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荊論壇》專稿/轉載請標明出處

陳藝元 | 福建省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研究中心華僑大學研究基地研究員
 

中美關係是21世紀國際政治的核心議題，是當今世界最重要的雙邊關係。歷史與現實一再表明，中美關係「合則兩利，鬥則俱傷」。立於新的時代坐標軸上，如何在相互尊重、和平共處、合作共贏的原則下推動兩國關係穩定，已成為國際社會共同關注的重大課題。處於這場大國關係重塑關鍵關口的香港，作為連接中國與世界的重要樞紐，其角色與功能正被重新審視與定位。

當前，世界正經歷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產業鏈、供應鏈和科技鏈深度調整。美國推動「去風險化」和供應鏈重組，將經濟議題政治化、安全化，使中美關係更趨複雜敏感，競爭成為主旋律。在此背景下，既要防止「脫鉤斷鏈」的極端傾向，又要有效管控風險、維護全球治理體系穩定，亟須新的緩衝空間與制度接口。

在這場大國關係重塑過程中，香港的戰略功能非但未被削弱，反而愈加凸顯。政治輿論的「去風險」論調持續升溫，但資本流動與企業布局依舊活躍。跨國公司仍把香港視為進入亞洲、特別是中國市場的重要節點，國際資金依然將其作為配置人民幣資產和管理中國業務的主要平台，形成了政治冷意與市場熱度的鮮明對照。

正是在這種落差中，香港的獨特價值愈發清晰。對美國企業而言，香港不僅是通往中國內地的門戶，更是平衡風險、延續合作的關鍵樞紐。它熟悉國際規則，又能銜接中國內地制度；保持開放透明，又具備穩健監管。作為「一國兩制」下的國際城市，香港正以法治為基、以規則為徑、以開放為魂，在中美競爭的複雜格局中提供難得的制度緩衝與實踐範式。
 

構築中美互信的制度基石

信任是國家間合作的基石，而制度的兼容性則是建立信任的橋樑。香港之所以能夠在中美關係中長期扮演關鍵節點角色，根本原因在於「一國兩制」方針下形成的獨特制度組合：既牢牢植根於國家主權和憲制秩序之中，又保持與國際通行規則高度接軌的法律和市場體系。這一組合為中美之間在法律適用、商業規則、監管標準等方面搭建起一座穩定可預期的「制度之橋」，有效降低了因歷史文化與社會制度差異帶來的溝通成本和合作壁壘。

第一，這座橋樑以國際通行的普通法系為堅固支柱，提供了共同的「法治語言」。香港回歸後繼續實行普通法制度，其法律體系與英美法系一脈相承，在合同制度、公司治理、破產重整、知識產權保護等領域與國際商業慣例高度兼容。香港特區享有獨立的司法權和終審權，法官專業化程度高、司法程序公開透明、判決理由充分詳盡，裁判結果在包括美國在內的主要法域具有較高的可預期性和執行力。完善的仲裁和調解機制，使香港成為亞太地區最重要的國際爭議解決中心之一。對於習慣於普通法框架和英美式契約文化的美國企業而言，這種制度上的熟悉感，有效減少了制度不確定性帶來的額外風險，為跨境投資與合作提供了穩固可靠的「安全閥」。

第二，這座橋樑以自由開放的金融體系為血脈流通，構建了安全高效的「資金管道」。作為全球領先的國際金融中心，香港在市場基礎設施、監管框架和專業服務上均達到國際一流水平。長期實行的聯繫匯率制度，將港元與美元掛鉤，為跨境資本流動和資產定價提供了穩定錨；高度開放的資本賬戶安排，使資金可以在合規前提下自由進出，顯著降低了企業跨境融資和資金管理的制度成本。與此同時，香港在離岸人民幣業務、債券發行、資產管理等領域不斷創新，形成了人民幣與美元等主要貨幣並行互動的獨特生態。這一套金融制度安排，使香港在連接內地與國際市場尤其是美國市場方面，兼具開放性與穩健性的獨特優勢，為中美雙方的資本往來和金融合作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平台。

第三，這座橋樑以全球頂尖的專業服務網絡為潤滑系統，打造了支撐複雜高效合作運轉的「中樞神經」。香港聚集了大量世界級的會計師事務所、律師事務所、投行與諮詢公司，專業人才普遍具備中西教育背景和豐富的跨境業務經驗，既熟悉中國內地法律法規和商業文化，又深諳美國及其他西方國家的監管要求和契約慣例。在具體操作層面，這些機構通過結構設計、合規諮詢、稅務籌劃、風險管理等專業服務，將抽象的法律規則與企業的商業目標精細對接，幫助跨國公司在不同法域之間「翻譯」規則、協調預期、平衡風險，從而把制度兼容優勢轉化為可落地、可複制的合作方案。

事實勝於雄辯。儘管地緣政治風雲變幻，但大量美國企業和投資者依然選擇扎根香港、深耕發展。多達1,390家美企在港運營，眾多美國公民在港安居，這本身就是最有說服力的「信任票」。這種「用腳投票」的實際行動表明，在處理與中國相關的複雜業務、配置人民幣及區域資產時，香港的普通法制度和國際金融體系，依然是無可替代的「最優解」和最值得信賴的制度選項。
 

在中美「去風險」新態勢下展現戰略韌性

大國關係的發展從來不是一條筆直的道路，而是在競爭與合作、分歧與溝通之間不斷尋找平衡。近一段時期，美方以所謂「人權」「高度自治」等為藉口，對香港實施多輪單邊制裁和政策施壓，把本應按市場規律處理的經貿議題安全化、政治化。表面看，這些舉措意在削弱香港的國際地位、擾動中國發展大局，實際上卻在多個層面暴露出工具化制裁的局限，也反過來印證了香港在風浪中的戰略韌性。

首先，制裁的政治算盤落空，反噬自身利益。取消香港特殊關稅地位、限制高端技術出口、提高合規門檻，看似是「施壓香港」，實則增加了在港及在華運營的美國企業的制度成本和不確定性。對於早已將香港視為亞太地區資產管理、融資和營運中樞的美國金融機構和跨國公司而言，簡單「切斷」香港並不現實。事實表明，相關措施既未撼動中央對港全面管治的堅實基礎，也未動搖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的核心功能，卻在一定程度上損害了美國自身的商業利益和「規則倡導者」形象。

其次，外部的壓力轉化為內部革新的強大動力。面對複雜嚴峻的安全形勢和外部干預風險，香港社會更深切地認識到維護國家安全、完善管治體系的緊迫性與必要性。在中央堅定支持下，香港先後實施香港國安法、本地完成《基本法》第二十三條立法，完善選舉制度，落實「愛國者治港」原則，堵上了長期存在的制度漏洞，使「由亂及治」成為現實。這不僅為香港市民和在港各類機構提供了穩定可預期的社會環境，也為包括大量美國企業和公民在內的各方利益相關者，提供了最起碼的安全感和確定性。

更為關鍵的是，香港的國際競爭力並未因風雨而削弱，反而在壓力中實現重塑與提升。數據不會說謊，所謂「香港衰落論」在數據面前不攻自破。瑞士洛桑國際管理發展學院於2025年6月17日發布的《2025年世界競爭力年報》顯示，香港全球競爭力排名躍升至第三，僅次於瑞士和新加坡，強勢重回世界前三甲。這是自2019年以來的最佳成績，標誌著國際社會對香港發展態勢的積極肯定。排名上升的背後，是社會秩序的恢復、治理效能的提升與制度優勢的鞏固，更體現出香港在複雜局勢中持續釋放穩定預期和制度信心的內在韌性。這份逆勢上揚的競爭力，正不斷強化香港作為中美合作格局中的戰略支點，也為其在服務國家大局與處理中美關係之間尋求新的平衡注入堅實支撐。
 

構建建設「八大中心」的制度平台

在外部環境不確定性上升、中美摩擦加劇的背景下，香港要走出「被動應對」，關鍵在於把國家「十四五」規劃賦予的「八大中心」定位，從藍圖轉化為可操作、可推廣的制度平台，把「國家所需」與「香港所長」精準對接，使香港成為既能承壓又能「卸壓」的關鍵節點。

「八大中心」不是簡單的功能疊加，而是一組相互支撐的制度樞紐。以國際金融中心為牽引，香港可依託「雙幣種」優勢，在綠色金融、離岸人民幣業務和風險管理等領域深化布局，構建安全、可預期的資金通道；以國際創科中心和知識產權貿易中心為支點，突出軟件、算法、專利等「軟要素」，為中外創新主體提供中立、安全的科研與IP運營平台；以國際航空樞紐和中外文化藝術交流中心為橋樑，通過交通一體化和文化交流，保持人流、物流與認知的暢通。

在落實層面，香港應圍繞金融創新、創科合作、會展航空和人文交流四個重點發力。金融上，發行綠色債券和離岸人民幣產品；科技上，打造高效的專利定價與流通機制；會展航空上，建設「一站式」商務通道；人文上，持續推動青年、學術與專業群體的雙向交流。通過這些務實舉措，「八大中心」正在演變為兼顧發展、安全與人文的「制度型平台集群」，讓香港既是中國連接世界的開放接口，也是中美在敏感領域探索「有限合作、可控互動」的緩衝空間。
 

細化「香港方案」的落地之策

「八大中心」定方向，「香港方案」出路徑。2025年的香港，正用金融創新和科技制度這兩把「鑰匙」，在中美結構性緊張的環境下打開合作的窄門，展現制度型開放的新空間。

2025年，香港金融科技周與StartmeupHK創業節首次合併舉辦，以數字金融、虛擬資產、區塊鏈和人工智能為主軸，進一步鞏固香港作為區域金融科技樞紐的地位。與此相配套，監管層持續優化虛擬資產平台監管，推進代幣化資產試點，在審慎前提下為全球尤其是中美資本參與新型金融業務提供清晰、可預期的規範環境。對美國機構和跨國企業而言，香港並非「政治姿態場」，而是在複雜的制裁與合規體系下，仍能合法、穩妥接觸中國數字經濟的重要制度平台。

2024年正式落地的「專利盒」稅制在2025年進入全面實施階段，將合資格知識產權所得利得稅率降至5%，顯著提升了香港對高端研發和IP運營的制度吸引力。更重要的是，在中美科技加速「脫鉤」的背景下，「專利盒」不僅是稅制優化，更為美國企業和跨國公司提供了一塊「專利資產中立化」的防火牆空間。敏感專利既不直接放在美國本土，避免觸發嚴苛審查，也不簡單落在內地，而是依託香港普通法制度、法治環境和低稅率，實現確權、估值和運營。美資企業與內地夥伴可以在港設立聯合研發與成果轉化平台，以「科研在灣區、知識產權在香港」的方式分工協作，在合規前提下繼續推進科技合作。

從數字金融到「專利盒」，事實表明香港並非抽象的「中美友好符號」，而是以看得見的規則，為美國企業保留通往中國市場的合法路徑。憑藉金融創新和知識產權稅制這兩把「制度鑰匙」，香港在制裁夾縫中打開了合作之門，逐步塑造出中美之間可對話、可交易的「第三空間」。
 

激發中美兩國合作的內在潛能

在「硬制度」搭台之後，更重要的是香港的「軟實力」登場，以溝通化解摩擦，以規則積累信任，以開放激發合作。唯有將制度優勢轉化為可持續的互動機制，香港才能在中美大國競爭的冷邏輯中，釋放春風化雨的力量。

其一，香港是深化務實合作、積累互信的「試驗田」。從數字金融規則到知識產權安排，香港已經在為中美企業「如何在高壓合規環境下繼續合作」提供樣本。未來在氣候變化、公共衞生、食品安全、數字治理等領域，同樣可以依託香港的高校、科研機構和監管環境，開展聯合研究、標準對接和項目試點，把零散項目升級為可複製、可評估的制度性成果，使「合作」從原則性表述落到具體路徑和操作細節上。

其二，香港是增進人文交流、消除隔閡的「暖流」。當輿論場的噪音不斷放大分歧時，更需要有一個地方能讓雙方靜下心來講道理、聽真話。中美香港論壇為兩國政商學界提供了北京、華盛頓之外的對話場合，圍繞中美關係走向進行理性研討；面向知名高校學生的交流項目，通過實地考察與專題研討，讓青年一代在親身體驗中理解彼此社會的複雜性與現實關切。配合長期以來在藝術展覽、電影節、學術沙龍、創新賽事等方面積累的實踐，香港在人文維度上持續發揮著既「破冰」又「暖場」的功能。

其三，香港是實現多方合作共贏的「節點城市」。在共建「一帶一路」和全球發展倡議推進過程中，越來越多項目呈現「多方參與、第三方市場」的特徵。香港憑藉在金融、法律、會計、項目管理等方面的國際化專業優勢，已成為中資與美資在第三方市場合作的理想平台。一方面，可以通過香港完成融資安排、風險評估和合同設計，滿足多方監管和合規要求；另一方面，又能依託本地專業服務體系，提升項目治理水平和市場信譽，把中美合作嵌入更廣泛的多邊格局之中。

軟實力與硬制度相輔相成。通過「試驗田」「暖流」和「節點城市」這三重作用的疊加，香港有望在複雜多變的國際環境中，悄然推動中美關係從緊繃走向緩和，從單一對立走向有限共處，為大國關係的長期穩定積累更深層次的社會與制度基礎。
 

展現香港溝通中外匯通全球的獨特價值

歷史與現實一再表明，一個繁榮、穩定、開放的香港，既關乎中國的長遠利益，也契合國際社會的共同期待。香港的獨特價值，不在於成為地緣博弈的「棋子」，而在於以開放的姿態、法治的底色和專業的能力，持續扮演溝通中外、匯通全球的橋樑與平台。

在中美競爭格局下，美國一面高唱「去風險」，一面又在香港保持大量企業與資本布局。這種表面的矛盾，恰恰揭示出現實邏輯：越是擔心風險，越需要一個可信賴的「中間地帶」。香港正是那個能在合規與開放之間取得平衡的關鍵樞紐，既能回應監管與安全關切，又能維繫與中國市場的真實聯繫，將「脫鉤斷鏈」的衝動化為「降噪穩鏈」的理性行動。

「一國兩制」賦予香港獨特的制度韌性與國際信任。普通法體系、自由開放的金融環境、成熟的專業服務網絡，使這座城市在不確定中依然穩健，在波動中依舊開放。面向未來，香港不僅是橋樑，更是戰略緩衝區和方案孵化器。它正以堅實的制度韌性和鮮明的現實價值，為中美兩個大國探索新時期的相處之道，提供一個不可或缺、合乎規則的互動平台。
 

本文發表於《紫荊論壇》2025年10-12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