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北京 王溫懿
據貓眼專業版實時票房數據顯示,《哪吒之魔童鬧海》(《哪吒2》)在內地上映僅17天,已突破百億(人民幣)大關,是中國首部百億票房電影,在香港首日票房則報收600多萬港元,甚至從一眾好萊塢電影中殺出重圍,名次在全球影史票房榜上不斷躍升,已拿下全球動畫電影票房榜首位置,以突破所有人預期的方式宣告了“國漫”的崛起。從被譽為“國漫”春天的《西遊記之大聖歸來》,到以《白蛇:緣起》為開端的“神話宇宙”,再到如今《哪吒2》,從中能梳理出中國當代動畫發展的一條路徑,即立足當下、回歸“經典”,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汲取養分,以動畫想象力重塑文學經典活力,展示中國當代價值觀。
傳統與當代交融,動畫演繹價值新篇
商業電影內容為王。所謂內容,不僅是指敘事層面的技巧,更關乎民族文化傳統與時代精神內涵。中國動畫通過對傳統文學的改編,不斷使經典文本適配當下語境。透過中國動畫電影,可以清楚地觀測到中國動畫人如何在傳統與現代的碰撞中,實現“中國故事”的繼承與創新。

以《哪吒2》為例,故事內核從中國傳統哲學觀、宇宙觀中汲取養分,並與當代社會實際相結合,續寫新時代下有關“我”的思辨。中國傳統文化講究“我”在集體中的融合與順從,而新文化運動以來,“我”的意識逐漸凸顯。當今,面對外部環境的快速變化,“我”在與社會的矛盾、抉擇中變得更加複雜。同當下青年一樣,在困境面前,哪吒時而具有“我命由我不由天”的雄心壯志;時而又會陷入自我懷疑;時而睚眥必報;時而又心懷大義。魔童哪吒可以看作是當代中國青年的一種塑型,既有超越自身經驗得悟大道的靈性,又有寧死不屈追求自我的個性,還有自我懷疑和報復他人的人性之惡。可以說,哪吒展示的“我”是真實、豐富、複雜的。
《哪吒2》大破天元鼎及其後的大戰段落,刻畫了以哪吒、敖丙為核心的戰隊凝聚力,是對以“仁”為思想根基的道德共同體的具像化。區別於日、美動畫中的套路,該片沒有將終極正義的實現歸於個人英雄主義,而是去呈現由覺醒者帶動的集體擔當,這與當代中國價值觀高度契合。在這部作品的背後,是中國動畫人參與建構中華民族文化主體的自覺。該片在票房與口碑上的全勝,更令動畫媒介在繼承與創新中國傳統文化精神方面彰顯了優勢。
神話宇宙啟新程,國產動畫破局前行
目前,在國產動畫的產業格局中,追光動畫與光線傳媒這兩家公司分別開闢了傳統文學改編動畫的創作版塊,以中國古代神魔小說、志怪小說等為改編文本,其核心受眾群體是“二次元”愛好者,那些耳熟能詳的神仙妖怪也多被塑造成“燃情”青年的形象。自2019年《白蛇:緣起》上映以來,追光動畫已陸續推出《新神榜:哪吒重生》《青蛇:劫起》《新神榜:楊戩》《白蛇:浮生》等多部神話文學改編的動畫作品,而“聊齋”系列也被納入該動畫公司的最新創作計劃。除《哪吒2》外,光線傳媒旗下的“彩條屋”還曾參與出品了《哪吒之魔童降世》(《哪吒1》)《姜子牙》等。與追光動畫相比,光線傳媒的動畫作品在改編經典這一賽道上稍顯劣勢,但由《哪吒2》捲起的這股“神話熱浪”,仍為光線傳媒擴大動畫的“神話宇宙”版圖提供了契機。
“神話宇宙”的路徑令中國動畫明確了相較他國的創作優勢。以日本為例,作為動漫產業大國,日本至今仍主要沿用20世紀80年代以降的“媒體組合”模式。由此衍生的“製作委員會”制度更是見長於產業化的作品輸送,能夠深耕受眾需求從而擴大市場。但這一制度卻因牽涉IP歸屬、收益分賬等問題,限制日本動畫IP的繁榮。中國動畫背靠豐富的文學寶庫,既能通過充滿浪漫幻想的神話題材激發國產動畫的想象力,也不存在IP版權糾紛、創作資源受限等問題。所以,在“國漫”崛起的征途中,開發中國動畫的“神話宇宙”勢在必行。
神話宇宙的開發需要過硬的技術,《哪吒2》則證實了國產動畫技術的進步。比如,該片採用了田曉鵬的《深海》團隊自主研發並開源共享的粒子水墨技術,還原了水的靈動與質感。值得一提的是,《深海》曾以三維CG動畫再現了傳統水墨畫的意境美,從而獲得了第73屆柏林電影節新生代兒童單元國際評審團最佳長片提名、第96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影片入圍資格等,向世界展示了中國動畫技術與藝術的高度。《哪吒1》繼續啟用《深海》技術團隊,從電影美術、CFX特效、視效到音樂、聲音後期,光線傳媒與百餘家中國企業合作,共同締造了《哪吒2》的票房奇跡。
《哪吒2》的成功經驗是否可批量化複製?就國產動畫現下的產業環境而言,答案尚未可知。本著為國產動畫“爭一口氣”的初衷,由上百家公司合力托舉出的這部作品的背後,依舊暴露出中國動畫“作坊式製作”生產模式的問題。目前,中國動畫大多採用項目制的方式,創作者因動畫項目而臨時集結,需要一定時間去培養彼此的默契,因而較難實現團隊的高速運營。並且,常見的動畫公司也都保持著相對獨立的創作理念,所以更難齊心協力。雖然《哪吒2》此次採用了“模塊化管理”,將一個獨立項目分為26個模塊進行,來完成企業間的協同作業,但代價卻是耗時5年,這與高質量的產業化創作需求之間存在衝突。中國動畫想要借勢《哪吒2》的“一戰成名”而站穩腳跟,需要國家相關政策引導與動畫產業的內部整合。另外,動畫人才後備軍的建設也不容忽視,政府應鼓勵動畫立項,扶持原創動畫,從“民間高手”中篩選優秀的創作人才。而製作公司則須打造有情懷的文化企業,大膽啟用新人,增強團隊黏性,保持開放式合作的態度。雖然“神話宇宙”為中國動畫找到了一個很好的發力點,使中國動漫市場看到了繁榮的希望,但產業化發展仍有待構型。
全民觀影熱潮,文化主體性的集體共鳴
21世紀初期,國產動畫電影一直在不溫不火的處境中夾縫求生。2015年,田曉鵬導演的《西遊記之大聖歸來》橫空出世,將“喪”與“燃”兩種情緒統合於電影敘事當中,為孫悟空這一經典藝術形象注入了當代流行文化的活力,受到青年觀眾的追捧。該片公映期間,微博上出現了大量“自來水軍”,以分享“N刷”紀錄、發布“二創”等方式為影片宣傳,擴大了作品的影響力。《西遊記之大聖歸來》也在當時刷新了中國動畫電影的票房紀錄,進入同年內地電影票房前十,打響了振興“國漫”的第一槍。




行業負責推出佳作,而票房實績則由觀眾決定。《哪吒2》打破了“二次元”群體為主的固有觀眾結構,有望在未來創造出層次更加豐富的國產動畫觀眾生態。截至2025年2月21日,《哪吒2》已攀升至全球影史票房第八,全球動畫電影票房榜首。在傳播方面,“抖音”等短視頻平台起到了強力的助推作用。短視頻的算法邏輯可以調動平台用戶的觀影熱情,激發廣泛的參與式創作,不斷為作品造勢。
5G時代,短視頻平台愈發注重信息的高效傳送、用戶的高度參與等,成為內地當下最主要的社交媒體。據《QuestMobile2024中國移動互聯網秋季大報告》,2024年短視頻行業流量穩步增長,用戶規模突破10億。短視頻具有“便捷性”、“碎片化”、“互動性”與“個性化”等特點,從多個維度維護用戶體驗,內容投放類目更加多樣,也更易建立同類話題的聯動。在《哪吒2》的宣傳上,各類短視頻文案層出不窮,頻頻“造梗”,以不同類型的流行音樂拼貼影片經典場景、角色“變裝秀”等多種視覺內容,配以強指向性的簡短解說,吸引大眾眼球。短視頻行業的流量經濟促使更多賬戶持有者加入《哪吒2》的文案生產,量產的文案令用戶的觀看偏好在算法推薦的邏輯下逐漸趨同,製造了該作品的“霸屏”現象。有關《哪吒2》的多個信息層級持續疊加,調動了潛在觀眾的觀影熱情,而觀眾反復觀影的行為則與實時更新的票房動態緊密關聯。在2月17日的“抖音熱榜”中,“《哪吒2》登榜全球影史前十”話題位列第一,足見大眾對《哪吒2》世界名次的高度關注。不僅是一般用戶參與討論該片的商業成功,“央視新聞”、“人民網”等官方媒體的短視頻賬號也在平台上同步投放作品的票房數據。官媒的介入進一步激發了用戶個體對相關話題的搜索意向,促使海內外各界華人團體加入到為《哪吒2》“打榜”的行列。短視頻成為強化民族認同的媒介,觀眾在這一認同機制下被聚合,為作品買單。可以說,《哪吒2》成為“現象級”作品,是從製作者到觀眾、從官方到民間、從集體到個人的對中國文化主體性立場的一種確認。
我們需要看到的是,《哪吒2》展示了動畫電影在“中國故事”創作上的潛能,使相對邊緣的“二次元”文化參與到主流敘事當中。我們更需要關注的是,在欣喜於國產動畫打開海外市場之餘,還應更謹慎地思考文藝作品要向海外傳遞怎樣的中國價值觀的問題。如何在保持中國文化內蘊、中國精神底色的前提下,做好中國故事的海外傳播。
《哪吒2》的成功“出海”使中國動畫人充分意識到動畫亦肩負著弘揚民族文化與民族精神的使命。在中國動畫神話宇宙正在構型的當下,創作者須精進民族文化資源的改寫方法,深入挖掘經典文本的思想內涵,從而構想出傳統經典對話當代中國的可行性思路。
(作者就職於中國藝研院攝影與數字藝術研究所,本文發布於《紫荊》雜誌2025年3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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