式會變,但心意不變」進行回應,最終這場3小時直播吸引了120萬觀眾觀看,生成4.7萬條有效觀點,其中「現代殯葬是否需要保留傳統儀軌」的投票中,72%觀眾選擇「取其精華」,這種數據化的反饋直接為後續影展策劃提供了參考。

互動玩法更讓影評變得「可觸摸」。2023年《毒舌大狀》熱映時,抖音發起「最戳你的港片金句」投票,「法律面前,人人有錢」等台詞的投票頁面關聯著影評人撰寫的「台詞背後的社會批判」解析,最終活動吸引210萬用戶參與,衍生出8萬條UGC(User-Generated Content,用戶生成內容)影評短視頻。這種「投票—解讀—二次創作」的鏈條,讓原本小眾的法律題材評論觸達更廣泛群體——據平台數據,參與用戶中30歲以下群體佔比達67%,遠超傳統影評的受眾年齡層。

(二)保持「人文溫度」:在技術狂歡中錨定「人的價值」

無論傳播形式如何迭代,好的評論終究要回歸對「人」的關注——創作者的創作初心、角色的情感弧光、觀眾的現實共鳴,這些才是影評穿越流量泡沫的核心力量。2021年《媽媽的神奇小子》以1,860萬港元票房成為香港年度溫情片冠軍,影片講述殘奧冠軍蘇樺偉與母親的故事,但其動人之處並非傳統體育片的「逆襲爽感」,而是對「母愛」的去煽情化表達:當吳君如飾演的母親發現兒子無法像常人一樣奔跑時,沒有痛哭流涕,而是平靜地說「跑不快沒關係,我們走得穩」;當蘇樺偉因訓練受挫發脾氣時,母親默默把他最喜歡的燒鵝腿放在床頭,附上紙條「明天想吃什麼,媽給你做」。

影評人在解析時,不僅要指出這種「日常化母愛」對「犧牲式親情」的顛覆(如對比《媽媽再愛我一次》的煽情套路),更要關聯現實中香港殘障群體的生存狀態。據香港平等機會委員會數據,2021年香港殘障人士就業率僅為42%,而影片中「蘇樺偉靠跑步獲得尊嚴」的敘事,恰為社會提供了「殘障不是缺陷,而是差異」的新視角。這種將角色情感與社會現實勾連的評論,讓影片的價值超越娛樂本身:有殘障人士在影評下留言「第一次在電影裡看到和我一樣的人,不是被同情,而是被尊重」,這種反饋正是人文溫度的最佳證明。

新媒體時代的影評變革,從來不是技術對內容的替代,而是用更靈活的形式承載更厚重的思考。當短視頻能拆解《正義回廊》的敘事邏輯,當直播能探討《破.地獄》的生死哲學,當互動投票能激活《毒舌大狀》的社會討論,評論便不再是孤立的文本,而是成為連接電影與社會、創作者與觀眾的橋樑。而這座橋樑的基石,永遠是對電影藝術的敬畏、對人的價值的珍視——正如《媽媽的神奇小子》中那句台詞:「重要的不是跑多快,而是你有沒有為誰而跑。」影評的進化,也正是為了那些在光影中尋找共鳴與答案的人。
 

結語

 

香港影評人的價值,在於既能做本地文化的「解讀者」,又能做跨文化對話的「橋樑」;既能為行業提供專業參考,又能為觀眾點亮理解的「窗口」。唯有扎根香港、融入祖國、打開視野、保持專業與銳度,把目光投向中西文化的交匯處,在類型融合中辨明得失,讓專業鋒芒不避產業痛點,讓批判溫度始終貼著人心,香港影評人才能與香港電影同頻共振,與祖國文藝事業共創輝煌,在流媒體浪潮與全球化語境中發出獨特的聲音。

 

 

本文發表於《紫荊論壇》2025年10-12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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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紫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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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藍皓源 校對:楊晨 監製:張晶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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