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越來越多人開始關注自己的體脂率、肌肉量、維生素水平，一個過去被忽視的領域正悄然走向舞台前方。營養，作為維持生命和健康的基礎，正在從“吃飽”的樸素認知，升級為“吃對”的科學命題。而在醫院體系內，承擔這一專業職能的臨牀營養科，也正不斷經歷着變化。這個曾被誤解為“管食堂”的科室，如今如何參與到患者的臨牀治療中？又面臨着怎樣的困境與機遇？

誰該來看營養科？

走進南京市第一醫院臨牀營養科，副主任戴春的日程表排得滿滿當當——上午是營養門診，主要接診有營養問題、營養不良的患者；下午是營養減重門診，以需要減重的患者為主。“這兩年，科室的門診量增長明顯。”戴春說，科室還要為全院住院患者開展24小時營養風險篩查，目前實際篩查率已接近100%。對於營養不良風險較高的患者，尤其是普外科的胃腸腫瘤患者，科室會在常規篩查基礎上，開展更細緻的營養評估，在術前就進行營養干預和治療。

臨牀營養科的工作遠不是大眾理解的“開食譜”這樣簡單。江蘇省中西醫結合醫院臨牀營養科主任陳杰說，從入院時的醫療膳食安排，到口服營養補充，再到腸內腸外營養支持，每個環節都需要營養科醫生的介入。

他將門診患者歸納為“一多一少”兩類：“多”的是體重超標、血糖高、尿酸高的患者；“少”的是體重不達標、肌肉減少症患者，以及因放化療導致進食困難的腫瘤患者。此外，老年人、孕產婦也構成了臨牀營養科的重要服務對象。“大家現在更棘手的問題不是‘吃不夠’，而是‘吃得是否科學’。”

戴春在門診中觀察到一個有趣的現象，如今越來越多的年輕人會主動走進臨牀營養科。“很多人因乏力、脫髮等症狀，懷疑自己的微量元素、礦物質攝入存在問題。他們會先把自己的症狀告訴AI，根據AI的建議，主動來營養科做相關檢測。”

今年3月，國際權威期刊《柳葉刀—區域健康（西太平洋）》發表了一項針對中國人群肥胖問題的里程碑式研究。這項覆蓋超4000萬中國人的研究預測，若無有效干預，至2035年，我國成人超重肥胖率或突破72%，兒童青少年達41.9%。我國居民膳食模式的改變，是加速肥胖率發展的重要因素。

隨着國家“體重管理年”三年行動計劃的推進，營養科的作用進一步凸顯。南京市第一醫院臨牀營養科專門開設了營養減重門診，“我們會先為患者做體成分分析，測量肌肉量、代謝率，再結合患者的膳食習慣，制定兼顧平衡膳食和減重需求的個性化食譜，還會建群進行後續的監督和輔助，全程跟進患者的減重執行情況。”令戴春沒想到的是，青少年正成為減重門診的主力人群。前不久，一名11歲男孩就診時體重超標，身高發育中下，經過一個月個性化營養干預，男孩體重明顯下降，身高發育從中下提升至中等偏上。“在干預過程中，整個家庭的營養觀、飲食觀和烹飪習慣都發生了明顯改變。”

南京醫科大學第二附屬醫院營養科副主任醫師徐海娥也有同感，隨着大家對體重和健康的認識，營養科的價值正在被看到。“早在2006年，醫院在省內較早建設起營養科，去年醫院響應國家號召，開設體重管理門診，發展到如今，門診深度融合了臨牀診療、營養科學、運動康復及行為心理學等多學科，只有真正成為臨牀治療的一部分，營養科才能更多被大家接受。”

營養科到底是“管什麼”的？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臨牀營養科常被大眾乃至業內誤解為‘管食堂的’。”陳杰的這句話，道出了這一科室長期面臨的尷尬。

這一誤解確有其歷史根源。陳杰回憶自己上世紀90年代末剛畢業時，就在當時所在的醫院食堂工作。“那時候江蘇全省範圍內開設營養科的醫院都很少，營養科長期處於邊緣地帶。”

此外，省內營養科普遍員工數較少，有些不過3到5人，也使得不論醫院內部還是患者都將營養科視為“小科室”。

究其根本，多年來臨牀營養專業人才培養的缺乏是造成這一現象的原因之一。

戴春坦言，目前國內的醫學教育中，並沒有專門的5年制醫學營養或臨牀營養專業，根據《普通高等學校本科專業目錄（2020年版）》，食品衛生與營養學專業一般在公共衛生與預防醫學類下，畢業時授予理學學位。臨牀營養科的人才，大多是5年制醫學生畢業後，在碩士研究生階段選擇相關方向，而選擇這一方向的學生數量並不多，高層次的博士人才更是稀缺，也有不少高校曾開設營養專業，卻在幾年後停招。“我們科室去年招入的研究生，原本的研究方向是腎內科，年輕醫生主動加入臨牀營養科的情況，目前還是比較少。”戴春說。

這一問題曾得到不少專家學者的關注，教育部2020年曾在“對十三屆全國人大三次會議第4003號建議的答覆”中提到，有條件的高校可探索在臨牀醫學專業適度增加營養學相關課程，進一步加強臨牀醫學生營養學相關知識與能力。

陳杰的經歷印證了這一點。他本科階段學習營養專業，但為了將臨牀與營養結合，碩士和博士研究生階段轉向了內分泌專業。“我們科有臨牀醫師執照的只有我一個，其他都是營養技師，他們可以做營養諮詢，但因為沒有醫師執照，沒法開處方。”

陳杰說，很多患者和少部分的臨牀醫生可能對營養科的認知還停留在“指導吃飯”的層面，對營養治療在疾病治療和康復中的核心作用缺乏了解，在他看來，營養治療是危重症病人救治的基礎手段之一，在疾病的防治過程中作用明顯，對提高疾病治癒率、降低死亡率、減少併發症具有重要意義，也是縮短病人住院時間、提高牀位週轉率、降低藥佔比及醫療支出的有效途徑。營養科的重要性應當被認識到，與內外科等核心科室協同發展，不能再僅僅作為可有可無的輔助科室。

營養科應該成為“樞紐科室”

從政策層面看，臨牀營養科的地位一直在持續上升。

2009年，原衛生部發布《關於開展臨牀營養科設置試點工作的通知》，要求三級醫院及具備條件的二級醫院設立臨牀營養科；

2010年《營養改善工作管理辦法》提出“醫院應當加強臨牀營養工作”；

2017年，《國民營養計劃（2017—2030年）》將臨牀營養行動列為6項重大行動之一；

2022年國家衛生健康委辦公廳印發《臨牀營養科建設與管理指南（試行）》的通知；

2022年，《臨牀營養學》納入全國高等學校五年制本科臨牀醫學專業第十輪規劃教材……2025年6月10日，國家衛生健康委發布“關於印發《三級醫院評審標準（2025年版）》的通知”，其中一大亮點是，“臨牀營養專業醫療質量控制指標（國衛辦醫函〔2022〕161號）”被納入26個國家級重點專業醫療質量控制指標體系。“考覈標準是‘指揮棒’，將醫院評級與營養質控掛鉤後臨牀營養的地位將得到顯著提升。”徐海娥說。

如今，臨牀營養科正逐漸成為醫院的“樞紐科室”，南京市第一醫院的臨牀營養科已與內分泌科、普外科、腎內科、腫瘤科等科室建立了MDT（多學科診療）機制。戴春分享了一則典型案例：一名胰腺癌患者，術後食慾不佳，經口飲食無法滿足身體所需。術後5個月體重下降約3公斤。自去年10月起，醫院營養科為其制定營養干預方案，通過日常飲食指導，聯合口服腸內營養製劑持續干預，截至今年3月，患者體重從51.5公斤穩步提升至54公斤，營養狀況得到明顯改善。江蘇省中西醫結合醫院則開設了代謝相關肝心腎綜合徵聯合門診、肥胖與糖尿病逆轉門診、中西醫協同體重與體貌管理等多個多學科門診，營養科深度參與其中。

“再比如，2型糖尿病患者通過生活方式的協同干預，可以實現緩解甚至逆轉，避免服用降糖藥，這就是營養科的價值所在。”陳杰補充。

政策的落地仍面臨現實挑戰。

陳杰坦言，目前營養篩查、營養評估、營養會診等多項工作尚未納入收費體系。“沒有收費就沒有效益，醫院的重視程度也不會太高。”特醫食品雖需求量大，但存在“入院難、應用難、支付難”問題，患者完全自費也影響了使用。

“提升臨牀營養科在行業內和患者中的認知度也是當務之急，只有提高病人和臨牀醫生的認可度，科室的存在價值才能體現，才能吸引更多年輕醫生加入。”戴春說，其次，要鼓勵人員開展臨牀研究和科研工作，“這不僅關係到科室的技術發展，也與醫務人員的職稱評定密切相關，是科室長遠發展的關鍵”。

徐海娥則期待人才培養體系的完善，她建議在臨牀醫學教育中增加營養學相關課程，同時為營養科醫師建立更清晰的職業發展路徑。“我們營養科本身也要緊跟臨牀的需求來發展，不能只滿足於營養宣教，還要通過臨牀服務患者，真正提升營養科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